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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鞘 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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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鞘闻言心中说不出的滋味,酸苦难辩,却还是安慰道:“老爷尚未立世子,您也还年轻,老爷对您又那般宠爱,这次回来,说不得就......就...... ”
“哈哈,哈哈”刘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捂着嘴一阵轻笑“宠爱?说的是。这几年他的确宠爱我。宠得我竟找不出半点埋怨的理由。”可便就是这般,她才绝望的彻底。
有些事情她要带进棺材里,永远不会跟任何人说,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刘夫人慢慢敛去笑容,目光停留在绿鞘眼角的细纹上,有些意味深长的道:“那子嗣之事,我早已歇了心思,你也放下吧。”
绿鞘和她一样都是秦淮左岸的戏子出身,三两岁的时候被当红戏班子里的名角抱养了来,老子娘是哪个都不晓得。当然她一直觉得不晓得要比晓得的好,能将孩子卖入贱级的左右不过那些同样不入流的烟花女或是畜生不如的穷赌鬼罢了。
她比绿鞘命好,养父混出名堂,还搭上了天子。随着进宫的那段日子,她过得比那皇帝亲生的馨莲公主还要体面。后来她要嫁给庞宪,柴辛帝随手一指,便把刚选进宫的八个小菅给了她作陪嫁丫鬟。
初入安国公府的时候,庞宪连正眼都不瞧她,她便成日担心被这八个“下贱货”钻了空子,便寻了些由头,卖的卖杀的杀。等了几年,终于等到庞宪跟韩氏恼起来,肯进她的房了,她身边就只剩下三个年龄最小的。又过了几年,眼睁睁看着庞涉无病无灾,一天天的大了,她自己却是连个蛋也生不出,到后来连周姨娘也有了哥儿。
她坐不住了,便选了三人中最不安分也是最貌美的绿鞘,给了庞宪作通房,想着若是生了哥儿,她也有了依靠,要处理这小蹄子也容易找由头。谁知当时欣然接受的庞宪,被投怀送抱了几年,却是连绿鞘的手指头都没动过一下。
好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若真是为了自个儿,她便是下辈子也生不出都认了!
许是像他们这种本就出自臭水沟的女子,便是被人再按进烂泥里作践,也不过是多沾点灰,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不死心的想要冒出头。
前年她就禀了太夫人想将绿鞘送出去配人。打量她虽然被收过房,年纪也大了些,却终究没破了身子,她生的又好,找个庄头小管事啥的也不成问题,到时候说不得自己能多分助力。谁知绿鞘却不愿,坚持要在这里陪着她继续守寒窑,到现在还在奢望着庞宪的回头跟她生儿子。
望着眼前人精心描画却挡不住岁月痕迹的眉眼,刘夫人突然觉得心里舒服了些,终究自个儿不是最惨的。
被看穿了心事的绿鞘,眼圈微红,轻咬朱唇,面上尽是哀切,看不出半点惊慌失措,哽咽道:“婢子当初年少无知,不自量力的想着能替您分忧,可老爷他不愿。想他也是,也是为着您着想的,只要是为着您好的,婢子怎会有半句怨言?如今婢子便只一心想陪着您,旁的早就不在心上了。”
刘夫人心下啧啧,真是好功夫,可惜跟错了主子。若是跟了周姨娘或是韩氏,搞不好眼下连姨娘都抬了。也罢,路是她自己选的,自己给过她活路,她不走,该说的也说了,要一条路走到黑,她也不好拦着人家去撞墙。爱怎么做,只要不脱自己下水,呵呵,全当搭个台子,看场好戏吧。
不过今天外头热闹的紧,好戏一台接着一台上,她就没必要自娱自乐了。于是便转了话题,“瞧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得了,不说那些糟心事吧,不若你来猜猜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事,没几天就回来了,还这么火急火燎的特地找人报信?”
绿鞘想了想问道。“莫不是老爷又立了功?”
刘夫人慢悠悠的摇了摇头。“他不是才引水淹了对面的前锋营吗?听说荣桀那老匹夫都给气病了,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眼下他再立什么功劳,也不过是锦上添花,除非直接攻进了江夏城,否则有什么值得特意回来报的。”
绿鞘又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只得道“奴婢愚笨。”
刘夫人轻嗤,瞥了她一眼,提醒道:“眼下府里就仨爷们在定州,不是他就是那俩小的呗。”
“那是大少爷还是二少爷呢”绿鞘问道。
刘夫人挑挑眉,讥诮一笑道:“想想那要了马车的是谁不就清楚了。”
“是大少爷。”绿鞘喃喃道,声音有些低落。
刘夫人却没理会绿鞘的心思,径自淡淡道:“怕是这次回来就要请立世子了。”
绿鞘闻言面上不显,手中的帕子却越攥越紧了。
“呵”一声轻笑,刘夫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玩味道:“难怪!说不得那小子立了功脑子一热自己跑回来了。”
“您说大少爷在那马车里?!”绿鞘脱口问道,突来的惊喜使得她没有控制好音量。意识到失态,赶紧放低了声音道:“他可是有皇命在身的,这样冒然回来,若是传出去,可大可小呀。”
刘夫人斜昵着绿鞘笑道,“所以有人才想帮他传出去呀。”
绿鞘一脸忧色,道“那咱们怎么办是好,若是大少爷的事被揭出来,太夫人他们万一怀疑到您身上?”
“慌什么?”刘夫人却毫无忧色,老神在在道:“他还没被发现呢,想来根本没在车上。”
“何以见得?”绿鞘不死心的问道。
“那家子人既然想闹腾,又怎么会没准备,想来那车子早被掀翻了。”顿了顿又道:“老太太不傻,咱们能想到,旁人也能想到。说起来,眼下这府里最见不得那小子好的,可不是我。”
“周姨娘被拘着呢,这会儿二小姐的事儿够她烦的,且老夫人早上才发的话,想来这个时候谁也不会顶着风头去给她送信儿。难道是二房的?”
“哼”刘夫人轻哼一声,“管他呢,横竖没有成事,老太太也不会追究。说来倒是有趣,这么大手笔,必是早早得了消息。哼,在我眼皮子底下都能捣鼓出这些,倒是个有本事的。只可惜呀,还是嫩了些。恐怕真有什么是被老太太捂住了的。”
“也不知道大少爷现在何处呢?”绿鞘试探问道。
刘夫人朝绿鞘伸出一只手,绿鞘会意上前将刘夫人扶起,却听刘夫人道:“在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若是回了府里,那边就该来人了。你去端盆水与我梳洗一下吧。”
自打庞涉满了九岁被挪出清莲院,东厢房名义上便被空了出来。最初那两年小庞涉夜里三不五时的就闹着要回来,太夫人拗不过他,心一软就会答应他回来住上几天,这么天长日久下来,他便养成了时不时回来小住的习惯,太夫人疼孙子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与他计较,直到他随着庞宪去定州参了军,这屋子才正经空了。可即便这两年没人住了,王妈妈还是养成了早晚差人打扫一遍的习惯。于是庞涉方一进屋便一头扎进他的黄花梨四弯腿雕花床里,也没有遇到任何蜘蛛网的阻拦;抱着锦绣堆用鼻子使劲嗅了嗅,还有一股刚用香丸熏过得清新之气。
“哎吆!我的小爷,您倒是先把脏衣服换下来再上床,被您这么一拱,又得换褥子了。”王妈妈第一个跟了进来,一看这架势就皱了眉头,习惯性的唠叨起来。“你瞧瞧这鞋,还沾着泥呢。”说着便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子,扯掉他的鞋子扔到一边,虽没遇到预想中的熏天臭气,可露出来的布袜颜色着实有些诡异,王妈妈看得直抽嘴角。“老爷也是的,那苦寒之地哪里是个人待的,就让哥儿自个儿甩着膀子去了,也不叫个人跟着,连个贴身伺候的都没有。你看看,你看看,这都糗成啥样子了,哎吆,这脚都磨出泡了,......”说着说着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门帘再次被挑起,年轻的媳妇子扶着韩氏走了进来,径直朝床边走来。韩氏一脸焦灼道:“王妈妈,先别忙弄那些,先看看他后面,到底伤哪了,疼的连马车都坐不得了?”
王妈妈闻言便伸手朝庞涉的腰上的粗布戈带抓去。还没碰上,就见方才一直把头埋在枕头里舒服的哼哼着任王妈妈施为的庞涉,噌的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将王妈妈唬了一跳。
庞涉慌乱的护住戈带,整张脸涨得通红,朝着韩氏身后跟进来的两个小丫头看了一眼,嘟囔道:“叫她们出去。”
却听那扶着韩氏的媳妇子一声嗤笑“吆!咱们大少爷还学会害臊了!看看怎的了,大不了今儿给她们看了,明儿就让夫人赏了你去,你好好看回来。”
“怜春!”王妈妈警告的看了她一眼。
怜春却撇撇嘴,全无惧色。
韩氏无奈的朝着怜春道:“你这丫头!逗他作甚。”朝后微微侧首道:“云夏,彩月,你们先出去吧。”
却听庞涉道:“赵安德家的也出去!”
怜春方成亲三月有余,还没彻底完成从姑娘道媳妇子的角色转换。打趣庞涉时全然无畏,被他一提新婚丈夫,立马闹了个大红脸,狠狠一甩帕子,转身推着身后两个小丫头就往外走,临了还丢了句:“谁稀罕瞧你,皮糙肉厚的。我这就去给你把雪缘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