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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魑 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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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涉的动作瞬间僵住,脸色变得铁青,僵硬的转过身子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忘去,不远处的一个阴暗的岔口处,着银灰色粗布长衫的颀长身影立在暗影之中,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看清那人面上带着的铜制面具,顿觉心里恼恨至极。
这阵子他一直精神恍惚,进了城后也是满脑子官司,更别提见了殷姝后情绪大起大落,方寸全乱,竟完全没发现身后有只黄雀尾随而至,悲催的是这吴持还不是他的人。
此人自小便是个怪胎。容貌丑陋异常,性格还孤僻,除非不得已非说不可,否则无论对着谁都是锯嘴葫芦一个,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来。平日里活的便如同一只鬼魅,所以周围人取其名字谐音戏称他“阿魑”。
最令庞涉郁闷的是,那小子唯一亲近的人就是自己老爹庞宪。而庞宪对吴持亦是不同,成日带在身边,时时提携帮衬,有次庆功宴喝高了还拽着自己说,若是吴持容颜未毁,定要将唯一的嫡亲闺女许给他。
好吧,当大舅子的心态和当岳父的其实没啥不同,他膈应吴持其实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不管癞蛤蟆主观上是否有吃天鹅肉的欲望,被人拿出来与天鹅相提并论都是他该死,想吃该死,不想吃更该死。
本来偷溜回中州就没打谱瞒过父亲,跟吴持一起上路,就知早晚要被这小子告黑状,回去受罚他早有准备。可是被吴持撞见私会佳人,事情就变了性质,直接从纪律性错误上升到了道德层面。庞宪若是知道了,自己怎么受罪都不打紧,就怕他老爹误会了殷姝妇德有亏,那他们俩的事就难办了。给庞宪当了十八年儿子,还不清楚自个儿老子吗?说好听点是耿直正派,说难听点就一根筋,让他认定了啥,九头牛也掰不回来。
殷姝顺着庞涉的视线望去,顿觉一股寒意从脚跟直冲上发心,小脸慢慢失去了血色,他们这是被发现了吗?方才她跟庞涉那算是肌肤相亲吗?
听到背后的叫声,吴持极快的蹙了下眉,既没回头答话,也没走上前去,仍旧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不远处那对面色难看的男女,面具和阴影遮去了他面上的讥诮神色。人人称颂,年轻有为,俊美端方的庞家大郎也不过如此,谦谦君子原来不过是眼光颇高罢了。其实他早就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只不过他没有必要躲藏。至于后来人,无论是谁,能撞见这一幕,于他而言都没什么坏处,来人是雪琪他也不意外,不过效果差了些罢了。
“我的爷!果然在这里!”十八九岁的明艳姑娘两颊泛红,微喘着绕过吴持,快步走上前来。她鬓边发丝微乱,上身只着了件家常的鹅黄色的素绒绣花袄,显见的是匆忙出门忘记罩外衫了。到了近前处,飞快地朝着面色苍白的殷姝一笑,一把抓住庞涉的袖子,恼怒道,“您这是想要了咱们的命呀?一副丹青罢了,大夫人又不是看不着寿礼就不认你这亲儿子了,我都说殷姑娘画完了,我自会来取,您这么急牢牢的带着阿魑跑来要作什么?这会儿老太太和大夫人都急疯了,快随我们回去吧。”
听到雪琪特意加重了“带着阿魑来”几个字,吴持心中冷笑,好伶俐的丫头,庞家内宅果然人才济济。一句话便把他这个因不放心少主安危无意间撞破人家好事的忠心下属变成了随任性的小主子前来讨要寿礼的狗腿子。如此尴尬的场面轻易就被她化解了不说,还顺便堵住了自己的口,孝顺儿子顶着一身伤,冒着被圣上降罪的危险,千里迢迢跑回来给母亲置办寿礼,他若是再去跟人家老子告密,岂不是成了挑拨离间了?
见庞涉仍旧板着脸抿唇瞪着吴持,不为所动,手里的石青色彩绣锦囊越握越紧,心道不好,这小祖宗犟脾气又上来了。赶紧一把夺过那锦囊,身子轻转,一把拉起殷姝的手,塞了进去,笑道:“殷姑娘见谅,咱们爷就是个急性子,想起一出是一出,着急要那丹青,定是为难你了。这是爷给你加的工钱,你就费些心思,帮咱们赶赶工吧。”
殷姝此刻内衫早被冷汗湿透,背脊冰凉,闻言如蒙大赦,磕磕巴巴的道:“姐姐客气了,我定会用心画的,先,先回去了。”说完也不敢再看任何人,顾不得什么仪态,攥着锦囊转身一溜烟跑了。
见殷姝跑远了,雪琪才松了口气,拉拉庞涉的衣袖,道“行了,那丹青画好了,我自会来取的,您就先随我回去吧!马车就在巷口等着呢。”
谁知庞涉面色稍济,却仍不肯动,朝着吴持抬抬下巴,对雪琪道:“你带他先坐马车回去。”
“那您呢?”雪琪一字一顿问道。背对着无持嘴上仍旧谦恭,眼睛却毫不客气的瞪着庞涉,你小子又抽什么风?
庞涉轻咳一声,别开脸:“我自己回去,你们快走。”这大丫鬟真是让他惯坏了,一副暴碳性子,发起火来比他还横。
“您怎么走?”光天化日的,想作死呀?
“让你走就走,问那么多废话作甚!还不快去。”庞涉呵斥道,声音不小,面上却没什么恼色,倒是有几分别扭。
当着吴持,雪琪不好太下了庞涉面子,也知道他不是真的没分寸,只得先妥协。“是!奴婢,告退!”拖长了尾音又狠狠剜了一眼自家主子,示意:你丫的最好赶在我之前回去,不然姑奶奶饶不了你。才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吴持朝庞涉躬了躬身子,转身跟着走了,只是临走前用余光扫了扫方才殷姝离开的方向。
人都走了,四下无人,庞涉脸立刻垮了下来。这两天心事重重才分散了疼痛,一下子放松下来,便觉得背后的伤钻心彻骨的疼,特别是落在屁股上那几棍子。他爹说狠狠地打,程勇那个憨货认实,就真的卯足了力气下手,一点水都没放呀。连续骑了几天的马,那伤处越磨越厉害,恐怕化脓了,让他坐马车回去?开什么玩笑!总不能当着个大姑娘趴着揉屁股吧,虽然那大姑娘早在4岁时就把他看光了,若知道了这事没准会直接扒他裤子验伤......可那都是小时候了,他现在不一样了。
突然想起殷姝的话:“那位公子已有一房良妾,育有庶长子,屋里还有些许人.......”他保证只两个,最多三个,决不再多;若她只能为妾,那么除了嫡长子,他其他的孩子都会是她所出。除了嫡长子,他什么都会比那人强的。啧——真疼啊!
七八岁的小丫头穿过圆拱门,踩着甬路快步跑进霜露居正屋,穿过厅堂,径直进了东稍间,一直跑到端坐在秀吨上用针戳着绣绷子的妇人跟前才大喘着气停住,附在其耳畔说了几句。绿鞘闻言面色一变了,挥挥手示意小丫头下去,又遣退了正在为香妃榻上之人捶腿的两个小丫鬟,亲自送到门口捂严实了门上的厚绒棉门帘才折回榻前。
原本躺在香妃榻上小憩的刘氏在小丫鬟跑进来时就已醒来,缓缓坐起身子,倒靠在背后的大迎枕上,睁开眼望过来。
绿鞘上前低声道:“方才小丫鬟来报,说大少爷屋里的雪琪中午叫外院给备了马车,说是出去替太夫人给周家送东西,方才路过西大街的时候,惊了马,险些翻了车,那马还差点踩了个老人,多亏车上一个护卫出手制伏了惊马。可那老人却吓得晕死了过去,那老人儿女不依不饶的非要他们给个说法,当街闹将起来了。”
“ 呵呵“刘氏轻笑两声“倒个是机敏的。”嘴上夸奖,面上却满是嘲讽。囫囵一句甩出来,也不知她究竟指的是谁。
绿鞘却没有附和,蹙着眉头接着道:“说是那护卫面上带着铜制面具。看着像是老爷身边的阿魑。”
“那有何奇怪?”刘夫人不甚在意道,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用簪尾轻轻拨弄了几下榻沿小几上的金珐琅九桃小薰炉,淡淡笑道:“午晌不还有人见着程勇进了太夫人院子么。送信总是多个人才保险,想是前面有什么变故吧。”
绿鞘闻言一惊:“那可如何是好,怎得也没个人来报了您知道。万一老爷.......”说到一半急刹住车,腊月门里不能乱说话,府里向来讲究这些,她作为掌家夫人的大丫鬟自然更要注意。
刘夫人轻吹去簪尾粘上一丝香炉灰,随手将簪子丢在小几上,向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瞥了眼满面担忧却有不敢说出口的绿鞘,嘲讽道“便是老爷真有什么,也是那周家姑嫂哭丧来的,光咱们避忌着顶什么用。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若真是坏事,她最先瞒住的会是东边那个,那才是人家的嫡亲儿媳。”
“可您才是掌家宗妇。”绿鞘面露愤然。
刘氏自嘲一笑。“你以为她如何要我管家?不过替别人看着箱笼罢了。她倒是会算计,既不坏了她那外甥女跟韩氏的关系,又不让那些个琐事烦扰了韩氏修养,而我这个膝下无子的便是把个家管出花来又能如何,左右那秦家表姑娘是要进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