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帐》transparency

6、装傻 庞

　　庞涉的容貌很好的融合了韩氏的精致秀美和庞宪的英气刚毅，人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这两年在定州风吹日晒，原本相对于男子来说过于白皙细腻的皮肤，被阳光和风沙调整成恰到好处的健康润泽。他又长高了不少，颀长的身子退去少年式的单薄，却并不过分魁梧壮硕，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两年多，身上自然散发出一股武将特有的气势，就这样静立着，说不出的丰神俊朗。
　　他们有半年不见了。不，准确说是七个月又十三天，殷姝在心里默默算着，心中不由得一酸。时间过得真快啊！初见时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这么快就长成了筋骨强健的成年男子。
　　自从年前来了隗水，她就开始偷偷的数着，还有十一个月，最多十一个月了，少的话，说不得就是明天。等她及笄了亦或者邵允之正式提亲了，就再也不能见他了，无论如何。
　　望着眼前的男人，殷姝无端的想起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个没有故事无法入睡的小娃娃，钟伯与她讲那个传奇家族的传说时提到：
　　“按照咱们颍川殷氏的族规，未出阁的姑娘家偷偷见了外面的男子，被人发现了可是违反妇德的，不守妇道的姑娘是会被拉去丢到池塘里，然后被池塘里的大鱼吃掉的。”
　　那时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问钟伯，“那我姑姑呢，她总溜出去，满街的男子都被她偷看了，为什么没被扔进池塘里喂鱼？”
　　钟伯尴尬的笑笑，回道：“这不是没被发现吗。”
　　她总结道：“我懂了，没被发现就不算违反妇德，也就不用被扔进池塘喂大鱼，对吗？那可真是可惜!难怪塘里的鱼那么少，爹爹每次去都钓不到，原来都饿死了。”
　　钟伯无语。
　　那么她们现在这样偷偷见面，只要不被发现就不算违反妇德，对吗？
　　她这样贪心的看着一个注定不会成为丈夫的男人，只要没人看到也不算违反妇德，对吗？
　　见不到他的时候，心里时时想起，见到了，心里就美滋滋的，只要不告诉任何人，也不是违反妇德，对吗？
　　现在的她不敢再问钟伯，只能在心里自问自答，恩，就是这样的。
　　庞涉终于从天人交战中拉回神智，目光从水绿色的发带下移，对上殷姝凝在自己面上的眸子，耳根一红，懊恼的抬手挡住眉梢处结了厚厚痂子的伤痕，脱口问道：“我让你画的揽云山丹青可画完了？”
　　殷姝有些讶异，问道：“你提前回来，是为了那丹青？”
　　“自然....,.”不是，面对她这样的表情，他怎么说出口？万一她心里根本就不喜他，他岂不成了个笑话？
　　庞涉突然后悔这样仓促的赶回来了，应该先去将一切告知父亲的，以父亲的行事作风，必不会反对他将恩人的女儿接进府里。若是他将当年殷尚为了先救他，才迟了一步救殷诸，不但自己丢了性命，殷诸还被浓烟熏出了重病，大好的前程尽毁。说不得，还有更好的转机......也许父亲会成全他的心意。他也能明媚正娶了殷姝，就像父亲娶刘夫人那样。若是那样他现在就可以堂堂正正的走进殷家，“安国公府未来世子的平妻”，她母亲便是应了那商贾也会欢喜的反悔。现在倒好，这么“见不得人”的跑回来，竟然连开口问的勇气都没有。
　　殷姝闻言苦了脸，垂了眸子低声道“不曾。”
　　见她这样，庞涉觉得自己更憋屈了，多日骑马赶路，背后的伤口都裂开了，身上疼的要命，还在这里扯什么丹青？声音不自觉高了八度：“这半年你都做什么去了？我交代的事情不作，我写的信也不回，怎么，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没忘。”所以即使注意到他贴着后颈处的衣领上沾着鲜红的血迹，她也不能问，只能装作什么都看不到。“我只是不曾去过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若是画的不像.......”
　　“别再装傻了!”庞涉生硬的打断了殷姝的解释，瞪着她慢慢抬起望过来的眼睛笃定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殷姝咬着唇与庞涉对视了良久，才平静道：“母亲回绝了。”
　　“为何？”问题脱口而出，庞涉真想打自己的嘴巴，什么为何，本应如此！
　　“那位公子已有一房良妾，育有庶长子，屋里还有些许人.......我兄长不允，母亲也不愿。”殷姝淡淡答道。
　　其实还有钟伯老泪纵横的去跪了牌位，说若让殷氏嫡女下嫁低贱的商贾人家，他便是做了鬼也无颜面对殷家祖先。所以若是她告诉钟伯自己六岁时偷偷跑去将他的殷氏嫡女卖给了人牙子，险些被送去青楼入了贱籍，多亏被特意路过的庞大少遇上了，顺手买下来作自己的婢女，又看在爹爹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份上，好心的没让她入奴籍。他老人家的殷氏嫡女早就成为“风尘奇女子”了，搞不好那下贱的商贾纳了她作个妾，还会觉得自个儿掉了价。而他那身份跌宕起伏后掉了一档的“殷氏小丫鬟”还偷偷恋慕上了自己的主子，私底下不知多少次想过去与他为妾。哎，这要是说给钟叔听，他大抵会先回乡掘了自家祖坟，再跑回来求她将其挫骨扬灰吧？
　　心中石头落地，庞涉的声音柔和了许多。“那你呢？”
　　那声音低沉下来便好像带着磁性，夹着一股男性特有的气息拂过耳畔，惹得殷姝一阵心慌，仓促避开对方的视线，咬着唇垂了头，良久才低声答道：“我亦不愿。”
　　仿佛一股甘泉瞬间冲去所有的浮躁不安，心里熨帖的无法形容，庞涉忍不住上前一步，抬手撩起殷姝垂在耳畔的青丝，心满意足的见到那颗圆润饱满的小耳珠从莹白变得绯红，拇指顺势轻轻摩挲着，感受着她的颤抖。
　　她大概不知道，从小到大，不管什么情绪总是来得比别人慢，若是害羞了，脸上也是淡淡的，羞的紧了，也要过好久才会颤一颤。只有这对小耳珠反应异常的灵敏，一紧张激动便会瞬间变成醉人的小樱桃。
　　忽然又想起了方才的事，庞涉不由的手上一紧。
　　殷姝“啊”的轻叫一声，一侧身，将耳朵挣脱出来，飞快拉下耳畔的青丝遮挡住，才觉得安心。便听庞涉又冷下来的声音问道：“邵允之去你家作甚？”
　　“兄长近来身子不爽，他来探病。”殷姝垂眸，她知道不应该说谎的，可若是现在捅破了那层纸，她最后的时间也没有了，她想再多看看他，见一面少一面了。
　　“谁让你出来送他的？”前面的事放下了，心冷静下来便觉出了不对。
　　“母亲今日身子不爽利，钟伯腿脚不灵便了，嫂嫂不方便送。”殷姝理直气壮，答的飞快。
　　“是吗？”她又在装傻！
　　“是的。”殷姝肯定的点点头。
　　庞涉望着她无奈的轻叹一声，罢了！这次见到父亲就立刻交代一切，不能再等了。探手到怀里掏出一个石青色彩绣锦囊，刚要递过去，便听一个女子焦急的声音突然从前方某个岔路传来“阿魑！大少爷人呢？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