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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颍川殷氏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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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颍川殷氏
太夫人和胡嬷嬷对于柳家姑娘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闹了一大早,消息捂得再严实,府上众人还是多少嗅到了些味道。简短的请安过后,众人草草用了早饭便迅速散了。
现下,太夫人端坐正厅上首的湘妃竹黑漆描金太师椅上,身后只立着胡嬷嬷和桃娥,下首立着个五十上下的婆子。那婆子长相端正,打扮上算齐整,只是发髻有些凌乱,身上的对襟褙子因被捆绑过,落了些褶皱。
婆子一张嘴媒婆特性尽显:“柳小姐生得是极好的,老婆子在中州城中走过这么多人家,那姑娘论样貌真是数一数二的。如今上未及笄,就是好几家托我去他家说亲了。”抬头偷瞄了眼面无表情的太夫人,心道说错了话,急忙补救道:“当然,那些小门小户的哥儿,怎么能跟周二爷比。要说咱们周二爷,那品貌,那门第,便是公主郡主也配得..........”
“行了。”胡嬷嬷抽抽嘴角,听不下去了“你且说说那柳家的情况吧。”
那婆子被胡嬷嬷打断了话,全无恼意,想想周二爷那二两银子的红包,还有那凶神恶煞的周二太太,夸口道:“若说这柳家,也不是什么寒门闭户的。当年柳太爷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子,早早中了秀才,要不是后来那几年兵荒马乱的,科举没了十几年,说不得早就中了进士作了大官的。”
“嗷,柳家这代可有读书人?” 太夫人兴味问道。
婆子露出尴尬之色,“额,柳家原不是本地人家,如今中州城中也就这一支。这不是好些年没有科举么,所以柳家三个儿子都没读书。老大开了家居铺子,老二开了酒馆,老三是运福楼的大厨,兴许别支还有读书为官的也说不准。”
得,一木匠,一小贩外加一厨子,她硬是差点胡诌成书香门第,胡嬷嬷忍不住想翻白眼了。
“也就是商贾人家。”太夫人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问道“柳家老二为人如何?”
“最是个豁达心善的。这两年世道不好,年年都有流民来中州讨生活,他不知接济了多少失了庇护的老人孩童。他那酒馆子里的厨子,小二都是他收留的穷苦人家后生。他为人也勤勉,仗义善结交,那馆子吆,成日人声鼎沸的,生意好的狠呢。”
听了这话胡嬷嬷直接撇了嘴,她就说嘛,周二爷闹出来的怎么会是正常的蛾子。
太夫人不语,面上的笑容更加讥诮了,世道不好是真,可中州毕竟是皇都。天子脚下,一家客似云来的酒馆子如何就交不上租子了,她那外甥是有些禽兽却还没到畜生的程度,作不出逼良为娼的事来。若真是交不上租子,这柳老二有多不着调就不用说了,小姑娘替“散财童子”上身的老爹善后,倒也说得过去;所幸这二货爹不是个狼心狗肺的,那么给些银钱送他们一家一起去定州彻底断了周二想头,也算是成全一桩姻缘。可若不是,她就真要好好想个别的法子让这祸害消失掉了,毕竟吴副将于庞家是有恩的,不能坑了他的遗孤。
那婆子给人说了二十几年媒,多少有些眼色。见这表情,就知道要完戏。红包她是不必还回去,可是冲着周二太太那一番收拾,她就心里堵得慌。五十几岁的人了,她常年在府衙下属的冰人馆里作活,儿子还是府衙的书吏,多少有几分老脸,以周家如今的境况,她还真不怕。若不是背后的安国公府,她从这里出去必直接去府衙大闹一场,彻底搞臭了周家的名声。可如今看这架势,传言不假呀!这安国公太夫人果然是极疼爱外甥的,哎呀,这可是正一品的内命妇,惹不起呀。既然不能明着出气,那就加把劲把这柳姑娘送进周府,怎么也要恶心恶心那恶婆娘。她赶紧搜肠刮肚,想那柳家姑娘还有啥能拿出手的优点,最不济争个良妾。可想来想去,除了容貌不错,祖父是个秀才,那姑娘还真是要啥啥不行........额,嗓子不错,说是学过戏,还能弹个小曲。哎,这可千万不能说,高门大户的正经太太可最看不上这个.....于是她又绕回了祖父是个秀才,心中一动,猛地想起一事,抬头欣喜道:“老夫人可还记得颍川殷家?”
“殷家?”太夫人闻言一愣,颍川殷家,她当然记得。怕是现今整个中州城的贵族没有谁会忘记,每每提起便是叹息声声。
这殷家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族中男女龙凤之辈数不胜数.前前后后出了七位皇后,十几位宰相,剩下的王妃,驸马,大小官员不计其数。若论门第,殷家数第二,便也只有天家数得上第一了,只是这样辉煌繁盛的家族却随着四十多年前一场兵乱,与繁盛二百多年的大乾王朝一同被冲击得四分五裂了。
那一年,一个屡试不第的盐商之子在宫墙外留下一首藏头诗,这首暗讽科举舞弊,天子昏庸的反诗很快就被传到了时任宰相殷时令手中,这位殷相正是当时殷家的嫡系传人,才名满京华的当世大儒。可就在万千寒门学子翘首期待朝廷严办科举舞弊案之时,殷相却因当庭顶撞天子被罢黜并处以庭杖,科举舞弊案不了了之。而那个盐商之子在被这个消息压断了心里最后一根忠君爱国之弦后,反骨大露,回到家乡立即倾尽家财招兵买马,一路杀回了皇都。养好了伤准备回乡的殷相返回颍川途中突闻反军来袭,扔下老妻妇孺,领着少壮子侄连夜返回中州,带领皇城军民苦守最后一道防线。
都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可两个读书人这一仗却打出了千古绝唱。这位一生刚直不阿的老臣子在危难之际硬是把什么三十六计阴谋阳谋用了好几个来回,苦苦周旋了两月有余,可惜他最终并未等到勤王军队的到来。弹尽粮绝之际,殷相怀揣一包硝石散单骑出城假意投降,与乱军两位主将同归于尽了,一代名臣最终尸骨无存,血肉尽归这座他守护一生的皇城。
太夫人那时只有六岁,却对这桩往事记忆犹新,乱军来袭时,她的母亲因惊慌过度,一病不起短短三日就去了。全家人惶惶不可终日之时,安慰她充满惶恐惊惧的幼小心灵的并不是被母亲视为天地的父亲,而是乳母口中一遍又一遍诉说着的城墙之上那脊背挺直的老人。后来她有了嫡长子,便常常抱着团子大的庞宪如乳母般一遍一遍讲述英雄的故事,那时儿子总是带着满面的孺慕问她“后来呢?”。每到这时,她就讲不下去了,因为后来的故事太令人唏嘘也太令人心寒,不适合纯净如水的孩子。
殷相死了,他带回皇城的几十子侄也都战死了,仅剩的一个儿子殷图和几个侍从拼死冲入皇宫,悄悄救出了两个年幼的皇子。占领皇城的盐商之子按照惯例血洗皇宫后自立为帝,论功封赏,将原先的朝廷里里外外进行了一次大换血。他手下的一帮人原先都是下九流的江湖草莽,打仗的时候能够凭着要钱不要命的狠劲儿异军突起,然而他们过惯了三餐不继刀口舔血的日子,乍进了纸醉金迷的皇城,便在黄金和美人的诱惑下迅速腐化了。面对比过去更加不像样的朝堂,那位盐商皇帝背后的反骨又露头了,如此在一个有些凉意的清晨,打着呵欠,挺着肚皮,尚在回味昨晚那个美娇娘的新贵们就在永和殿外遭遇了禁卫军突袭,横死在上朝路上。很快皇帝简单粗暴的政治路线就遭遇了更加干脆利索的反叛,剩下的反军将领立刻勾结了尚未归降的割据势力,以“匡扶大乾”的名义反扑了回来。
然而斩杀了盐商皇帝后,新的掌权者并没有敲敲打打迎接先皇遗孤回朝登基,反而接过了造反大旗,继续自立为帝,再继续以相似的原因被推翻。
就这样,在一波又一波的伪复国与反伪复国大潮冲击下,中州皇城不断上演着“天子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荒唐戏码,直到二十年后,战绩赫赫的大乾皇子柴辛带领荣慕联军从西北边关一路收复藩地,声势浩大的攻进中州城,大乾王朝终于还是死灰复燃了。
柴辛登基之时,刚过四十的殷图已经从昔日闻名中州城的玉面檀郎,变成了满头华发容颜尽毁的断臂老翁,因外貌所限,他便在柴辛功成之日,孑然身退,带着妻儿并一大包灵位牌隐居在了中州闹市之中。若是殷家的故事到这里截止,无论是守节殉国还是匡扶幼主,殷氏都足以成为大乾第一功勋世家,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脱离了所有人的想象。
不得不说殷图将两个皇子教导的很好,特别是按照帝王规格培养的柴辛,不仅勇武善战,且长于谋略,知人善用,登基短短几年,就将各方割据势力收复了七七八八,满朝上下一派欣欣向荣。可是好景不长,这位在后宫三千佳丽的争奇斗艳中,仍旧八风不动的正人君子,却在宫里随便听了一出大戏后,就上了戏隐,迷上了来自秦淮河的一个男花旦。
从此英明神武的一代中兴之君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变态了。不仅公然与那戏子没日没夜的研究龙阳十八式,还听信戏子说吧,重用宦官,大肆采选伶人入宫,甚至将所有的奏折都交给大字不识一个的内侍批量处理。于是刚刚走上轨道的朝廷又乱套了,各地反旗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而皇帝柴辛则在昏庸荒唐的道路上一路策马扬鞭,很快就超越了他的祖宗十八代。
在登基第十一年,柴辛继认了胡人首领当爹后,又割让了西南十三个州孝敬这位异族父亲,并下旨将艳名远播的殷家“玉娘子”赐给了他的胡人兄弟,以和亲之名借兵平熄内乱。
这殷家玉娘子正是殷图的嫡长女,素有“中州第一美人”之称。正如历史上所有的“美人”一般,殷玉娘以美貌闻名的主要原因并不是那张脸美的有多惊世骇俗,才华出身门第什么的也不是重点,关键还要看为了这张脸豁出去的男人们究竟都是何方神圣,是不是真的能为了美人倾国倾城。炮灰,烟渣剖出去不提,这其中不得不说的两位要数当时的太子柴陇和镇北侯慕九州之子慕逐云。
柴辛尚在边关苦寒之地苦苦挣扎之时,殷图为取得当时割据西北的大军阀慕九州信任,便与他结成了儿女亲家,当时慕公子刚刚换牙,殷玉娘还在吃奶,婚事便暂且搁下了。
玉娘子似乎继承了颍川殷氏所有的优良基因,三岁能文五岁能诗,琴棋书画,丝竹舞蹈样样皆精,随着年龄增长,越发显露出倾城之姿。
本来一个深闺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嫦娥也最多招惹个园丁吴刚。可这姑娘自小就与众不同,从来不愿屈从于殷氏一族对女儿家的任何约束,三不五时穿着完全遮不住胸前峰峦叠翠的男装四处溜达,也顺理成章的被一干火眼金睛的纨绔惦记上了,这其中的激进派纨们就竞相上演了一幕又一幕“只要美人不要脸”的风月大戏,轰轰烈烈的将殷家玉娘子的名头捧到了至高点,直接盖过了狐媚惑主的秦淮男旦。
如此这般殷玉娘的声势很快就惊动了皇城中最高端的纨绔——太子柴陇。柴陇是柴辛袖子断掉之前留下的唯一雄性子嗣,除了以温和淡然没野心著称的叔叔柴督外,他的储君之位没有任何威胁存在。因而他也没有必要装模作样的去博取任何人的好感,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派纯天然无造作的二世祖风范。若是能唱两嗓子黄梅调,说不定还能取悦了苦寻知音的戏曲发烧友柴辛,可什么礼贤下士,笼络臣心,完全没必要嘛!
当这位百无禁忌的超级纨绔在诗会上邂逅了文采风流的殷玉郎,并一眼认出眼前的“郎”其实是个“娘”后,就毫不犹豫的强抢民女并金屋藏娇了。等绿云遮顶的慕公子找上门去的时候,他又毫无负担的带着肚子微突的玉娘子公奔回宫了。事情传到柴辛耳朵里,秦淮男旦建议让殷玉娘代替公主出塞,柴辛觉得此法既保全了自己闺女又能掩盖了儿子“君夺臣妻”的丑事,实在是妙甚,于是便有了上面那道捅了马蜂窝的圣旨。
慕家世代镇守西北,镇北侯慕九州跟胡人打了半辈子仗。皇帝为了平息内乱认了爹,胡人突然成了他爷爷,他尚且能以“权宜之计”自我安慰着缩头当孙子,可是当皇帝把慕家几代人用性命守护的土地和百姓拱手送给胡人的时候,他骗不了自己了。已经过了文定的儿媳妇被太子强夺时,他含泪捆回了怒发冲冠的儿子,远远送走;可是当皇帝把儿媳送去和亲时,他忍无可忍了。于是无法自我欺骗又不能再忍的慕侯爷连夜进宫请愿,第二天一早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挂上城头。除了早一步被送走的慕公子,慕家老小一夜之间被杀了个精光。
三年后,大难不死的慕逐云带着新慕家军兵临城下,就像三十年前盐商的乱军一样团团困住中州皇城,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脊背挺直的老人挡在前头。早已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柴辛只能自己抖着腿颤巍巍的走上城头。他早已不负当年之勇,从城头上一眼望下去就吓得瘫软在地,随即便命人将殷氏一家老小绑上城头,当然也包括已经被女儿之事打击的中风不起的殷图和彼时已经大腹便便临产在即的殷玉娘。于是这些颍川殷氏仅剩的嫡系血脉便在柴慕二人的对峙中被一刀一个的送入了黄泉。
然而最终慕逐云并没有攻破皇城,就在殷玉娘含泪撞上大刀的时候,勤王大军赶到了。那时殷家还活着的仅剩下了殷图十五岁的幺子殷尚,传承二百多年的殷氏嫡系这一支就在那一天随着那个单薄瘦弱的少年消失在了血色的黄昏中。
而太夫人最后一次得到殷家的消息却是在几个月后。那一日,满身酒气的老公爷一回府就将她拉入房中,不容置疑的告诉她已经为大儿子庞宪定下了韩大学士的嫡孙女,韩大学士坦言殷家小郎亲自上门退了亲事,恳求他们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务必不要嫌弃被退了亲的孙女。
再后来的事情便如同一场荒诞的梦。
虎口脱险的柴辛不但没有改过从新,反而在人生和政治生涯的最后两年荒唐的变本加厉。任用伶人为相,残害忠良,采选男侍.......最后他还醉酒一刀捅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柴陇。那时候老公爷私底下曾经不无嘲讽的与她说:“比起被以那样屈辱的理由灭门的慕家,被彻底利用并恩将仇报的殷家,咱们家只是奉旨给儿子娶了个戏子养的‘公主’作‘平妻’,已经是龙恩浩荡了。”
当然后来柴辛算是得到了报应。两年后,慕逐云成功策反了柴辛手中的王牌大将荣桀,一举拿下新野、江夏、上庸、梓潼、柴桑、交趾六大军事重镇。占领了大乾三分之二的领土后,在江夏自立为帝。消息传来后,柴辛大怒,立刻就命宫人拟旨将荣氏一族全部处斩。然而急怒攻心的他忘记了,当初带兵回朝勤王,解了城下之危后留守皇城的军队主将正是荣桀的胞弟荣沧。于是在圣旨尚未出炉的空档,柴辛和他的女儿们便和荣家老小一道被荣沧送到了慕逐云手中。最终,他的尸首被剁成了肉酱,弃于荒野。
柴辛父子死后,柴督顺理成章的继承了大统,彼时他接手的江山连个烂摊子都不如,后者起码是完整的。国土失了大半,国库空空如也,还欠了胡人一大笔赡养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荣小将临走如法炮制的将秦淮男旦的尸首挂上城头,并顺手解决了满宫满院的戏子男宠和宦官,新帝的袖子和菊花是安全的。而对百姓而言,到目前为止,这位新帝至少还是正常的。
几十年过去,当年窝在太夫人怀里听故事的庞宪已经长成了如当年的殷相一般顶天立地的男儿,太夫人在为儿子骄傲的同时,心中却充满了不安。
又一次想起殷家,太夫人心中不由的一突,竟觉得屋里多几分寒气,抬手紧了紧衣领,吩咐桃娥添炭盆,才转头淡淡问道:“与殷氏何干?”
婆子偷眼打量着太夫人面色变化,心中猜度殷家这张牌是否打得,毕竟殷家的事有些敏感,好坏见仁见智,说不好太夫人究竟是如何看待。听太夫人再次开口询问,她索性破釜沉舟了,直言道:“您别看柳家如今不成,可那柳家与殷氏可是有亲的。”
“别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吧。” 胡嬷嬷脱口道。这次不止胡嬷嬷,便连一向训练有素鲜少失宜的桃娥也是一脸的怀疑。
严格说来,颍川殷氏并不算是真没落,只不过留在柴氏皇族管辖范围内的嫡系血脉差不多全军覆没了,而在别的割据势力版图上仍有不少旁支繁衍生息,据说慕逐云的后宫中还处着位圣眷隆隆的殷贵妃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正统的殷氏族人便是旁支又岂会跟柳家这样的小门户结亲?
婆子见状赶紧反驳,“吆,瞧您说的,老婆子是那信口开河的人吗。可不是什么旁系,柳太爷的闺女当年嫁的可是殷家嫡系的哥儿,叫殷尚,那可是殷时令大人的嫡亲孙子呢。”
胡嬷嬷和桃娥仍旧满脸不信,太夫人闻言却是心里一动。旁人不清楚,她却是知晓,当年慕逐云退兵后,柴辛手下的宦官怕主子想起殷家的糟心事,便下令将殷家家产抄没,下人全部发卖,然后把殷家宅院一把火烧成废墟。听说那少年去退亲时一身粗布麻衣,只带了个小包袱,装了全家的灵位,走时还婉拒了周大学士馈赠的银钱。那时颍川早已被慕逐云攻下,他最后的退路也被断了,倒真是有可能娶了柳家女儿。
“他现今过得如何?”
婆子见太夫人这样问,便是信了,面上尚未露出喜色就垮了下来,惋惜道:“哎,那是个命苦的,前几年余家学馆大火,烧死了。”
“余家学馆大火?”胡嬷嬷眉心一跳,“可是七年前?”
“正是。”
“可真是巧。”太夫人喃喃道,不知是缘还是孽。
“巧?”婆子疑惑问道。
“嗷,没啥,那时我们家大少爷刚巧也在余家学馆读书。”胡嬷嬷淡淡道。
“他可还有后人?”太夫人问道。
“说起来可怜,他有一儿一女。那原是个顶好的哥儿,生的好,又聪慧,如他祖上一样是个读书的好材料,8岁就过了童试,可惜大火后,就得了重病,将养了这些年也不见好,去年刚娶了房妻室,至今没啥消息。姑娘也满十四了,如今一家四口便跟柳家的都住在梨花巷。”
闻言太夫人心中不由的一动,与胡嬷嬷对视一眼,双方皆见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芒。
胡嬷嬷开口问道。“那姑娘如何?”
婆子一愣,想了想道“殷家姑娘倒也不错。品貌皆佳,秀活不错,还识文断字的。哎!可惜了。”
“这话怎么说?”
见太夫人似乎有兴趣八卦一下,婆子便滔滔不绝的说起来:“自从她爹去了,兄长又那样了,那家境况就不好了,若不是柳家兄弟时不时帮衬扶持着,怕是早过不下去的。去年有个南边来的商人托我去替他的独子说亲,人家哥儿长得俊,还有家财,说是在珍绣坊遇到去送绣品的殷家姑娘,一眼就相中了,要明媒正娶来的。偏她娘固执得狠,自恃闺女是名门之后,竟还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商贾人家。那姑娘也是个死心眼,一心惦记着她哥哥的病,死活不肯远嫁,好好的婚事就这么泡汤了。”害的她损失了一大笔,想到这,她就忍不住吐槽两句“若我说,那家男人都死了,再高的出身也不过一片浮云不是。放着眼前的富贵不要,非把闺女嫁个读书的穷酸。若是跟了那南边的公子,给他哥治病的钱还是事吗?”
没有听到附和声,婆子尴尬的收住了话头,干笑两声。
“她识字?”胡嬷嬷倒有几分信了,儿子少年早慧,还能养出个识字的姑娘确实少见。
“字写的是倒极好的,说是柳家几个铺子的匾额都是她的手笔。”婆子其实不识得几个大字,只是觉得能作招牌的必是好字。
太夫人陷入了沉思,胡嬷嬷也若有所想,连没什么表情的俏丽丫鬟也略皱了眉头,似有心事。周围安静了下来,婆子才意识到似乎歪楼了,怎么这位看起来对殷家姑娘更感兴趣一些。迟疑的开口问道:“那么,您看柳小姐......”
太夫人想了想道:“明天,你把两个姑娘叫进府来,我见见再说。”
“两位?”婆子一脸呆滞,哪两位?就一个呀。
“还有殷家姑娘。”胡嬷嬷提醒道。
“叫殷姑娘来作甚?”婆子脱口问道,随即自知失言,闭了嘴。
“我们太夫人让你叫,你叫来便是,问这么多作甚。”胡嬷嬷冷声道,又补充了句,“至于今早上的事.......”
婆子赶紧赔笑:“一场误会罢了,我都忘了,忘了。”
太夫人莞尔一笑,道:“桃娥,你去送送这位大娘吧。”
桃娥应声领着婆子下去了。
太夫人慢慢敛去笑意,“说不得,还真是个意外之喜。”
胡嬷嬷还是有些迟疑:“只是那婆子的话有几分可信?”
太夫人淡淡道:“明天见了人便知。“
“也是,殷家女岂是随便什么人冒充的了的。”顿了一顿,胡嬷嬷又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若真是殷家嫡系的姑娘,可那家如今的情况实在不济,那梅家能看得上?”
“哼。”太夫人轻哼,“他们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