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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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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小院的正房附有东西两个耳房,东边的被改成了祠堂,里面满满当当的放满了灵位。西边一间为二,里侧的原先是殷家父子的书房,外侧的作了饭厅,其内只容下一张老榆木八仙桌,并几把椅子。
打日里见殷姝红着眼圈回来,一言不发的进了自己屋子。殷柳氏心里就打起了鼓。到了晚饭时间仍不见房门有半点动静,她便有些慌了。中间她和方氏都去敲过门,那丫头直说困了要歇着,可声音听着却一次比一次疲惫。她这女儿平日里虽性子绵软,可若真遇上事却是极能撑的。自打殷尚过世,她还没见过女儿这个样子。
方氏扶着殷诸进来。拉长了脸的钟伯正慢悠悠的摆着筷子,殷柳氏僵硬的跟着钟伯身后绕圈子。平日这事都是殷姝作的,可今日情况特殊。方才在灶房,一见钟伯板着脸迎面就给自己鞠了个躬,她就知道完了,这位定是嗅出了味道,又恼了。看吧,这不是又开始抢活干了?
上前帮他吧,怕对上钟伯那张棺材脸,自己心虚呀;可不帮他,直接落座吧,又不是那么回事。直到殷诸被安置在东边主位坐好,方氏接过最后一双筷子,殷柳氏才悻悻然的坐了下来,不自在的别开脸,不敢向钟伯的方向多看一眼。
坐下后见钟伯仍旧立在原地,全然没有落座的意思,方氏尴尬的再次起身,道:“我去再叫叫阿姝,兴许是睡过了。”
却听殷诸道:“别去了,钟伯您也坐,咱们先用饭。”
钟伯虽说一不高兴就爱对着三个女眷耍点倚老卖老的小性子,对待殷诸这个男主人却是恭敬有加。如今殷诸发话了,便是为着殷姝的事,心里怒气正腾腾往上冒,也还是强行安呢下来,落了座。
本着“食不言,寝不语”的殷氏家训,四人均不做声,安安静静的进餐。
“啪啪啪”院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柳朱氏母女的哭叫声便传了进来。“大姐,快开门!”“姑妈,表姐,救命!”
殷柳氏和方氏闻声惧是面色大变,丢下筷子,一齐慌慌张张的朝院门冲去。钟伯和殷诸却截然相反,仿佛早已料到一般,一个淡然的坐着不动,另一个佝偻着身子站起,慢悠悠的走到殷诸背后站定,面上没了半点表情,眼睑微垂,将满眼的嘲讽和不屑尽数遮掩起来。
院门一开,披头散发,满面泪痕的母女二人便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口中嚷着:“快,快把院门关上!呜呜——”
“爹爹疯了!疯了!呜——”母女齐齐扑在已经慌了手脚的殷柳氏身上放声痛哭。
方氏无措的回头朝饭厅的方向望了一眼,见丈夫和钟伯二人仍旧一动不动的待在饭厅里,心下稍定。
她进门时间短,却对这柳二舅一家也有了些了解。
这柳二舅和柳表妹都是直肠子,奈何一个醒酒的时间不长,一个长时间在做梦;朱舅母平日里看着倒是正经的,可却极爱耍些小心思。若是她有啥不好开口的事要让殷家办,便会来上这么一出苦肉计。偏偏自己婆母殷柳氏是个心软的,明知弟妹刷滑,却总也熬不住柳家母女的哭喊。但凡朱舅母上门,殷柳氏必然先中招,然后再逼着儿子女儿一起中招,最后的结果永远是钟伯跪祠堂,殷家兄妹跪钟伯,钟伯服软,朱舅母得逞。
这朱舅母的苦肉计其实统共两个套路,昨日用了一个,今日必是第二个了。
果不其然,方氏正想着,忽闻门外柳老二暴呵声由远处传来,“臭娘们!给老子滚出来!看我今天不砍死你!”这话喊完,人似乎已经到了门前。很快门上便传来噼里啪啦,连打带踹的砸门声。“死丫头,你也给老子滚出来!老子今儿非宰了你们两个不可,谁拦着宰谁!”
朱舅母母女面上尽是惊恐,一齐躲到殷柳氏背后,哆哆嗦嗦的哭嚎个不停。
殷柳氏面色铁青的僵立着,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气的,同样浑身哆嗦个不停。
便是已经见识过几次柳二家的传统大戏,也听丈夫和小姑子说过,这柳二舅只是只纸老虎。真的醉了必是呼呼大睡的,若是闹腾必是还有几分清醒的。方氏还是觉得腿脚发软,僵立在门前,胆颤心惊的盯着岌岌可危的门板。毕竟这撒酒疯的固定节奏通常不太靠谱,万一这柳儿舅舅今儿突然跑调了,他们一家不是遭殃了吗。
“开门!都给我滚出来!”柳二的嗓门越来越高,周围逐渐响起了邻居嘁嘁喳喳的议论声。
殷柳氏脸上青色逐渐转成红色,转身抽出被这对瑟瑟发抖的母女攥得皱巴巴的袖子,上前几步,打开门栓,一把拉开大门。
朱舅母母女一看这动作,立刻小兔子一般朝饭厅方向飞奔而去。
方氏两脚生了根一般立在原地,先闻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随后便见满面虬须,大腹便便的柳二,手中拎着把菜刀大步迈来。
柳二方一迈进院门,就伸手朝着朱舅母母女遥遥一指,两只虎目圆瞪,骂了句“贱人!”,甩开大步就要朝饭厅的方向冲去。被合上大门后跟在背后的殷柳氏一把抱住了后腰,拉扯着固定在原地。
“母亲!舅舅快先放下菜刀再说,您这样会伤着母亲的。”方氏看自己婆母这般英勇之举,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就想上前搭救。可那菜刀正好冲着她的方向挥舞的正欢,她躲闪着,一时半会接近不得。
“大姐,你赶紧放开!我今儿天跟这两个贱人没完!”柳二转了转腰,想甩开殷柳氏,继续迈步前进。奈何殷柳氏使出了全力,而他脑子还存有几分清醒,生怕用力过猛伤了姐姐。一时间竟还真的挣脱不出。
“你这是发的什么疯!好端端的又打又杀的,白白让人家看了笑话!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坐下好好说!”殷柳氏咬牙切齿的问道。
柳二将菜刀往饭厅的方向一指,恨恨的道:“你不问问,她们作的什么好事!自己不要脸还带累了阿姝!”说着双眼一瞪朱舅母,拖着殷柳氏往前迈了一大步。“贱人,看我不宰了你!”
殷柳氏一把扯住柳二拿刀的手,急切的问道:“什么带累阿姝?”
方氏趁着柳二回头的空档,上前一把夺下菜刀,远远的扔到院子另一端,然后整个人如泄了气一般一下子瘫软在地,大喘着粗气。
柳二没有跟方氏计较,一边扒开殷柳氏的手,一边怒气冲冲的道:“大姐,你说!她闺女嫁不成周二,什么王二,李二嫁不了?我馆子里有的是好小子能给她当女婿!她倒好,要把闺女送进安国公府去,那国公爷比我岁数都大,能有个好?她们娘俩不要脸面,两个都去了老子都不管,她竟想把姝儿也送去!做梦!老子不如宰了你们了事!”
朱舅母一听这话恼了,从饭桌后面漏了个头,哭吼道:“你还是人吗?那起子干隔涝汉子你拿来糟践自个儿闺女!人家躲都来不及,你日日好酒好菜招待着。贴了银子不算,还想连媳妇闺女都贴进去不成?你有本事就来杀呀,你今儿不杀了我,你就不是个爷们!”
柳二这下更怒了,暴吼回去:“什么干隔涝汉子!你再说,我剁烂了你的嘴!”一抬手想起刀被人夺走了,左右扭着身子就要去捡回来。
柳殷氏被他一甩,一个脱力,一屁股坐倒在地。“啊——!”
“娘!”殷诸忽得起身,眼前一阵眩晕,钟伯在后吃力的面扶住他,两人把着门框子才站稳,焦急的朝这边望。
“母亲,您可伤着哪了?”方氏也反应过来,直接爬了过去,扶起殷柳氏,焦急的查看她的伤势。
柳二回头一看,见殷柳氏疼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登时酒醒了一半。赶忙蹲下身子,伸手搀扶殷柳氏:“大姐,没事吧?”
殷柳氏睁开眼,有气无力的道:“我没事。”就着柳二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方一站稳便虚弱的抓住了柳二的前襟,问道:“你给我说清楚,今日在国公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柳二皱了皱眉头,道:“我哪知道。那臭娘们就说要把姝儿和那死丫头一并送进去。大姐你放心,老子今天就豁上这条命了,也不能让这臭娘们害了我外甥女。”说着推开殷柳氏的手,一侧身几步跨到院子另一侧,捡起菜刀就朝饭厅跑。
柳二虽说这些年酗酒伤了身子,可年轻时候也是个练家子,这一去速度极快。殷柳氏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他已经奔到饭厅门口了。
朱舅母母女吓得“哭嚎着”直往殷诸背后钻。
“舅舅,放下刀再说。”殷诸被刚才那一惊,面色有些发白,声音虚弱。
钟伯见柳二过来,赶紧挡在殷诸身前。
柳二直接绕过他俩就向身后娥母女二人抓去。朱舅母和柳欣儿见状吓得绕着桌子转圈躲避。
柳二几下没抓着,一抬手呼哧一把掀了桌子,一步跨上就逮住了朱舅母的领子,挥刀作势要砍。
“舅舅!”“爹!”“老二!”柳欣儿和方跑到门口的婆媳俩一起上去拉住柳二举起的胳膊,奈何三人合力才勉强和柳二的蛮力拉成平手,那刀就停在了朱舅母的面门之上颤抖着。“快放下!”“你这是要干什么!”“爹,饶了娘吧!”
殷诸面色越发难看,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咳咳,——舅舅,咳咳,放下,咳咳......”钟伯顾不得别的,赶紧把殷诸搀扶到一边的椅子上顺气。
“大姐!诸哥儿!救救我,他疯了!”朱舅母大声哭喊着。
一只手忽然从侧里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刀背,猛地向下按去。
望着快速逼近的刀刃,朱舅母瞬间禁了声,瞪圆了眼珠子,满面惊恐得张大了嘴。
拉扯在一起的几人皆是面色一变,忍不住张口惊叫。“啊!”
最惊恐的要数柳二,这下子酒全醒了。他只是气昏了头想吓唬吓唬朱舅母而已,没浑到真的借酒行凶的地步。要不是笃定一定有人舍命拦着他,他也不敢真下刀子呀。
殷姝疲惫沙哑的声音传来。“舅舅,给我吧。”
柳二下意识的松了手。
菜刀便落入不知何时进入饭厅的殷姝手中。她将菜刀从吓得不成人形的朱舅母面上提起,握着刀柄,拎在手中,道:“是我自己要去安国公府小住的。”
“阿姝!”“表姐......”众人皆是诧异的望向殷姝。
殷姝看了朱舅母一眼,又转向柳二,继续道:“想必舅母忘了跟舅舅说,府上三夫人与外祖父家同宗,亦属柳氏。舅舅和母亲当喊她一声表妹。庞家太夫人邀我和欣儿同去,便是想我二人能陪伴您这位孀居的表妹住些时日,别无其他。”
此言一出,钟伯和殷诸立刻沉了脸,方氏见丈夫面色不善,便有了数,担忧的望向殷姝。
殷柳氏和柳二皆是怔愣当场,喃喃得念着“表妹”两个字,互相望着,面色越发古怪起来。
朱舅母见殷姝表情也知自己的把戏被看穿,面上有些讪讪,将扑在她身前哭泣的女儿搂了搂,垂下头不吱声了。
“舅舅,舅母慢走,阿姝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出门相送了。”殷姝说完将菜刀递给方氏,便转身朝外走去。
“阿姝!”殷诸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严厉。
殷姝闻声顿住,却没有回头。“哥哥不准,我也要去。”说完,继续朝前走去。
“阿姝!”任由后面怎么叫,她都似听不见一般,径自进了东侧的耳房。
耳房内一片昏暗,只中间供桌上燃着的香烛上两簇跳动的火苗发出微弱的光线。
殷姝跪在蒲团之上,伸手摸到香案最边上的一个牌位。
手指轻轻滑过上面凹凸的纹路,口中喃喃低语着:
“爹爹,阿姝又捉弄舅母了。”
“阿姝今日丢了一样很宝贝的东西,心里难过的紧,不想忍她了。”
“阿姝怕是要在这里多叨扰您几天了,您不会嫌阿姝烦吧?”
“便是嫌弃了也没办法的,兄长不会轻易妥协的。”
“还有钟伯,您知道他的,我若不占着位子,他定会来吵得您和祖先们都睡得觉的。”
“爹爹,阿姝很懂事吧?”
.......
声音带着哽咽,越来越小,泪珠顺着脸颊一颗一颗扑簌簌的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