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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情思 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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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涉侧卧在三层褥子垫起的柔软地铺上,手中摩挲着被退回的锦囊,心中千头万绪,错乱如麻。
他并不担心雪琪弄丢的香笺,被人捡去了也无妨,反正那里面的话只有他和殷姝能看懂,亦不曾留下署名。便是知晓了是他写的,也不知他写的是什么。
让他这样坐卧不安的还是那没良心的小丫头。
他不相信祖母接殷家姐妹入府,是为了那个不着调的表叔周二,更不相信什么殷姝外家与三婶同宗的鬼话。他过去可是派人专门查过的,柳家祖上只出了殷姝外祖父一个文化人,剩下一水的剃头匠,怎么会跟世代簪缨的文昌柳氏扯上关系?
一向与世隔绝的三婶干嘛突然跑出来认下这门亲?
可祖母如今为了秦表妹,早就魔怔了,若真是知道了自己的事,岂会这般抬举殷姝,不把她一家发配到西北边陲才怪。
那祖母到底是为了什么?
庞涉抓耳挠腮的想了整整两日,却没找到半点头绪。
他母亲韩氏就不是个钻营内宅技艺的高人。加上这辈子遇到的对手,统共就一个脑子缺根筋的周姨娘,和一个被废了一半武功刘夫人。对于周姨娘所有的招数,韩氏从来只当看不见,王妈妈给予庞涉的指导方针一概为:“你别搭理她,她给啥都别要。”而狼子野心人尽皆知的刘夫人其实从来没对韩氏母子三人发动过进攻。所以,在庞大少的成长过程中,一直处于“低调防守,懒得反击”状态的韩氏并两个奇葩后娘,在“内宅诡秘探索研究”这个课题上从未给他任何启发,导致一路横着过来的他面对任何后宅问题都是两眼一抹黑。
庞涉一直觉得像他祖母这样成日琢磨着怎么把乱麻梳理得井井有条,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给自己添堵。直接一把快刀斩下去,整个世界不都安静了吗。以他以往的个性,现在就应该直接跑到他祖母面前,理直气壮的说:“没错!孙儿心悦城东殷家的小娘子,父亲怎么娶的刘夫人,我就要她怎么进门。”就像小时候,他挺着小肚皮与祖母摊牌:“胡嬷嬷藏的冻奶酪就是孙儿偷吃的!孙儿日日都要吃冻奶酪,您若再藏孙儿的冻奶酪,孙儿就不吃饭了!”
您若不许殷姝进门,孙儿便谁都不娶了!
如今他哪里有胆量说出口?
他不怕太夫人倒了他的冻奶酪,反正他拽着王妈妈的袖子打个滚就又有了。可殷姝只有一个,若是太夫人伤了她,他便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太夫人的目的和意图他一样都猜不出,可直觉中却有了不好的预感,这让他心中更加忐忑不安。
殷姝,殷姝,殷姝!
使劲捏着手中的锦囊,他忽然觉得委屈。
自己这般为她着想,她到底有没有心肝?便是没看到香笺里的话,她也该知道自己的心意。是那日被吴持吓着了,还是祖母与她说了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把他的心意扔回来,是在跟他耍性子吗?
还是真的......真的不要他了?
祠堂的门吱嘎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庞涉闻声身子一僵,悄悄将香囊踹入怀中,撑着手臂坐起身子。闻到饭菜香气中夹杂的一抹的清香,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雪缘来给他送饭了。
“少爷等急了吧,方才出了些岔子,灶房传膳晚了些。”雪缘柔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庞涉淡淡答了句“无妨。”然后僵硬的转过身子,盘膝坐定,垂眸盯自己的脚尖。
雪缘将香案下的一个檀香木小方桌摆在他面前,打开三层的红木嵌百宝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样一样摆放到小桌上。
待饭菜摆好,庞涉便拿起银箸垂头吃起来。可饭到口里却索然无味,一半是因着他不饿,另一半却是因着跪坐在一边盯着他瞧的雪缘。感受到那始终黏在自己面上的目光透出的热度,他觉得尴尬又无措。
他本是习惯了被人旁观进食的,若真是被看得不自在了,一嗓子吼过去就了事了,可这人是雪缘,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庞涉从很久之前就知道雪缘和雪琪是给他预备的通房丫鬟。不同于其他的丫鬟,到了年纪就要放出去配人,他若喜欢,就可以永远将两人留在身边。
其实他两个都喜欢,都想留在身边。只是旁人似乎都误会了他的喜欢。
两人都喜欢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他瞧。说起来,雪琪的容貌比雪缘更美三分,可他对雪琪却没起过半分旖旎心思。这大抵是因着,雪琪看他的眼神就像刚下了崽的大黄狗盯着小狗崽子一般,活脱脱一个年轻了四十岁的王妈妈。便是给他沐浴擦身,他也生不出半分邪念。
雪缘的姿色在他的众多美婢中并不出挑,可那柔弱婉转的身姿和温柔如水的声线却像极了韩氏。最初太夫人让他挪去外院的时候,他夜里思念母亲,便常拉着雪缘陪着睡。日子久了就养成了习惯。往后很多年,睡在他屋子里执夜的都是雪缘。因着得到了太夫人和韩氏的默许,从没有人觉得他们这样有什么不妥。
只是某一日他自睡梦中醒来,见雪缘苍白着小脸,手忙脚乱的在拉扯他身下的床单。他感觉床单有些潮湿,探手一摸,抬起来就是一手的鲜红。他着实被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被传说中的刺客刺伤了,可身上全没有半点痛觉,这血不是他的。他朝雪缘望去。她身上并没有血迹,只是一张脸慌乱的别开,耳根子红的险些滴出血来。
任他如何追问,雪缘一直都没告诉他那血的来源,还嘱咐他千万不要说出去,他答应了便也不再提。
后来他去校场学武,几个十四五岁的小子凑在一起闲聊。姜庭昌说起他娘罚他屋里的丫头跪了一宿,早上起来路都不会走了,裤子上全是血。
庞涉听了甚是不屑,道:“又没打她,怎么就流血了,姑娘家真是脆生,我爹打我一宿也不见血的。”
谁知几个同伴一起用看傻子似的表情望着他,之后哄然大笑起来。
他私底下问了姜庭昌,那厮大惊小怪的看了他半日,挤眉弄眼的问他:“你还是雏儿?没跟丫头亲近过?”躲过庞涉恼怒的一脚后,又跳过来神秘兮兮的说:“恼啥呀?开个玩笑,你咋还认真了?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呀?我那丫头来隗水了,可以生娃娃了。你懂不?再跟她作那事儿就得服汤药了。我娘说了,娶媳妇之前可不能让丫头怀上。”
自那以后,庞涉脑子里便总有两个词不断的徘徊:那事儿、生娃娃、那事儿、生娃娃.......
他再闻到雪缘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时便觉得浑身燥热难当,总想凑上前去再亲近些。好几次,夜里感到下腹躁得慌,早上裤子便濡湿了一大片。
有一次王妈妈来巡视,正看到他换下的裤子,面色古怪的瞅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当夜雪缘听了王妈妈训话回来也变得古怪起来。在他凑过去想靠近的时候,她便像小兔子见到饿狼似得突然弹起来,捂着被子涨红了脸,满面惊慌。可等他歉然的退开,背过身子想遮掩自己的尴尬时,她又全身颤抖的靠过来,还把手伸进他的被子里,环住了他的腰。感受着瞬间亲近的软玉温香,他脑子里突然就有什么爆开了,回身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自那日后,他每夜都要抱着雪缘好生磨蹭一会,身体舒坦了才肯安歇。他觉得他对雪缘一定是生情了。所以他十五岁,雪缘十七岁时,雪缘家里第一次来求给她配人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算是间接将雪缘的身分公告全府了。
也是从那时起,他总是不自觉的盯着屋里丫头的胸脯和摇晃的腰肢瞧,还动不动就被周姨娘送来的那几个丫头勾的心旌摇曳。
更可怕的是他对着殷姝时,会不自觉的面红耳赤,时常心猿意马的盯着她的唇瓣发愣,甚至冲动的想去碰触殷姝的身子。夜里抱着雪缘,那张脸时常会变成殷姝的,这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随了表叔周二,就要滥情了。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他对雪缘的情和对殷姝的完全不一样。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抱着雪缘亲热,也可以毫无愧疚的遐想其他俏丫头的身子。可却因着对殷姝的旖旎心思羞愧不已。他觉得一定是因为殷姝太年幼,自己对个没张开的豆芽菜起了色心,才会产生这么强烈的罪恶感。实在害怕自己哪天脑子一热对殷姝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来,到时候他自然会负责,可殷姝未来的名分就要更委屈了。他管不住自己只得躲着暂时不去见殷姝。这样不见,他的邪念是淡了不少,思念却在心里疯长起来,折磨得他便是抱着雪缘也失了兴致,慢慢的便不再亲近了,夜里想着心事也不愿雪缘同寝了。
面对雪缘愈发暗淡的眼神,他已经可以肯定了,他绝对是随了周二,不止滥情还薄情。因为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对雪缘忘情了,自厌自弃的见着雪缘就想绕道走。
就在庞涉迷茫彷徨之际,庞宪发话让他跟着去定州参军了。这一去,他便是整整一年没有再见雪缘和殷姝。
大营西边一角有一排间隔极近的帐篷,周围围了护栏,外设守卫看护。
那地方是给教坊司送来充当营妓的女人居住的。这些女人大多是犯官家眷,其中不乏才情样貌出众的。庞宪从不许庞涉和庞瀚靠近那里,可对于姜庭昌这个世侄,却是不好在营规之外过多的约束。
于是,庞涉每隔几日便能见到,那厮满面餍足的哼着小曲从西边回来。
日子久了,姜十三少跟落魄小娘子的风流韵事就在营中传开了。庞涉不免些担忧起来,私底下忍不住劝说姜庭昌:“你可是对那小娘子动情了?你父亲不会答应你纳她为妾的,还是克制些吧。”
结果,时隔两年,他再次见到了姜庭昌那看傻子一样的表情。那厮抬手向他额头一探,语重心长的道:“听说这病藏得越深,发作起来越吓人。我看你该去找营医好生把把脉了。睡个营妓,你还要我负责?你疯了吧。”
庞涉被噎住,恼道:“你不喜她,你还日日去跟她厮混?”
姜庭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难道你睡了的,你个个都情根深种?我说你是不是总这么憋着憋傻了?我哥说了咱们这个年纪贪欢些也无妨,身子难受又不是自个儿能控制的。你爹总让你这么憋着会伤身的!哎,我说,要不我偷偷把她领来也给你弄弄?那小娘子瓜就我破的,我早打点看守的人了,比我官小的谁都别想碰,保证还着干净呢。你要不喜欢她那模样,索性闭着眼,要不给她蒙住头,就当成你喜欢的丫头,哎——你别走呀!”
庞涉本以为姜庭昌不过说说罢了。谁知隔日换防回营帐小睡,迷糊中便觉有双柔软的小手在身上游弋。身子说不出的舒服,脑子一热,口中不自觉的就念出了日思夜想的名字:“阿姝。”鼻间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他猛得惊醒过来,睁眼一看竟是个妆容精致的陌生女子,他下意识的一把将那衣衫半解女子远远甩开,羞恼的发现自己下面竟然有了反应。
他这才知道自己一直以为对雪缘的动情,不过是每个男人都有的生理需要。他和姜庭昌那禽兽没有什么区别,一直以来都把雪缘当成了泄欲工具。这样的认知,更加深了他对雪缘的愧疚,好在那时他还有把握能在感情之外其他的方面补偿雪缘。等他成亲后给雪缘正经抬了姨娘,保证她下半辈子过得体面。
可惜很快他连这样的底气都没了。
第一年回中州探亲,家里传来了他姑母的死讯,太夫人几乎一夜白了头。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三天三夜后,便求到了韩氏面前,希望她看在姑嫂一场的份上,允了庞涉和秦表妹的婚事。
这位表妹是他姑姑的独生女儿,早些年也常来府上做客,只是后来家里出了一桩丑事之后,姑姑至死都没再回过娘家。所以至今为止,庞涉对未婚妻秦雨蓉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岁之前。因着儿时有庞凤梧这么个霸道专横还跟自己积怨颇深的“参照物”,庞涉对于这个与他相处甚欢,又在容貌上甩了庞二小姐几条街的表妹,印象是非常不错的。
虽然经过一年的分离,他早已看清了对殷姝的情意,可他更清楚作为安国公府继承人的他不可能娶殷姝为正妻。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娶个与母亲一样宽容大度的主母,将来他才可以安心的跟殷姝厮守一生。
于是,当他听胡嬷嬷说起这秦表妹颇有“韩氏的风范”后,便主动去向犹豫不决的韩氏表了态。韩氏一点头,他和秦雨蓉的婚事就被两家人私下敲定了。只等他姑姑的丧期结束,再正式搬上台面。
令庞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韩氏答应了婚事后,太夫人便火速开始了清理工作。
几乎胡嬷嬷每来他院子巡查一次,都能找到些由头往外撵几个人。换上的不是七八岁还分不出男女的小豆丁,就是胳膊大腿比他还粗壮的胖丫鬟。夜里再也不许雪缘和雪琪守夜了,换上的是两个年过五询,满脸褶子的管事婆子。
府里上下便是傻子也看得出太夫人这是在女婿身上吃了亏之后,学会在外孙女婿身上未雨绸缪了。要从根本上杜绝他“贪欢好色”的可能,为秦表妹营造一个清心寡欲的好夫婿。
庞涉再次前往定州的时候,他院子里,曾经那些含情脉脉的凝望他的丫头们便只剩下雪缘一个了。他本以为看在韩氏的面子上,太夫人不会把刀子动到雪缘头上。
当雪琪来信告诉他,雪缘的父母第二次来府上求自行配人时,他看到韩氏的来信中只字未提,便知这事必是太夫人插手要处理雪缘了。
当夜他去找姜庭昌大醉了一场。酒醒了三分,两人躺在营帐一边的稻草堆上。他望着天上上玄的月,问道:“若你娘想打发了你收房的丫头,你怎么办。”
乐呵呵的姜庭昌忽然不笑了,一向玩世不恭的他嫌少露出这样正经的表情。“还记得我那时与你们说的,那个被我娘罚跪了一宿流了一裤子血的丫头吗?”
庞涉点了点头。
姜庭昌继续道:“她六岁就在我屋里服侍,我第一个女人就是她。早些年我娘想调她出去的时候,是我哭着闹着把人给留下的。那日在我哥屋里饮了酒又偷瞧了避火图,回去就压着她不管不顾的弄了起来。等她哭得变了调,我才清醒过来。见到她满腿的血,登时就吓傻了,叫来婆子看了,说可能是撞上了隗水,过几日就好了。可我一连等了三日她却仍旧没见好,人也昏昏沉沉的发了热。我知道瞒不住了,只能告诉我娘,让她请外头的大夫来给瞧瞧。”
庞涉苦笑道:“你娘却罚她跪了一宿?”
姜庭昌点头,眼中竟有了些湿意:“我娘又给了我两个美婢,她自回来之后又一直病着,我便没再碰过她。请来给她瞧病的大夫说她染了风寒,怕在院子里过了病气给别个,就把她挪去了庄子上。过了半年配给了个四十多的鳏夫。说是过门一月不到就投了井。”
庞涉转头望着他,便见一颗泪珠顺着那刚刚显出棱角的侧脸上滚落而下。
姜庭昌的声音仍旧平静无波:“我一直以为她那次流的血是因着恰巧来了隗水。来定州前她妹子才与我说,那血原是我的骨肉。只因着我的一时性起,孩子都没了,她也再不能生了。”
庞涉闻言面上露出惊讶:“你让她怀了孩子?”
姜庭昌摇了摇头,嘴上自嘲道:“怎么会呢?我这么守礼的世家公子,岂会那么分不出轻重?是她自己偷偷停了汤药。原也是活该。”
庞涉不知该说对还是该反驳,一时无语。
姜庭昌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把她逼成这样的还是我。她早知我母亲有意打发她,而我再也保不住他了,她只是想用别的法子留在我身边罢了。她猜对了也猜错了。若是我什么都不管不顾,便能护住她。可我不会那么作,我有太多比她更重要的东西舍不得,放不下。便是我早知道我娘的打算,她早晚还是要被撵走的。若我不闹,她兴许能嫁个年轻点的鳏夫,生了娃好好过日子;可若我真的闹了,她全家老小怕是都要被发卖了。咱们这些胳膊若还想留在身子上,如何能拧得过大腿?我该早为她打算的,至少她现在不会死。”
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庞涉就给雪琪回了信,让她将屋里所有的现银都给雪缘作了嫁妆,叫雪缘的老子娘给寻一户好人家。
一月后他便收到了雪琪的回信,信中的内容让他愧疚的足足半个月无法入眠。他做梦也想不到一向柔弱温顺的雪缘会刚烈至此。他本以为自己没有破雪缘身子,只要没有人多嘴,雪缘仍可以嫁个很好的人家,他表了态,韩氏和太夫人也不会为难于她。这样对所有人都是好的,却独独忽略了雪缘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