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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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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家的祠堂设在安国公府正东家庙之中,祠堂正厅内设三排香案,香案上齐齐整整码放着历代安国公及其亲眷的牌位。正中设供桌,上方悬挂先祖洪庄公的画像,桌上并排供着他和其夫人淑慧大长公主的牌位。厅内左右两侧墙壁上各挂了四张画像,分别是第二代到第九代安国公的画像。
庞涉跪在左边最末一副画像之下,那上面画的正是他祖父庞言召。
韩氏静静立在他身边,抬头望了一会画像,突然开口道:“我初嫁入庞家的时候,你父亲总与我说,他自小仰慕许多人,却独独只服一人,你可知是谁?”
庞涉被问的一愣,他本以为韩氏一定会追问今日之事,方才一直在搜肠刮肚的想借口。
吴持最后那句话他听懂了,那小子没告密。
其实他只是听了雪琪的话后慌了阵脚,才冲动的跑去质问吴持。偏吴持那锯嘴葫芦的臭毛病又犯了,一句话都不解释,自己又素来瞧不上他这幅德行,一急一气就动手打人了。
说起来,他虽一直很讨厌吴持,对他的脾性还是有些了解的。
过去他也不止一次想法子给吴持小鞋穿。
上次营中弓箭小比,他和姜庭昌还有吴持三人都是连中靶心十支,可庞宪硬说吴持的箭力远胜于他俩,将自己一直想要的一把寒铁匕首赏给了吴持。
他和姜庭昌都不服气,想找吴持再比,谁知那小子随手把匕首扔给他们,转身就走,任他们在后面怎么叫,都不搭理。
他俩一生气,决定要狠狠修理吴持一顿。于是当夜就给吴持的饭菜内来了点迷药。放倒后将人抬出城外,扔在了离城门不远的小土坡上。打算等他药性过了,自己跑回来时,当着大家好好嘲笑他一番。
谁知第二日破晓时分城外突然响起攻城的号角,两人惧是吓傻了眼。
幸好最后攻城以失败告终,吴持也平安回来了。只是赵副将责问吴持为何擅离职守时,他却没解释,挨了军杖后,也一声不吭。直到庞宪亲自问了,才说出原因,却还是没说出是庞宪和姜庭昌作的。
此后,庞宪对吴持的态度略有改善。这小子虽然不是个好人,倒也不是个小人。这次偷跑跟吴持同路,也是算准了他回来后不会跟家里的妇孺多说;昨日之事,庞涉本也是笃定他不会去跟太夫人告密的。
当然他将来会不会跟自己老子说可就拿不准了。
庞涉觉得韩氏定是给自己气糊涂了,才会问出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个问题真的是再明显不过了。头也没抬,顺口答道:“先祖洪庄公。”不然还会有谁?
没想到韩氏却摇了摇头,道:“不是。”
不是?庞涉讶异的左右转着身子,将墙上的画像过了一遍。他没记错的话,除了先祖剩下的都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文人呀!而且还不是什么正经的文人,就是会编几句顺口溜,糊弄糊弄小丫头的酸秀才,连个进士也没出呀。
“是祖父?”儿子崇拜老子可能性最大。
韩氏还是摇头:“不是。”
不会吧?不会是哪个叫不上名字的旁支祖先吧?看看三排香案上密密麻麻的灵位牌,庞涉顿觉头大,嘟囔道:“猜不出了。”
“这人你也认的。”韩氏道。
“谁?!”庞涉懵了。
“江夏主帅——荣桀。”
庞涉怔愣当场,张嘴就想喷出在军营里最常用的俩字——放屁!可眼下这情况加上眼前这人,他张了张嘴,还是识时务的紧紧闭上了。
荣桀的大名,他最早是在学馆里听先生说起的。每次都是伴随着一堆夹杂着“礼义廉耻”的唾沫星子一起喷出来,准确无比的落到坐在前排的他面上。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义愤填膺,他每次听到这名字都顾不得什么文人修养,狠狠的啐回去。
女人罪大不过偷汉,男人恶极当属叛国。
其实世人对男人女人的要求从来就没啥两样,无外乎“从一而终”四个大字。
庞涉一直以为男人其实比女人更惨,女人嫁错了郎,还可以期待下守寡再嫁;可这男人跟错了主子,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自打知道刘夫人来历,他就坚定的认为先帝根本就是开天辟地第一大昏君,所以荣桀摆他一道完全有情可原。
而他听祖母讲故事的时候,虽然口中大骂荣氏不要脸。其实心里还对那用弓弦勒死秦淮男旦,挂上城头一解民愤,又干脆利索的解决了满皇宫伶人阉党的荣沧,欣赏的很,那才是爷们该干的!
不过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在荣桀和庞宪对上之后,全都被庞涉自己在心里掘地三尺,挖坑深埋了。
在庞涉的心目中,他老子一直是中州皇朝的一个传奇。
在所有人都认为慕逐云不日将再度攻向皇城,歼灭新帝之时 。庞宪一个进士出身的监军却半路出家挑起了大梁,将势如破竹的江夏大军硬是拦在了渔阳城外。江夏屡换主将,无一幸免的都惨败城下。慕逐云气炸了毛,御驾亲征,亦负伤而归。最后不得不调来了镇守大后方,抵御胡族进犯的荣家军。并命“大名鼎鼎且臭名昭著”的燕王荣桀亲自披挂上阵,统帅三军。
这荣老贼比起那些徒有虚名的酒囊饭袋,确实是强了不止一个段数。一出手就是长途奔袭渔阳城。奇兵天降,猛攻三天拿下后又连破数个小城,最终在守方占有绝对地理优势的定州城外,跟庞宪带领的中州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这一对就整整对了八年。庞涉的两个叔叔都死在渔阳之战,祖父也间接因此而死,算起来荣桀与庞家真是国仇家恨,不共戴天。他老子庞宪虽然当了十多年武将,可骨子里还是个十足的酸儒。他不见得会为了家恨去揪着谁不放,可却绝不会放过荣桀这种背着国仇的奸人。
“你很意外?当初我也很意外。”韩氏声音平淡,好似陷入了某种回忆。
“那老贼有何可服?”庞涉问道。
这不能怪他,他所知的荣桀完全是被夫子们黑化之后再黑化的杀人魔王。无论是史书典籍还是民间传闻,那人除了打仗有两下子,真是全无半点可取之处。
这两年他再定州,还悟出一点就是:那老东西还是个自私自利的缩头乌龟。他待在军中这么久,经历过不下三十次大小规模攻城,就从未见过半个姓荣的出现在阵中。
韩氏道:“当初我也是这么问他的,你父亲便与我说了一桩往事。那荣桀十九岁就扬名西北,是先帝坐下第一猛将。一直带兵镇守丹阳抵抗胡人入侵。那年胡人攻下了丹阳附近几座城池后,三面围攻丹阳城。先帝那时已许久不上朝,内侍监国,得知丹阳周围许多小城都已被破,便打算放弃丹阳城中百姓,援军援粮迟迟不发,还传命荣桀代军反朝。”
新帝柴督与先皇柴辛,因着那十几年相依为命,亡命天涯的遭遇,兄弟情意甚笃。他登基之后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史官大篇幅的修改史书,将柴辛帝在位期间一切荒唐举动统统掩埋殆尽,并严禁一切公共娱乐场公开讨论先帝旧事。要说,也得照本宣科的按照他重新规划的历史来说。
总之,他哥是一代中兴明君,谁敢说个不字就跟谁急。
所以像庞涉这种生于新国号后的少年,若不是家里处着刘夫人这么个活生生的证据,还真会信了那些专门编给后人看的先帝传记。
虽然他是个没有被表象蒙蔽的特例,可这么实实在在的听闻先帝昏庸之事,还是头一回。热血青年一下子就不淡定了,怒骂了句:“阉狗!直娘贼!”
以往韩氏绝不允许庞涉将军中学的粗话带回家中,可现下却没在这上面较真,继续道:“荣桀回书只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不再接受朝廷任何调令。收留了一些流民后,便紧闭城门严防死守。很快周围未被攻克的城池都被守军放弃,丹阳被围成了孤城。”
“怎能如此,那些城池的百姓岂不只有死路一条?”庞涉面上尽是愤慨。他听在胡边从过军的老将说,那些蛮子比江夏的贼人更可恨,他们破城之后必会屠城抢掠,见人就杀,便是老少妇孺也不放过。
韩氏没有接他的话,继续道:“荣桀带领城中百姓苦守了两年有余。那时城中早已弹尽粮绝,已到了人人相食的地步。他的嫡长子荣兲按捺不住,私自带兵突围,结果事败被擒。”
韩氏垂首望着儿子,顿住了话头。
庞涉仰面追问:“然后呢?”
韩氏观察着儿子的表情,声音平淡。“胡人将荣兲绑到城下。说,只要荣桀开城受降,不止放了他的儿子,还封他为胡将,赐他财帛美人。”
“他......”庞涉多少猜到了后面将要发生的事,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荣桀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如此快速的反转。
韩氏接着他的话头道:“他弯弓搭箭,亲手射杀了荣兲。”
庞涉完全陷入沉默。
韩氏抬头望着供桌上的烛火,继续道:“他的次子荣戟当众恸哭,恳求开城投降,亦被他斩于剑下。那荣桀此生只此二子,至今年逾古稀,膝下犹空。”
“后来呢?”庞涉嘴唇发干。
韩氏露出一抹苦笑,轻叹一声道:“先帝派使者亲自前往胡营请和,愿尊胡王为国父,割让包括丹阳在内的西北十三个城池给胡人。”
然后又派了军队前往丹阳,押解犯将荣桀回朝。胡人接管丹阳后屠城三日,荣桀回朝途中得训恸哭不止,欲触柱自尽,被押解的亲兵拦住了。回朝之后便被定了十六条大罪投进了天牢。若不是后来各地反军四起,朝廷缺少带兵之将,怕是早已死在狱中。
只是后面这些,庞涉没必要知道了。
韩氏复又垂头望着庞涉,问道:“你可知错在何处?”
庞涉下意识的就把庞宪数落的话,说了出来:“儿子行事鲁莽,忤逆父亲,违抗军令,没有管束好弟弟,犯了错还不知悔改,二弟病重,我未曾劝慰照看........”
韩氏皱了皱眉头,这话一听就知道是谁说的。“你只错了一样,就是不该当众忤逆你父亲。若你父亲只是个贩夫走卒,你忤逆他,也不过伤及内宅;可你父亲是执掌兵权的将领,你轻易忤逆他,可想过后果如何?”
为了这件事,庞涉已经委屈了很久,一听母亲这样说,忍不住道:“可我若不去,二弟和姜庭昌怎么办,我不能看着他们被乱刀砍死呀!父亲只会一味的让我们忍!”
韩氏声音陡然提高:“难道你父亲当年是能忍心看着你二叔和三叔惨死,才不回头相救吗?还是你认为他是不顾惜手下生死,才砍断桥栏,任由吴副将和那几个亲卫被杀?”
“你可想过,若是你那一刀未杀死那贼人,结果会如何?是跟你二弟他们一起被砍死还是被俘,被用来要挟你父亲?”韩氏缓了口气,道:“你可知你父亲背负的是满城,甚至这半个天下所有人的性命?若你真被绑上阵前,你要他用定州百姓的命去换你的吗?若他作了是第二个荣桀,你祖母,我,还有你妹妹,我们又当如何,你可曾想过?”韩氏声音发抖,眼眶慢慢的湿润起来。
“娘——”庞涉一把抱住韩氏的腰,将头埋进韩氏怀中,闷着声音哽咽道:“孩儿知错了,知错了......”
韩氏抬起手轻柔的抚着庞涉的发心,闭目缓缓平和了情绪,才道:“涉儿,你不是孩童了,将来你也要承袭这偌大的公爵府,无论你作什么都要先想想这府里还有上上下下的几百口人在仰仗着你。你父亲戎马半生,过得桥比你走得路还多,他让你忍必有他的道理。往后你绝不可再如此,可记住了?”
庞涉的脑袋在韩氏怀里使劲点了两下。“恩。”
韩氏将儿子的轻轻推开,蹲下身子,从袖袋里掏出帕子,为他擦干净面上的泪痕,嗔道:“瞧你,都多大了,还与我哭鼻子?”
“娘。”庞涉声音尚有几分哽咽。
韩氏被他叫得心中一软,随即又板起脸来:“好了,说说今天的事吧!”
庞涉一听立刻垮了脸,“就一时冲动,您知道的,我最烦他那德行。”
韩氏眯了眼睛,伸手轻轻戳了戳庞涉的脑门。“还跟我装蒜,是为了你父亲想招他为婿吧?”
“啥?”庞涉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不是吧,他想得头发都快想白了也没想出的原因,就这么被他老娘随口说出来了?等等......“您怎么知道的?”
韩氏叹了口气,道:“吴持带了你父亲的密信。”
“您不会答应了吧?!”庞涉又急了,庞雁思虽然长得矮了点,胸脯平了点,脾气大了点,手脚笨了点......怎么说也是他亲妹子呀!“不行!我不同意!吴持敢出去敢乱说,我就宰了他!”
韩氏看着庞涉突然一副护着小鸡崽子的老母鸡嘴脸,心中一暖,面色缓和下来,笑道:“有你祖母,还有我呢,哪里轮得到你不同意。放心吧,你爹爹比你疼雁思,若他真把雁思许给吴持,必是吴持有可取之处。吴副将于我们家有恩,吴持于你”有恩,突然想起庞宪信中叮嘱,吴持之事不可与庞涉说,免得节外生枝。立刻改了口“于你也是一起长大的情意,你往后不许再为难于他!”
“奥。”庞涉撇了撇嘴,行啊,看在这次帮他保密的份上,他是不会再主动找吴持的茬了,可若是那小子想娶自己亲妹子,就是主动找自己茬了。
心中稍定,庞涉才想起还有俩队友被自己坑了。讨好的抓着韩氏胳膊道:“娘——背疼,你叫雪琪来扶我回清莲居吧。那个程勇他是去劝架的。”
韩氏站起身子,面上已恢复了以往的淡然神色。“不成。程勇和雪琪就看你祖母和程伯怎么发落了。至于你,不是说了罚跪三天吗?就从现在开始。”
韩氏整理了下被庞涉弄皱的衣服,扔下哭丧着脸萎靡在地的儿子,不顾他哀怨的叫唤“娘——娘——!”径直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