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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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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抱着托盘挑帘出了正房小厅,便见老人佝偻着身子立在昏暗的光影中。见她出来,老人便蹒跚着向这边走来。
方氏赶紧迎上前去,问道:“钟伯,您还没睡?”
老人缓慢的朝她弓了弓身子,伸出干枯的双手接过托盘。“少奶奶早些歇息吧,这里有老奴在。”
方氏想要阻止,可又担心自己力道过猛闪着老人,焦急道:“ 这里面都是碎瓷片子。当心扎手。”
钟伯却道了句:“所以老奴来。”坚定的接过托盘,又缓慢的转身蹒跚着朝灶房走去。
方氏进门也一年多了,对这老人的脾气多少有些了解,大半夜跑出来抢活儿干,还一口一个老奴,便是谁惹恼了他了。可她既不能妄议亲长又不能上去再抢回来,只得手足无措的跟着老人去了灶房,看着他慢悠悠的收拾好碎瓷片,又慢悠悠的找出两个新茶碗,斟茶倒水,然后慢悠悠的端起,准备原路返回,这一套动作,足有半柱香。
方氏堵在门口,赶紧上前笑嘻嘻的伸手接过托盘,道:“成了,我这就端过去。不早了,您赶紧歇息吧。”说完坚决不给钟伯反驳的机会,快步穿过庭院进了正房小厅。
厅内的景象比她刚才出去前更加惨烈。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给你吃,给你穿,好好地娇小姐你不作,偏要去学那起子下贱货!叫你跟着阿姝识字学女红,你偷懒耍滑,不叫你跟那些戏子靠着,你天天跑去学那些狐狸精勾搭爷们的浪招式!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人家随便给你点东西,你就跟着人家姓了?那馆子里,成日里斗酒听戏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爹脑子泡酒缸里捞不出来了,你还要找个跟他一样的不成?周二那种浪荡子找上门来,躲着还来不及,你还怕他看不到你,急牢牢的凑到跟前去卖弄?让你成日四处勾引男人给我丢人现眼,我还不如打死你了事!打死你!打死你!......”
厅堂正中,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舅母柳朱氏,一把逮住表妹柳欣儿的头发,将人拽到在地,一边目呲欲裂的哭骂着,一边挥舞着另一只手,狠狠地往身上招呼。柳欣儿衣服早已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的手臂、小腿上满是青紫的掐痕,一张小脸妆容早已哭花,看起来甚是可怖。她一边躲闪着柳朱氏的魔爪,一边哭喊着拼命往正在背后使劲抱住柳朱氏粗腰,试图阻止其施暴的婆婆殷柳氏身边拱。而她的小姑殷姝惨白着一张小脸,坐倒在一地的碎瓷片中间一动不动,右边的袖子裂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流顺着莹白的皓腕蜿蜒而下。
方氏惊叫一声“阿姝!”
厅内三人被这高分贝的叫声唤醒神智,暂时停止了动作和哭叫,齐齐向殷姝所在的方向忘去。便见殷姝垂头往自己的手臂上看了看,然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所幸晕倒的方向刚好巧妙的避开了地上的碎瓷片子。
几人将殷姝搀回西厢房,将人安置在床上,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殷柳氏又细心的检查了一遍。腿上擦伤了一点,方才护着柳欣儿,肩膀上也结结实实的挨了柳朱氏两下,那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泛着青紫色。当着柳朱氏的面,殷柳氏虽然心疼,却也不好说什么。轻轻捋了捋殷姝额头的发丝,又为其她掖好了被角,才吩咐方氏留下照看,然后起身拉着面带愧色的柳朱氏和满面狼藉,已经看不出表情的柳欣儿退了出去。
方氏将人送到门口,刚一回身,便见“晕得不省人事”的小姑子睁眼慢悠悠的坐起身来,眸子一片澄清。
方氏苦笑:“装的?”
殷姝晃了晃包着布条的手臂,又用眼睛瞥了瞥肿起的肩膀,委屈道:“疼得紧了才晕的。”
方氏在床沿坐定,无奈道:“舅舅这次祸闯得也太大了。安国公府不是好惹的,这次怕是不能善了。你兄长不愿你牵连进去,是为了你好。”
殷姝垂了头,低声道:“我知道。可您也知道舅母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总不能看着她继续这么打欣儿呀。”这次苦肉计本钱下的也忒足了些。
方氏想起方才那情景深吸了一口气。柳朱氏娘家是个屠户,她未嫁前在家里可是杀过猪的,力气比一般的妇人大了不止一倍。柳欣儿虽不是千金小姐,却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那小身板对上柳朱氏的拳头,简直是以卵击石。“表妹的确不成样子,可舅母下手实在是太......但咱们也没办法呀。”
殷姝咬了咬唇,道:“嫂嫂去劝劝兄长,让我明天跟着去吧,咱家也没什么好给人算计的。再说,若我不去,欣儿怎么办,舅母继续闹下去,就不止伤这一点了。”
方氏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好吧,你好好歇着,我去与你兄长说说。”
方氏刚站起身子,却被殷姝拉住了衣角。“怎么了?”
“嫂嫂可千万别告诉钟伯和兄长我肩膀上的伤,就说我不小心划破了手臂,伤口极小极小的。”说着还伸出两根是指头笔画了一下。“指甲盖这么长。”
兄长本就不喜二舅舅一家,方才一听这事就气着了,要再知道自己伤着了,怕是以后不让舅母上门了。好吧,她其实也有点烦舅母每次有什么都不直说,总要演一出苦肉计狠狠地折腾他们一顿,逼得母亲不得不妥协。可若哥哥真的恼了她们,怕是母亲又要夹在中间为难了。
还有个更大条的钟伯,若是让他知道了,估计殷家祖先这个月是别想睡觉了。
方氏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早些睡吧。”扶她再次躺好,才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转身出了门。
屋里陷入黑暗,殷姝微微侧身,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白日里庞涉给她的锦囊。拉开系线,探手进去掏出里面的物事,对着暗淡的月光望去,那是一对红翡翠滴珠耳坠。伸出另一只手触了触自己圆润饱满的耳珠,那里是完整无缺的。
因为怕疼,她一直没打耳洞。这对耳坠她自然是戴不了的,便是有耳洞她也不能戴出去。
想起安国公府,心里一片茫然。最初舅母说要她也去的时候,以为是白日里的事情被人揭穿了,吓出一身冷汗。听到后来知道是因着表妹要嫁给周二爷的事,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她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安太夫人为什么要见自己,听起来似乎是与殷氏有关。可父亲过世的时候,他们家便该知晓自己家的存在才对,为何现在才想起来见她呢?
庞涉知道吗?他的伤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带着面具的灰衣人......
一想起那张面具,她的心里就一阵发堵。
那人会相信雪琪的话吗?她以后是不是不能再见庞涉了?......
方才舅母的话,虽骂的是表妹,她却觉得一句一句都戳着自己的心窝子。
她也是个坏女人,不要脸的勾引了男人。私会外男,私相授受,甚至私定终生,这些都是能要了她命的。她什么都知道,在家人面前也装的老老实实,可是一遇到庞涉却什么错事都作尽了。
便是日里被人撞破,她还是不断想起他的脸。
甚至心底里还暗暗期待着明日能遇到他,远远的看上一眼就好。
想着想着,一颗晶莹的泪珠便从颊边滚下,没入绣枕里。
若是爹爹还在该有多好,他那么喜欢庞涉,又那么疼爱自己。
小时候她吵着要跟父亲和兄长一道去学馆,爹爹便顶着母亲和钟伯的冷脸,找了件兄长穿小的书生袍给她套上,亲手在她头顶梳了两个总角,抱起她边走边说:“姝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咱们才不管别人。”
现在若还有人能与她说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欢喜庞涉了?
月上中天,方氏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东厢自己的房间,屋内灯光微弱,殷诸躺靠在床首闭目养神。
方氏没有打扰他,熄了灯,褪去外衣,在他身边躺好,透过窗缘射入得月光,静静的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长眉入鬓,高鼻朱唇,青丝如瀑泻于肩侧。他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男人了,若不是积病多年,面色不佳,身子过于单薄,她想怕是传说中的九天谪仙也比他不上。已经一年多了,这么近距离的相对她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真实。
方氏比殷诸足足大了三岁,今年已经二十有三。她本也是个殷食人家的小姐,家里养着几十亩薄田。十四岁那年,她母亲生弟弟时难产过世了,因着要守孝三年,原本定的婚事便搁下了。隔年因着争产族中的男丁闹了起来,她爹和大哥被人当场打死了。所谓的叔伯兄弟怕他们去衙门伸冤,便准备将她和三个弟弟一并斩草除根,亏得家里长工来报信,她才带着弟弟们逃过一劫,一路乞讨着来到中州,投奔了早年过继给一个远方族亲的二哥。
二哥毕竟已是别人家的宗子,能给他们找到落脚的房子已经不错了。为了供养三个弟弟,她只能去周围的富贵人家作短工。绣娘,洗衣妇她都做过,就这样勉强过了六年。
大弟和二弟相继娶了娘子,两个弟妹越发担心起她的年龄。她已经是老姑娘了,若嫁不出去,将来就要她们供养。于是,便有媒婆几次三番的上门来,次次游说的人家不是年老的鳏夫便是已经有了一大堆庶子庶女还要讨小老婆的色痞。她也知一再的推拒逐渐加深了跟弟弟两家的隔阂,便想着只等小弟弟长大成人了,便去安子里作姑子算了。
突有一日,她作绣娘那家的管事婆子找上她,说主母愿意保媒给她说个人家。说那小郎君本是个举子,人品才貌都是极好的,这几年身子抱恙才耽误了仕途,家中人口简单,寡母幼妹外加一个老下人。家中尚有一份薄产,足以平安度日。她一听便知话中水分,可也不好过分推拒,只得随着管事婆子前来相看,谁知这一看,她便丢了心神。
过门后她才知,那管事婆子的确骗了她,殷诸的病远比她说的要重得多,家中寻了许多大夫都无能为力,如今便是用药材吊着命罢了。可她并不后悔,这辈子还能嫁给这样一个出尘脱俗的男子,她已是赚到了。更何况丈夫带她是极好的,甚至还允了她时常接小弟弟来家里小住,身子好一些的时候便会亲自教弟弟读书,若是能再填个孩子,她就别无所愿了。
方氏不自觉抚上小腹的手,被一只大手包裹住,身子被殷诸轻轻拉入怀里,便听他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今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倒是你,别为了舅母家的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我没有生气。只不愿阿姝的婚事节外生枝罢了。”
“可我想来想去,安国公府那般的人家,能图咱们家什么?便是因着周二爷之事,也不该迁怒到咱家头上。至于什么与过世的公爹有旧,便是我也不信。”
“渊源确实有些,他们府上的大公子原先与我和思恭都在余家书馆攻读,他曾跟父亲习过丹青。书馆起火那日,是被父亲救出来的。”
“那公爹岂不是他们家的恩人,可为何.....”这些年不曾帮衬半分。
“现今的安国公曾携财帛谢礼上门治丧,却被钟伯拦在了门外。”
“他老人家也太固执了些。”
“他自有他的道理。”
“可曾告知你原由?”
殷诸缓缓的摇了摇头。“不知。他不肯与我说,兴许与祖辈有关。”
“所以你才不愿阿姝去见安国公老夫人?”方氏问道,忽又不确定道:“说不得当年不知,如今知晓了,便想报恩呢?”
殷诸没有回答,却道:“钟伯是曾祖父留下的人,于我们更是恩同再造。他既不喜,我亦不喜,阿姝亦然。”
方氏不甚明白这天外飞来的一句,可却也知道一些过往之事。
说起来,钟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忠仆。
他本是殷诸曾祖父殷时令身边的小厮。那年殷相回乡途中折返中州,他受命护送殷诸的曾祖母及一干女眷孩童返回颍川老家。刚到颍川安顿下来,他就连夜启程回中州追随殷相。奈何等他到达时,中州城已破了两日。他便跑去城外的尸骨堆没日没夜的翻找尸首,直到盐商皇帝下令烧尸。他安葬了找到尸体,又为无尸的主子立了衣冠冢,然后抱着一大包灵位牌四处寻找据说还活着的少主殷图,也就是殷诸的祖父。
在钟伯离开颍川后的第二年,颍川老家就被割据势力占领,于是他便在中州落了户,一边打零工,一边寻找殷图的下落,这一找就是二十年。
直到殷图随柴辛帝及荣慕联军攻入中州城,钟伯才与殷图相聚。殷图在中州建了府,两人把各自背着的灵位牌一凑,便建立了新的殷家祠堂。殷诸的几个伯父,还有那被誉为“中州第一美人”的姑姑,以及父亲殷尚都是钟伯看着长大的。
后来慕逐云带军围城,一家老小都被柴辛帝拖上城楼砍了。不久后殷府被抄,家仆尽皆发卖。只钟伯的生契本就在颍川老家,他来中州几十年,并未入奴籍,所以直接被撵出殷府了事。于是当时已经年过半百的老人又找到了已经一无所有的殷尚,带着小主人回到了这间早年自己置办的一进院子居住,靠着夕日殷图赏赐给钟伯的那点财帛产业维持生计。
后来殷尚到余家书馆教书那几年,家里日子尚算不错,可自打那场大火之后,殷尚一死,本来前途一片光明的殷诸又变成这幅样子,顶梁柱一下子又砸到了钟伯身上。
因而方氏进门第一天,殷柳氏和殷诸便分别跟她强调过钟伯在家中的地位,虽然这老人脾气犟的很,硬要住在阴暗潮湿的倒座房不说,一不高兴就跑去跪排位,但方氏还是被其高洁品行所感,与殷氏兄妹一样将其当成祖父一样敬重。
想起方才已经被迫答应了明日之事,方氏懊恼道:“我该早些问你的,这下怎么办?都答应舅母了,明天真让阿姝去了,怎么跟钟伯交代?”
“莫与钟伯说。”殷诸声音透出些许黯然。“我终是没用,没能看顾好阿姝。便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要见,我都拦不住。”
方氏轻轻翻身双手拥住殷诸,头埋进他怀里闷闷道:“你莫再说这些话,阿姝是个有福的,你也是个有福的,都会好的。”
殷诸将方氏从怀里拉出来,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痕,道:“我也会尽我所能让你有福的。”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待彼此情绪稳定下来。殷诸才道:“明日便辛苦你早起叫上钟伯去集市看看吧。他若问起,你说不知便是。”
“恩。”方氏点头,钟伯虽年纪大了,却仍旧精明,她又是个不会说谎的,她正担心在那老人面前说谎随时会被揭穿。
殷诸轻拍了拍方氏的后背,闭上眼睛柔声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