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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琪 桃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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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娥到傍晚时分才将庞四老爷一行引到清莲院。
眼下院内华灯初上,东厢房门窗紧闭,屋里不时传出庞宪的惨叫声:“啊!——四叔,四叔,您轻点,轻点啊——!您现在就给它废了,我爹以后手痒了怎么办?啊!——”
桃娥并雪琪、雪缘立在不远处的门廊之下。
雪缘面上忧色尽显,手中不停得绞着帕子,口中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四老爷终究不是真正的大夫呀。”
雪琪听着这越来越浮夸的叫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上次连冯院使都说四老爷给大夫人开的方子是极好的,你就别担心了,便是赶不上太医院那些,定也比外头随便叫来的强了百倍千倍呢。”
四老爷庞宸自打十几年前断了腿,便领了个正五品的监守信礮官的闲职,平时在家管理庶务。前些年新帝派遣使者前往蜀中,庞宸亦随行前往寻访隐居蜀山的名医回春子。得见神医,庞宸虽然没有得到什么仙丹灵药治愈腿疾,却意外的合了那传说中“眼高于顶”“瞅谁都不顺眼”的世外高人青眼,收作了弟子。
回来后,他便开始研习医理,几年下来,给府里的人看些寻常的病已不成为题。便是他那被众太医会诊后断定已经回春乏术伤腿,也想到了方法曲线处理。如今他不用拐杖也可行动自如,不过是左脚看起来略微有些坡罢了。
当然,雪琪对这杀猪般的惨叫不以为意,不全是因为庞宸医术了得,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实在是太了解庞涉了。那小子从来就是个“硬骨头”,真打掉了牙,定是和着血往肚子吞。这么撕心裂肺的放声大叫,哼哼,怕是担心大夫人秋后算账吧。
桃娥淡淡道:“四老爷心里有数,若是真不成,必会禀了太夫人再想办法的。”
桃娥与雪缘并不相熟,又是太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为人周正严肃惯了,在丫鬟中颇有几分威严。听出她言语间的警告意味,雪缘也不好说什么了,径自垂了头,手上动作却更加使劲了。
正屋的门帘被挑开,三人循声望去。但见云夏挑着个灯笼,引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出来。
模糊灯影下,那人身影挺拔如松,修长如竹,配上那泛着淡淡光晕的铜制面具竟显出几分神秘魅惑,引得人不自觉去猜想那面具下的青年该是何等风华。
行至三人跟前,云夏微微欠身道:“大夫人说,大少爷屋里不能没人管着,别叫下头的失了分寸。两位姐姐都在这里不成,让回去一个松岩居看着屋子。”这话是对雪琪和雪缘说的,她眼睛看的却是桃娥。
桃娥了然,开口道:“下午的事兴许还没完,过会儿说不得雪琪还要跟着四老爷去太夫人那边禀报。就雪缘回去吧。”
雪缘猛地抬头,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深深看了眼东厢房紧闭的门帘,一步三回头的跟着云夏走了。
早早停在几步开外的吴持也跟着走了,丫鬟们的对话,他似乎一句也没听到,只是径直望着前方的灯笼,随着那点微弱的光或走或停。
一行人走远,雪琪轻掐了一下径自望着吴持背影出神的桃娥,斜昵着她道:“还没看够?几年不见倒是长高了一大截,这么看着还真不错,可惜了,那张脸......啥姑娘吓不跑。”
桃娥回头,面上却没什么羞色:“说什么呢?我只是好奇,白日里,他到底跟着少爷跑哪去了。”
雪琪面上一晒,讪讪道:“不都说了吗,少爷拿了为大夫人作寿的丹青,送去装裱了。”
桃娥瞪了她一眼,道:“就这蹩脚的借口,你骗鬼呢?”
她和雪琪原先在太夫人的陪嫁庄子上就是邻居,5岁时一起被选进府来。她被留在了荣桓院伺候太夫人,雪琪则被太夫人给了庞涉。光着屁股长大的情意,她们俩一向无话不说,自然也能轻易的分辩对方的话是真心还是推诿。
雪琪一脸难色道:“哎,你别问,我真不知,便是知道,你晓得我也是不能说的。”
桃娥闻言便知她定是知道内情的,便道:“行了,我不问。你可要好自为之,别由着爷胡来。老太太可不糊涂,这事没完呢。”
雪琪赶紧赔笑道:“好桃娥,我醒得,定会看着他的。”嘴上说的笃定,心里却在打鼓。
当年庞涉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屋里自小服侍的就都被撵走了,独留下她一个。虽没人明说,可府里上下都清楚,她就是太夫人给庞涉准备的通房。
而她却有自己的想法。
说起来周二太太是个极有分寸的主母,可她那给周二爷作了妾的姐姐,在家时能跟哥哥们一道上山耕作,下水摸鱼,活到十四五岁连个大夫都没瞧过。进了周府,不到两年就成了药罐子,一场小伤寒轻易丢了性命,留下的哥儿不到半年也夭折了。
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她都不想步姐姐的后尘。若是主子贪欢好色强占了她,她没办法,可若是主子没那心思,她也绝不会硬贴上去。幸运的是庞涉是个人品端方的好儿郎,于是,两人“互诉衷肠”后,便结成了亲密无间的战友关系,这些年庞涉在她面前基本没有秘密。
殷姝的事她最开始就知晓,还直接参与了庞大少的另类报恩计划。本来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以殷姝的人品才貌,家势出身,给庞涉作个良妾也不是不可能。可是一切却在大姑奶奶过世之后发生了变化。
太夫人有意将唯一的女儿留下的外孙女许配给庞涉。
消息传出后,先是胡嬷嬷几次三番旁敲侧击的询问庞涉屋里的事,桃娥多次欲言又止的提点她“不要跟大少爷太亲近”,然后各房送来的人里略有姿色的,逐个被寻了由头撵了出去。从那时起,她每每见到庞涉望着殷姝的神情就暗暗心惊,那眼神越是炙热她越是不安。
如今太夫人怕是连大夫人给的雪缘也容不下了。若是再让太夫人知道了殷姝的存在,她都不敢相想后果如何。突然想到了白日里撞破二人私会的吴持,心里更是没了谱,只能望着老爷知道此事后真的会站在大少爷一边。
桃娥见她面上阴晴不定,不知怎的便想起了雪缘,踌躇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个雪缘,你若是跟她好,便提点一下吧。”
雪琪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太夫人的意思?”她何尝没有劝过雪缘,可是那傻丫头听不进去呀!
说起来像庞涉这样性情和善又处处出挑的少年郎,哪个怀春少女不动心。她冷眼旁观,雪缘怕是早早就对庞涉情根深种了。虽不至于像周姨娘送来的那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那样时时勾引,却也总是含情脉脉的围着庞涉打转。
前几年,庞涉对殷姝的感情还不明朗,因着对周姨娘的防备,不曾正眼瞧过她送来的人,倒却真对温柔如水,悉心照顾的雪缘有了几分好感。再加上庞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整日贴身伺候,少不得便有了些亲密之举,虽不知有没有真破了雪缘身子,女儿家的名节却定是没了的。
雪缘比庞涉大两岁,过年就要满二十了,去年冬天她老子娘就禀了大夫人要带雪缘回家自行婚配,少爷来信让她给拿二十两银子作嫁妆。却不想雪缘知道后抵死不从,拿了绣筐里的剪子就往胸口扎,若不是她站得近给拦下,怕是她家要改办冥婚了。这事过后便没人再提,她也不敢再劝了。
桃娥叹了口气,悠悠道:“老太太自然不会下了大夫人的面子。可是秦表小姐呢?都道她性子像极了大夫人,可是她究竟像不像咱们哪个说的准?”
雪琪僵住,少顷缓慢的点了点头。是呀,秦家表姑娘,那个传言中如大夫人般淡然柔顺的未来主母,真的会如大少爷想的那样接纳殷姝吗?
牛禄下衙回家,方一走到门口,就见母亲牛婆子满脸堆笑的将个锦衣玉带的中年男子送上马。
那男子看起来三十五六岁,五官俊朗,身材高大,竟是有几分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待那男子走远,他才走上前去,问道:“娘,那位是......”
牛婆子一嗤:“你也认不出来了?那不春柳胡同的周家二爷吗。”
牛禄一脸呆滞“他,周二爷”胡子呢?
牛婆子今天心情好极了,也不管儿子在门口发愣,一扭身进了院子,往东屋的软榻上一趟就哼起了小曲儿。
牛禄快步走了进来,在牛婆子身边坐定,忧心忡忡的问道:“您又接了周二爷的生意?”
牛婆乐了,从袖袋里掏出早上桃娥给她那个荷包,摇了摇,得意道:“呶!7两了!”
牛禄被那钱袋子摇的眼晕,一把按住,脱口问道:“这么多?!他找你干啥?”不会又看上了哪个高门大户的内眷了吧,那位爷可是没有不敢干的。
牛婆子正愁没人分享战绩,坐起身,两眼放光的往前凑了凑就叽里咕噜的说了起来:“梨花巷那柳家你还记得不?他家老二,开酒馆的那个!”
牛禄想了想,一拍脑门:“就那酒鬼?一喝高了到处许诺送钱那个?”
“就是他”牛婆子一扒手,继续道:“她闺女被周二爷相中了!要娶二房。”
“成了?”
“没。”
牛禄疑惑道:“没成事就给了你7两?”这么多钱娶十个八个柳二闺女都够了!
牛婆子得意道:“他给了我2两,剩下的是安国公府的太夫人给的,庞家太夫人你知道吗?那可是正一品的内命妇呢。”
牛禄感觉有点晕:“就为娶那柳姑娘,都扯到安国公府去了?”那姑娘镶金边了不成?
牛婆子一摆手“不是!昨晚我不没回来吗,就是被周二家里那泼辣货给抓去了!今早上就把我绑到安国公府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放了。还给了5两汤药费。”
“就这么放了?”牛禄一脸不信。“汤药费5两?”牛禄上下打量自己老娘,没打残呀!
“问了些个柳家的事。你娘我的嘴皮子,只要她问了,还有不成的?让我明天把她家俩闺女领去呢。”
“俩?”牛禄在州衙专司户籍,柳老二也是个人物,家里养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流动人口,所以他平时特别留意。“他不就一个闺女吗,剩下的都是小子阿?”
“他家没有,隔壁他姐家里不是还一个外甥女吗?”牛婆子一脸你笨死了的表情。
“您疯了!”牛禄一听嗓门立刻飙高了八度:“不是跟你说了别再去那殷家了吗?”
“嚷嚷什么呀!”牛婆子跟人比嗓门从来没输过:“又不是说媒,就是让他家闺女去一趟,还能吃了不成!”
“上次可是孙大人亲口跟我说的,不许再纠缠那家!”上次牛婆子被殷家拒绝后,气不过跑到州衙里跟几个婆子凑在一起说八卦,不知怎得就被孙大人给听去了。谁知没过几天孙大人就亲自找上了他,严词警告,不许牛婆子再去殷家骚扰。后来听衙役们私下里议论,说是孙大人平日里就格外关照那家子 ,要不一个风韵犹存的俏寡妇,一个下不了床的病秧子,一个年轻貌美儿媳妇,一个含苞待放的小姑子,外加一个老的随时能进棺材的老头子,怎么能这么安安稳稳无灾无难的。恩,以他在州衙这十几年的工作经验来看,那殷家必是跟孙大人有点不清不楚的瓜葛,说不得他跟那风韵犹存的殷柳氏早有首尾了。
牛婆子可不管牛禄的思路飘得有多远,一盆冷水兜头罩脸泼下来:“你说啥都晚了,我都跟他们说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