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盼风雨来》柏鱼

9、第九章

　　燕绾宁一直以为美女都是有自身独特光环的，所以军训期间为了每天多睡会儿懒觉，她都只搓把脸就自信出门。直到某天上厕所，她偶一侧头，在镜子里看到一根上色均匀宛若周黑鸭刚出炉的脖子，才恍悟，原来真正有独特光环的人是压根不军训的。

　　比如据说腰间盘突出要蹲别墅养腰花的徐安安，再比如她们班那位据说童星出身行程繁忙的王若曦。

　　认知到这一点后，她着实有些心塞。心塞完走回队伍，刚站定喝了口水，小月亮突然神叨叨地凑上来，兴奋莫名：“你被教官给看上了……”

　　燕绾宁一口水喷在了草坪上。

　　小月亮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背，继续说：“看上了，让你加入军体拳训练。”

　　燕绾宁有些沉默地看着她。

　　这玩意其实是这样的：军训都快到半了，上面突然下达指令，要求每个排都要派出两名表现良好的同学，聚成一个精英小方队。这个方队由营长负责，主要培训军体拳。至于培训目的，燕绾宁私以为是为了在后面的军训汇报仪式上给领导们解闷儿。

　　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活儿不用站军姿，也不用在太阳公公眼皮子底下打磨。被选中的话，那该是多么幸运，多么的佼佼……

　　然而燕绾宁同学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天生四肢不协调，左右都反应不过来，甚至连普通的齐步走，都能当着教官的面一步两步走出顺拐的步伐……这要是能被选进小方队，只能是教官已经被她搞的神志不清了。

　　这样一想，她平静下来：“谁说的？”

　　小月亮仍旧处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兴奋中无法自拔：“你知道不，那个小方队很受重视啊，是校报曝光率的重点！福娃你这么有特色，要是去了，肯定能一炮而红啊！我的天，苟富贵……”

　　燕绾宁不得不一头雾水地打断她：“我什么特色？”

　　话是这么说，但在小月亮虔诚的表情中，她几乎已经猜到了那个特色是美貌了。也是，她明白，在某种程度上，如果只看外表，她确实是有欺骗性的……

　　“第一个被选进军体拳方队的顺子啊。”小月亮理所当然。

　　燕绾宁微微一笑：“选中我，直播吃.屎。”

　　侃侃而谈的小月亮同学：“……”

　　哨声响起，重新集合。燕绾宁收好手机，懒洋洋地站定在位置上。眼见着教官迈着铿锵的步伐向组织靠近，面部绷着万年不变的线条，冷漠而犀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然后他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

　　燕绾宁一愣。

　　那眼神，仿佛在传递一个“你懂”的意思？

　　可是她懂啥了？

　　她还没琢磨完，教官已经站在队伍前了，身形一顿，依然侧过头看着她，然后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燕绾宁：“……”这教官今天怕是傻了。

　　教官收回表情，气定神闲地宣布：“这次要派两个人前往军体拳方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那么女生我们就派燕绾宁同志，大家有意见吗？”

　　燕绾宁：“……”

　　我了个大槽。

　　这怕是神的旨意。

　　身后有人戳她，她转过去，再顺着指向看到了斜后方得意洋洋的小月亮同学正在艰难比口型。她观察了半天，终于依稀辨认出她说的内容。

　　“直――播――吃……”

　　燕绾宁无动于衷，声音平稳而清脆：“刚没说完。我说的是，选中我，你直播吃.屎。”

　　小月亮：“……”

　　周围一片笑声和唏嘘声，教官赶紧打住：“大家都没意见吧？”

　　班上那群男生当然有意见，还是天大的意见。就这么一个班花，好不容易才护住的，这就又要送入虎口了？

　　男生叽叽喳喳商讨了一会儿，很快决定推出强子作谈判代表。于是后排鹤立鸡群的强子同学远远举起手，犹犹豫豫：“教官，我有……”

　　教官气定神闲打断：“另一位男同志，我们决定就派出刘强国同志。”

　　强子同志铿锵有力：“教官，我尊重你的决定。”

　　男同胞：“……”

　　燕绾宁：去你妹的神的旨意。

　　然后，为了实现教官的打造完美部队的梦想，燕绾宁和强子两颗老鼠屎，以一种华丽却铁血的姿态被剔了出来。

　　下午，在本班兼隔壁班的男生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肥水同志燕绾宁收拾东西离开了老组织。

　　到达新场地的时候还早，就三两男女零星坐在草坪上聊天。燕绾宁一到，成功引起了在场所有男生注意。她面色平静，自顾找了块清净角落坐下。然而屁股还没来得及放端正，远远一个绿巨人般的影子就以每秒两米的速度向她飚来。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帽子瞬间被人一把端起，眼前出现一张铿锵的鸵鸟蛋脸。

　　“老大！老大！来这么早！”

　　感受到附近几个人递来探究的眼神，燕绾宁伸手一把扯过帽子，低低地骂了一句：“我操。”

　　肩负着班上男生委派的护花使命的强子同学乐呵乐呵地在她旁边坐下，扭着老腰把周围的女生360度无死角地打量了一圈，最后收回视线，感叹道：“啧啧，一群恐龙，没老大你十分之一好看。”

　　燕绾宁只想安安静静玩会儿手机，压根没搭理他。然而强子同志显然并不需要人搭理：“对了，老大，陈桓说改天你有空想请你吃顿饭，――当然，我们全部男生都一起。”

　　“哦。”燕绾宁漫不经心地应了下来，又突然想起什么：“陈桓谁。”

　　“……”强子噎了一噎：“那次大冒险，亲嘴那个，长的挺白，戴眼镜那男生，是个富二代。”

　　“富二代？”燕绾宁饶有兴趣地支起头。

　　强子点头。

　　燕绾宁：“那你们男生是跟着我蹭吃蹭喝了？这多不划算啊，叫他折现了打给我吧。”

　　“……”

　　强子义愤填膺：“你变了！”

　　燕绾宁白了他一眼，又低头玩手机：“没事瞎请什么客，你们立了什么功吗？”

　　强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开学那天不都玩的挺嗨嘛，这么多天过去了，兄弟伙都挺想你的，你身为老大，难道就不想和弟兄们聚一聚？”说完顿了顿，学着印象中女生喜欢的总裁男主那样，略颔首，哑着嗓子：“嗯？”

　　燕绾宁复杂地看着他做作的表情：“不想。”

　　总裁炸了：“和兄弟聚餐你都不去，那谁请你吃饭你去？老大，未免太绝情了！”

　　燕绾宁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你们长的不下饭。”

　　“……”

　　强子在脑海里细细过了一遍，有些不服：“弟兄们哪不下饭了？白的黑的，高的矮的，学霸学渣，弟兄们都占齐了，说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都不为过！老大你说我们不下饭，那这世上就没能下饭的了！”

　　燕绾宁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不假思索道：“化工院那位就下饭。”

　　……

　　强子的表情绞了一绞：“好吧，当我没说过。”

　　世界终于安静了，还是大神好使啊。在心里真诚感谢了那位素未蒙面的化院之星后，燕绾宁心满意足地埋下了头继续玩手机。

　　然而没想到还没清净五分钟，百无聊赖的强子又开始了选美活动。

　　“那边角落那个，腰粗成那样还把腰带扎那么紧，不勒得慌啊？卧槽，还有笑的前仰后俯那个，金牙都要笑掉了。还有那边那两个，哇，军训就卿卿我我了，这才几天啊就这程度了，真他妈热情似火……”

　　燕绾宁淡定捂住耳朵。

　　强子托着一张鸵鸟蛋脸，继续强势围观。只见那头草坪上，男女并排而坐。两人表情和煦，谈笑风生，直到不胜娇羞的女主角突然低头说了句什么，热情似火的男主角便是一愣，沉思一瞬，缓缓伸出了他的小巴掌，举到女主角额头附近。

　　强子拍案而起：“刚刚还你侬我侬，怎么现在要打起来了？”

　　燕绾宁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望过去，刚好看到男生的手罩在女生额前，试图关怀备至地替她挡去烈日。虽然女主角的脸显然比他的手大上个两三倍不止，但很明显两人心绪皆是一动，透过男主角奇大无比的指缝，男女主互相深情款款地凝视起来。

　　燕绾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强子。

　　强子捏拳一咳：“现在的恋爱，咋谈的跟打架似的呢？”

　　燕绾宁觉着，要是强子哪天不小心碰到了徐安安，徐安安可能会兴致勃勃地徒手把他扛去实验室大卸八块然后做神经与脑部发育方面的学术研究并撰写报告作为她的最新论文来发表。

　　视线一暖，阳光骤然占领最后一块阴凉地。燕绾宁眼尾微垂，刚要压低帽子，额上蓦然伸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堪堪替她挡住脸上刚移过来的刺眼光线。

　　她睨了一眼，男生眼角带笑，薄唇微抿，侧坐在阳光下。草坪上铺开一个修长的身影，和她的影子排在一起。她盯着那抹影子，突然觉着，如果强子不说话，还是挺有前途的。

　　有前途的强子认真的和她对视，眼神角带笑，明朗优雅：“有空吗？这里有一个恋爱想和你谈一下。”

　　燕绾宁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强子抽另一只手捂住脸，很无助：“小说里都他妈骗人的。”

　　燕绾宁抛了个冷漠的侧脸：“人家化院那位怎么就不被骗呢？”

　　“人家无欲无求，自然骗不到的。”强子嬉皮笑脸，巴巴凑过来，越贴越紧，“那这周末聚餐吧？”

　　“再说吧。”燕绾宁敷衍道。

　　强子有些黯然，正想再接再厉，不远处一堆穿着马甲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男男女女迈着小碎步奔走在草坪上，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男男女女把刚刚那对热情似火的情侣围了个水泄不通。

　　强子拍了拍燕绾宁：“哇，那是现场直播呢？”

　　燕绾宁冷笑：“怎么，又直播不到你头上。”

　　强子讪笑一声，继续围观，直到几分钟后，男男女女向他走来，然后他和燕绾宁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强子：“老大，我要上电视了。”

　　燕绾宁：……

　　燕绾宁抄着手看着一堆人立柱似的竖了半天。直到拿话筒的男生终于站了出来：“学妹你好，我们是学校媒体中心的，正在做一个军训特辑活动，看你形象气质很好，可以配合做一期宣传吗？”

　　神一样的曝光重点。

　　那么曝光之后呢？燕绾宁回想一瞬，小月亮形容的很生动：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学长，纷纷拜倒在你的迷彩裤下，大喊着福娃万岁，走到哪都是鲜花与掌声相伴……

　　学长还在侃侃而谈：“军训特辑不同于一般的校报，这个推广范围更广，甚至不局限于校本部，如果效果出彩，一直不参与学校活动的西街芜清校区也是会纳入宣传领域的。”

　　什么什么鬼校区，好像很熟悉。

　　燕绾宁想起了，开学遇到的薛学长，就在附近的什么什么鬼校区，想必就是这一个。

　　她把强子的手拍开，迷彩帽一戴：“讲什么？”

　　“青春情感物语。就是讲一讲军训期间的各方面感情，对过去，对未来，对友情，对……”他复杂地瞅了一眼强子，“对爱情？”

　　燕绾宁面无表情：“训练繁忙，不是很有时间。”

　　一阵劝说未果，几个学长学姐失望的走开了。燕绾宁继续玩手机，倒是强子沉浸在差点被采访的喜悦中无法自拔。他沾沾自喜道：“我知道这个校报，每天都有军训特别篇长文，我是忠实粉丝，固定收看学校的最新时事。”

　　燕绾宁瞅了他一眼。

　　强子承认：“好吧，也有很多美女……”赶紧加一句：“不过她们都没老大你好看！”

　　接下来，强子的话匣子一发不可收拾，从特刊的第一个故事开始讲起，到截止至今的昨天，一个不落。

　　于是燕绾宁被迫聆听了美女师姐和她男友携手连开三家北方大饼摊，为爱筑梦成功创业的故事和军训期间不慎骨折仍旧坚强训练最终导致骨折恶化被连夜送进医院，被采访时称“一切只为班级能加一分综测”的班长传说。

　　讲完几个故事已然潸然泪下的强子轮刮着眼眶，总结：“这些都是青春的力量。”

　　燕绾宁把帽檐拉低了一点。

　　强子沉浸在那些校报故事中无法自拔，终于讲起了昨天的最新一期：“……那女生从初一就喜欢着她男朋友，到现在，已经是整整六年。她还记得……”

　　燕绾宁漫不经心的听着，结果越听越觉得熟悉。她抬起头，尚且在沉思这与她毫不相干的故事熟悉在哪里，远处款款走来一个身影，跃入她的眼神，她终于知道熟悉在哪了。

　　那身影越走越近，已经分明可以看到化着极浓的妆，燕绾宁远远望去，bb霜简直在反射着光芒。诡异的画面让本来就有些不记人的燕绾宁足足用了好几秒时间才终于搜索到关于它的信息。确认了后，她眯着眼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果然，再化妆也改变不了眼睛有些小，鼻梁不够挺的事实。

　　她闲来没事研究过无数次的脸。

　　这都能碰到熟人，实在是不容易。不过熟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她想了半天，有些迟钝了。

　　强子毫无察觉，继续深情讲述：“很是有两分感人，只是那王八犊子男主，一会儿喜欢这个一会儿喜欢那个的，看的真想两拳过去。哦，那女主好像叫赵什么？赵帆音！据说隔壁专业的，现在名气大着呢。”他看燕绾宁托着腮面无表情，试图加点猛料：“长的也漂亮，不过没大哥你漂亮。你说这么漂亮的女生那眼瞎的混小子不去喜欢，偏要去喜欢什么年级垫底还拽兮兮的矮子小太妹――”

　　哦，叫赵帆音。

　　燕绾宁一个旋风腿准确无误的踹在强子的膝关节上。

　　强子同学声泪俱下：“老大你咋了，内分泌失调？”

　　“走了。”

　　强子赶紧起身，“去哪？”

　　然而来不及了，三个月未见的赵帆音已经远远看到她，也是一愣。

　　徐安安说过什么来着？

　　电话就接，约就去，路上见着了美美的打个招呼，一切尽在掌握。

　　她有了b数，遥遥递过去一个端庄的微笑。

　　赵帆音怔了足足几秒钟，才回了一个略带敷衍的微笑。

　　这两个不为人所察的微笑，穿梭过往事，穿梭过回忆，再穿梭过和林琛的那个对话，燕绾宁杵了一瞬，觉得这段糟心事着实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燕绾宁一压帽檐，旁若无人地走过去。

　　强子有些懵逼。

　　燕绾宁淡定走到距离赵帆音身侧不远处，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着强子：“对了，你刚讲的那故事男女主已经分手了。原因，可能是因为男主的白内障治愈了。”

　　强子懵逼更甚：“啊？”

　　燕绾宁已经头也不回地与赵帆音擦肩而过。

　　身残志坚的强子同学愣了一瞬，扭头看了眼正远远走来的新营长。神情狰狞几秒，终是转过身，跺着脚崩溃地追了上去：“等等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