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盼风雨来》柏鱼

8、第八章

　　赶到礼堂的时候人早就散了，不仅没见着传说中的监察委员，连小月亮她们都没见着。

　　燕绾宁站在黑漆漆的礼堂门口有些呆。
　　正要陷入无止境的发呆，旁边停车场突然传来油门的声音，瞬间惊醒黑夜中的美少女。脑子进了阵冷风，她感觉想清楚了许多事，比如，她的头真的很油。便赶紧回了寝室。

　　大家都找了她好半天，她没好意思说是提头去见朋友了，便含含糊糊撒了个谎说去蹲大号没找着路回来。

　　小月亮当时就怒了。在她看来，因为任何事而错过见她偶像的机会都不能被原谅。

　　然后从燕绾宁回来到洗漱，她一直絮絮叨叨在对她表达着恨铁不成钢的情绪。燕绾宁自顾刷着牙，也没阻止她，因为她觉得需要给她提供一个机会，让她好好发泄一下因为蕾丝小吊带没派上用场而产生的遗憾。

　　小月亮愤愤道说：“几千个人都穿的一模一样，我肯定没有任何出彩之处。想要成功引起偶像的注意果然不容易啊。”

　　燕绾宁忙着挤牙膏，顺便问她：“所以你不是要脱给他看吗？”

　　小月亮颇为愤愤：“哪能啊，帽子才摘到一半儿，被学生会给制止了，说不能扰乱现场秩序。有啥好扰乱的啊？我脱我的，别人看别人的。”

　　燕绾宁认真打量她一眼：“可能怕你扰乱你偶像的神心。”

　　她果然娇羞一笑：“我给你说，你要是少拉一分钟屎，说不准就见到了！今晚男神帅出天际！那声音，那气场，往灯光下一站，我的天，简直无法呼吸。你说，这么帅的人做起实验来该是什么模样？”

　　燕绾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刷：“人样。”

　　小月亮怒了，双手撑腰：“不准你侮辱我偶像！”

　　燕绾宁停住动作，惊讶地看着她：“他不是人样儿吗？”

　　小月亮下意识摇头。

　　果然追星都是不理智的。燕绾宁感叹两声，继续刷牙。小月亮在一旁沉思了半天，终于回过味儿来，整个人有些懵：“所以，我刚刚是侮辱了我男神？”

　　燕绾宁抽空拍了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慰。

　　小月亮有些魂不守舍。

　　燕绾宁其实是觉得，可能没什么大神会喜欢这种当众脱得只剩吊带的女子。如果有，那一定是人体艺术研究方面的大神。但这种理科方面的大神，早已见惯了知识海洋的纷繁复杂，眼光一般都比较接地气。就比如林琛，不就还看上了赵帆音吗？可见这种大神应该就是喜欢几千牛蛙中随随便便的一只，而且还是最朴朴素素、清汤挂面的那一只。

　　燕绾宁这样给小月亮一讲，小月亮果然开心起来，并顺便做了个详解：“也就是说，要想成功引起男神注意，就不能化妆，不穿吊带，做一个朴素的女孩？”

　　燕绾宁点头。

　　她若有所思：“有几分道理。”又打量了燕绾宁一眼：“所以，像你这样的就不行，你长的跟个妖艳贱货似的，太不朴素，太不清汤挂面了。”

　　燕绾宁说：“那真是太遗憾了。”然后拿起睡衣进了卫生间，并决定以后每天再忙都要坚持化个妆。

　　当天晚上，燕绾宁陷入失眠。

　　数了七百只绵羊，才想起中国人该数水饺，于是又开始数水饺。数到第四百六十七只然而还是精神抖擞的时候，她放弃了。思前想后，觉得是这两天睡的太多，便也没打算再强迫自己。她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从她以三点四千克的体重出生在县城医院开始，想到小学第一次考倒数第一被老师骂，想到在家门口第一次遇见徐安安，想到初中遇到的人生第一朵桃花，想到丁蕊女士托了好几弯关系才勉强把她挤进去的那所重点高中。

　　想到林琛。

　　想到今晚那个电话。

　　想着想着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天下最愚蠢的人了。

　　然后燕绾宁又想起还有许安安的第三条短信还没看，便果断掏出手机，打开。这一打开，发现竟然又多了好几条新短信。她不得不反思，最近人气可能略有些旺了，在人气这么旺的情况下，会不会引起学业剧烈下滑呢？

　　好吧，倒数第一可能也没什么下滑空间了。

　　燕绾宁先打开最近的，无非是所谓的一群小弟吃饱了没事做。然而竟然还有三条来自梁宋，那个关乎着她蛋糕存亡的奇男子。她赶紧点开，只见第一条的内容是：学妹，你电话通话中，干嘛呢？现在去礼堂外面，可以拿到东西。

　　燕绾宁一惊，看了看时间，正是自己在接电话的时候。

　　第二条：赶紧的！

　　第三条：算了，不用去了……

　　燕绾宁默了默，觉得有些对不住他。然而那种感觉显然只持续了几秒钟，几秒钟之后，她点开了徐安安的短信。徐安安说的是：我怀疑你昨晚或许误打过电话。不过也都是自己智商造的孽。总之，别又犯傻。

　　燕绾宁闷进被子，觉得徐安安真是她见过的智商最高的朋友了。这短信要是早看到，说不定就可以避免一场烦恼。然而命运就是这样无常，该自己了断的，别人掺和不了。

　　她给徐安安发消息：“你说得对，我的智商果然又造孽了。”

　　-

　　在接近35度的天气里，Z大新生开始军训。

　　才刚开始训，燕绾宁便已经心力交瘁了。然而这时，趁休息时间溜出去买早饭的强子回来了。他拿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远远走过来，几步路的功夫，两三个包子下了肚。燕绾宁别过头，希望他可以配合一下，装作不认识她。

　　脸厚的强子毫不为之所动，他看见燕绾宁，先是愣了愣，然后毫不掩饰面上喜滋滋的表情，小跑到她面前，递过一个包子：“老大，吃。”

　　燕绾宁瞅着那油腻腻的灌汤包直摆手。
　　他问燕绾宁：“老大，你的裤子怎么这么长？”

　　强子总能漫不经心的戳到人的心窝子。

　　燕绾宁冷笑：“怎么，不好看？”

　　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呼吸不过来，赶紧狠狠吸了一口豆浆，脸上露出一个吸毒犯似的表情。他笑嘻嘻的理着上衣，“好看好看，你这身打扮跟变了个人似的，又乖巧又飒爽，我都快忘了那天晚上拿瓶喝酒的人是……啊啊啊。”

　　燕绾宁收回脚，看着他痛苦的捂住膝盖。

　　燕绾宁说：“谢谢啊。”

　　强子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复杂的看着燕绾宁：“这仿佛才是那晚上的老大。”

　　燕绾宁没搭理他。

　　强子就是她新收的小弟了。强子之所以叫强子，不止因为名字带“强”字。据他所说，他以前长的白净斯文，总被人说是小白脸。于是他一气之下把自己名字中间那个“建”字改成了“强”字，以此表达自己的强大。后来嫌不够，又去染了个霸气的黄毛，从此果然便被同学们亲切的唤一声强子。

　　虽然燕绾宁从他现在的脸上死活找不出“白净斯文”四个字的影子，但她觉得他这个发型确实塑造的很成功，把二十一世纪初流行的的杀马特风格表现的淋漓尽致。

　　一场醉生梦死，让她收了个一米八的杀马特领军人物做小弟。她有些惆怅。

　　但据说强子现在是真服她。

　　排位置的时候，她一如既往的在第一排最左，而强子，则自然而然的在最后一排最右。两人训练时隔着八丈远，强子还是风雨无阻的穿越大半个班级前来嘘寒问暖。这份兄弟情让燕绾宁无比感动，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接受他那些自以为很纯粹的敬佩。毕竟，他乐此不疲地穿越大半个班级只为给她讲黄段子。

　　一个上午过后，相邻几个训练场的班级便都有些面熟了。隔壁班几个男生开始接二连三跑到她们场地里和班上男生嘻嘻哈哈，她们班都习惯了。毕竟大家都心照不宣，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小班花。

　　小班花燕绾宁同学已经不知道拒绝了多少莫名递过来的水了。

　　班上同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自家大哥被别班的愣头青给拐走了。男生更是默默搞了一个“自家班花自己护”的组织，表示誓死不让肥水流过外人田。

　　当室友告诉她的时候，肥水本人燕绾宁同学觉得这些男生是吃多了。

　　中午回去看到徐安安的回信。

　　她说：“怎样，又把自己赔进去了几成？”

　　燕绾宁有些心虚，就把当时的情况用短信给她完完整整的复述了一遍。

　　当时他说他是林琛。燕绾宁心里想的竟然是，老娘当然知道你是林琛，就客客气气问一下而已。但脱口出口的却是：“哦，林琛啊，高中和我同班的那个？”

　　说完两边都沉默了。

　　好半天，那边林琛终于出声了：“对。所以，你有什么事吗？”

　　燕绾宁咳了咳：“哦，想起来了，是你啊。不是你给我打电话吗？”

　　林琛默了默：“因为你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的我不太懂，想问问有什么事。”

　　燕绾宁心虚的压低了声音：“没什么事，打错了。”

　　林琛喝了一口水，嗓音清明：“当时，你还认得我是你高中同学林琛。”

　　燕绾宁呆了一呆，被他天.衣无缝的说法给打败。想了一瞬，很机智的来了个反问：“你就当我开玩笑不行？”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燕绾宁正想要说没事就挂了，林琛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燕绾宁认识他三年，基本上从未这么近距离接触他的笑声，从前他都是不苟言笑，严于律己，一个人遨游在知识的大海，不问世事。现在乍一听这笑，搞的她心尖一阵颤抖，脱口而出：“你笑什么？”

　　林琛轻描淡写：“你当时说过，你可能第二天就会不承认，或者说是开玩笑，你叫我到时千万别信。”他顿了顿，低声道：“所以我问问你，什么意思？”

　　燕绾宁默了。

　　她觉得她这个人或许真如徐安安所说，智商有点问题。不过在智商这么有限的情况下，她还能提前阻断自己所有退路，也真不容易。

　　沉默了一会儿，她觉得还是不得不先了解一下那晚她到底说了什么。但她又怕要是那晚自己莫名其妙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得罪了一遍，现在让他重新复述，可能不太好。于是她斟酌了一瞬，试探性询问：“那晚我说的什么？如果涉及到你的家人，你可以选择性描述……”

　　他说：“那也就没什么了。”

　　燕绾宁一阵唏嘘。这样他还能心平气和跟她打电话，不愧是高中班上最淡定的学霸。

　　他顿了顿，用宣读化学答案的语气，不紧不慢的说：“你当时说，要穿着嫁衣，把你自己嫁给我，跟我结婚，要我做好准备。嗯，还有，你说我是个混蛋，如果我不娶你，那我以后的老婆也是混蛋，生的孩子也是混蛋。”

　　燕绾宁一个狗啃屎跌到花园里。

　　他问：“怎么了？”

　　燕绾宁艰难起身，拍拍土，觉得这一跤摔得有些窒息。

　　在前途无光的情况下，燕绾宁咳了咳，决定老实交代：“和几个朋友喝酒，估计多喝了两杯，就打错了。话都是瞎说的，我压根不记得，我知道你们这些学霸习惯把什么都想得很多，但这件事情你就别放在心上了。”还没等他回应，燕绾宁又接着道：“哦，还有就是，我确实把你删掉了，哦不，是拉黑了。因为我觉得都上大学了，也没什么再联系的可能，删了其实无关痛痒，你觉得我说的有理不？”燕绾宁生怕他回燕绾宁一句“没理”，便赶紧又补上最后一句：“既然我拉黑了你，公平起见，你也可以拉黑我。不过咱们大学在一个城市，你女朋友又和我一个学校，万一以后不巧，说不定还会遇到，那时希望你给点面子，装作不认识吧。”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燕绾宁觉得胸闷气短。等了好久，他没说话。她一时好奇，又丢人的追问了一句：“莫非你刚刚拉黑我了？”

　　电话里传来一笑。燕绾宁觉得他真是略有些无情。从前她天天盯着他，他都不怎么笑，但现在这种琼瑶场合下，她都忍不住有两分潸然，他还笑的出来。

　　他说：“拉黑了还能通话吗？”燕绾宁沉默，他又说：“好，我知道了。不过我目前还没有女朋友，你可能对我有所误解。”

　　燕绾宁一愣。他接着道：“不过这也不重要。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以后有事联系。”

　　燕绾宁顿了一瞬。然后没忍住，说：“我联系你大爷。”

　　可惜那头已经挂了。

　　这次时隔三个月后的一场联系，让燕绾宁心有些累。她从来不知道林琛还有这么不好沟通的一面。但实际上细细回忆了一遍后，她发现自己高中三年压根都没怎么和他沟通过。更确切地说，是总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和他站到同一世界，和他气定神闲的沟通。于是虽然她喜欢他的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但她还是下定决心先好好学习，磨练自己，等到有资格和他告白了再去找他好好沟通。

　　结果这一磨炼，就磨了三年。

　　三年间，她没有任何提升。当然也就不得不把告白事宜一次又一次延后，直到高考。高考算是她人生的巅峰了，错过这个村可能再也不会有下个店。她都打算好了在升学宴跟他沟通，可是他高考后就先一步和赵帆音在一起了。

　　她顺便问起徐安安，自己和赵帆音比起来怎样。

　　徐安安直截了当，说除了成绩和家世，其余她大获全胜。

　　燕绾宁不满：“成绩也差不多好吧？虽然她在最好的专业，我在尾巴上，但好歹是一个学校。”

　　徐安安秒回：“她考砸了十多个名次，而你超常发挥二十个名次。你们以不同的加速度各行一步，分别从天堂和地狱赶来，最终相遇人间。”

　　燕绾宁被徐安安这诗一样的描述所打动，勉强同意赵帆音成绩比她好。但马上又觉得自己特点鲜明，技能满点，比如学校组织唱歌跳舞朗诵什么的无关学习的活动她都最主动，长的也跟仙女似的，为了他还拒绝了一大堆男生，这些绝对远胜赵帆音啊。

　　得出结论：他和自己一样，眼瞎。

　　燕绾宁觉得勉强得到了一丝安慰。

　　徐安安：“在他眼瞎的情况下都没看上你，你很高兴？”

　　燕绾宁果然没再高兴起来。

　　想起正事，言归正传。她问徐安安：“你说他最后一句什么意思啊？他知道啥了？你们学霸讲话能不能不要搞暗语？”

　　徐安安因为传说中的腰间盘突出而闲居在她的小别墅里，最近正奋斗着美术专业基础，虽然在燕绾宁看来她是脑子进了屎，但她乐此不疲并声称已经能想着燕绾宁的样子给她画一幅肖像了，燕绾宁也就保持缄默了。

　　徐安安漫不经心，傻子都能看出来是敷衍。她说：“他的意思是，你对他的那些意见和建议他都听到了，但他会当作没听见，总之你开心就好。还有你误会他了，他并没有女朋友，因为赵帆音可能刚刚甩了他。”

　　燕绾宁跃跃欲试：“真的是这意思？那你看我要不要重新接手？”

　　徐安安回：“接吧，往死里接。”

　　燕绾宁抖了一抖，很敏锐的察觉到徐安安并不是很支持她这个决定。她问：“那怎么办？”

　　徐安安：“什么怎么办？”

　　燕绾宁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怎么办，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徐安安的短信又过来了：“莫不是你还喜欢他？”

　　燕绾宁直觉要是说喜欢，徐安安得剥了她一层皮。她说：“当然不。”

　　徐安安说：“那就没什么瞎担忧的了，他打电话你就接，他约你就去，路上见着了美美的打个招呼，一切尽在掌控。”

　　燕绾宁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便颇满意的结束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