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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愈之伤 ...

  •   许如意瘫坐在地上,只觉得石板的冷意顺着膝盖直钻进了骨缝里,终于没忍住,从唇间逸出了一声绝望的悲啼。
      如意被银耳扶回了屋里。银耳一边拿着干净的帕子帮她擦拭额头上的血迹,一边哭道:“少夫人真是苦命,这么好的人儿,怎的就被少爷恁得作践!”
      许如意虽也默默垂泪,但是并未出言责怪宣景宸一句,只是淡淡地说:“事已至此,他就是我后半生的依靠。我许如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他弃如敝履的。我会让他的心回到我身边的。”说着她抹干眼泪,吩咐道:“打水,给我重新匀面梳妆。”
      这次风波连宣夫人也惊动了。她对这个识大体的媳妇很是满意,听闻儿子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闹成这样,让发妻脸面无存,心下也很是不满。面对媳妇自然是闻言安抚,嘴上不住的埋怨儿子,又劝媳妇体谅他少年心性,早日想个法子守住他的心才是正经。
      如意自是连声应诺。她心里明白,这样的事,一次两次婆母会向着她,再三再四就是她这个正室的无能了。连一个死人都争不过,将来如何能整顿整个府上。她夜夜不眠,只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窗外清冷的月直到天亮。
      宣景宸又去了何处?他自那日争吵后离家,便离开杏城去了一友人家中小住散心。友人也委婉的劝说他早日放下,善待妻子。宣景宸何尝不想放下?只是那一夜惊鸿一瞥,竟成了他一世的执念,无论如何努力都不曾忘怀。午夜梦回,似乎还能看到那抹紫色的倩影,听到她婉转的声音。只是梦醒之后伊人已逝,空留他感怀万千,清泪两行。他也知晓旁人如何议论他命好,先是与紫霞美人议亲,后又将白玉美人娶进了家门。这杏城双姝,竟全都落入了他的怀中。他也觉得盖头下许如意那张精致的脸庞十分面善——此时的他早已经忘记,那夜他最先遇上的是许如意。怎奈美人如玉,匪我思存,他也只能辜负了这个女子。小住数日后,宣景宸终于决定起身回杏城。等他回到府中,看到迎面向他走来的女子时不禁惊呆了。
      许如意一身紫衣,口脂鲜红,巧笑倩兮。从前她偏好素净的打扮,表情也是温婉淡雅。如今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明媚又活泼,变得像是他梦里的那一个。
      宣景宸不禁露出了笑容,抓过那人的手,“婳……如意。”
      许如意似乎根本没听出他生硬的改口,依然笑靥如花,“夫君可是生如意的气了,这么些日子都不回来。”
      “怎么会呢,”宣景宸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不过赴友人相约罢了,今后不会再这样了。”
      夫妻二人亲亲密密回到房里,紧挨着坐下说说体己话儿。宣景宸眼一掠,看到如意额角尚未痊愈的伤痕,心下一突,有些别扭道:“你这额头上的伤怎的还没痊愈。”
      如意一惊,有些勉强的笑着,“妾已经使大夫开了药膏,日日都抹着的,只是不知为何伤势好的甚是缓慢。夫君可是看了心里不舒服,倒是妾的过错了。”
      宣景宸见如意一味伏低做小,心下也甚感动,便温言道:“本是我莽撞伤了你,哪里来的道理教你不安呢?”只是看着这伤痕甚为刺眼,目光相接时总不由自主的回避那里。
      如意何等敏锐,无人时立刻差银耳四处寻医问药欲尽快把这伤治好。但说来诡异,这道伤也算不得严重,却是怎么也愈合不了。宣景宸总是见着这么一块伤痕,心里也不舒爽,渐渐地又有些远着如意了,这让如意更加心焦。她将头发放下一些遮住伤处,同时更加急切的找寻方子治疗自己的伤处。银耳已经跑遍了整个杏城,大大小小的医馆的坐堂大夫都问遍了,竟无人能解释这究竟是为何。
      这日如意午后小憩,突然梦到了死去多时的银莲。
      她浑身水淋淋的站在井台旁边,一双眼黑漆漆的透着暗沉的光,死死盯着如意。“小姐,我忠心耿耿,最后你却谋害我性命。你会有报应的,你会有报应的!”
      说着便扑上来要掐如意的脖子。如意惊呼一声欲后退逃走,却慢了一步,脸上被银莲尖利的指甲狠狠划了一道,疼痛瞬间传到脑中。如意大叫一声醒了过来,额上冷汗涔涔,浑身细细发抖。她勉强定了定神,心有余悸的摸摸自己的左脸,却觉得湿湿的,低头一看,手上一抹刺眼的鲜红。
      银耳听到少夫人的尖叫赶进房中,只见她坐在梳妆台前,疯了似的看着自己的脸。她额上的伤奇异的消失了,但左脸上却出现了一道骇人的血痕,从眼角直直划到了鼻翼,将整张脸都变得狰狞可怖起来。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银耳吓得声音都颤抖起来,“我去拿药。”
      待到药瓶拿来,还来不及打开,如意便一把抢过,抖抖索索的尽数倒在脸上。银耳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想要寻个大夫,却被少夫人厉声阻止。
      如意谎称染了风寒闭门不出,却是日日想方设法消去脸上的印记。划痕不深,很快就好了,但是却留了细细的一道疤,怎么都不能变淡。脂粉根本盖不住如此明显的疤痕,如意根本不能见人。
      她的精神变得有些恍惚,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平日里好好的也会突然惊叫一声,这让银耳既害怕又担心。
      她每日捧着铜镜不撒手,死死的盯着脸上的疤痕,人也消瘦下去,那双眼就更显得突出可怖。银耳找了各种偏方给如意,有些也确实有效。只是不管何种方法,眼看就要痊愈的时候,伤势就会突然恶化,几番折腾下来,竟是比从前还不如。
      如意变得更加神神叨叨,竟日喃喃叨念着因果循环。眼看已经半月过去,家里再瞒不住了,她心里绝望起来。
      就在这时,她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老妪,背对着她,问:“你可想恢复容貌?”
      如意惊疑不定,但还是回答:“自然是想的,难道婆婆有甚妙法不成?”
      那老妪轻笑了一声,“自然是有的。”
      如意一听,又惊又喜,赶忙跪了下来,“婆婆救我!”
      那老妪便道:“明日是十月十五,你去城郊的长留河寻一间茅草屋,里面自有救你的妙药。”说完便飘然而去,丢下一句话:“记住,只可一人前往,否则你的脸便再也好不了了。”
      翌日,如意果真收拾停当准备去找灵丹妙药。她让银耳扮作她的样子佯装在屋内养病,自己换了她的衣服偷偷从角门出去,叫了一辆车到了城门,下车后找向长留河的方向去。
      到了河畔,果真见到一个茅草屋,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旧案几,上面放着一卷纸。
      如意展开,里面掉出一支香。纸上写着治脸的秘法。如意暗暗记在心里,遵循纸上的做法来到茅屋后院。没想到屋子看起来小,后面却是别有洞天,甫一出门,如意竟不觉自己是在长留河了。只见后院有一个巨大的池塘。此时已经过了小雪,天气逐渐转冷,这池塘的水面却奇异地弥散着乳白的水气。池中央有一片水域荡漾着魅紫色的波纹,再细细一瞧,竟是水中开满了紫色的妖娆花朵,薄如蝉翼的花瓣在水波荡漾中缓缓舒张,让人错以为水本就是紫色的。
      如意乍见如此大的水面,恐水的症状又犯了,她后退了几步扶着茅屋的土墙,粗喘了几口定了定神。如意环顾一圈,有些为难的咬了咬唇,这四周没有船,想要到池中央去,只能亲自下水。她欲走上前去,却被水面粼粼的波光吓得手软脚软,欲转身离去,却又立刻想到了脸上消不去的伤痕。
      如果她的脸毁了,就一切都完了……
      想到这里,如意狠狠心 ,脱去鞋袜,提起裙子,闭着眼小心的踩进了冰凉的水里。水寒冷刺骨,触及肌肤如刀割一般的疼痛,她每走一步疼痛就更甚一分,等到了水中央时,她疼得几乎站立不住。咬牙坚持着伸出手去摘那花瓣,刚触到花瓣手指便是一阵锐痛,血珠流出,却不散在水里,反而被花瓣吸收。那花瓣吸收了血液后便脱落下来,被如意搁在衣摆上兜着。采了十几朵花的花瓣,如意再如何使力花瓣也不再脱落。知道这说明原料已经采够,如意趟回岸边,身上已经全是水,白裙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湿,很是难过。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如意穿上鞋袜将花瓣带回茅屋,放进案几上一个碗中用铜杵捣碎,那花瓣很快就变成了粘稠的泥。如意把它们搓成一个个紫色的丸子,略晾干了些,收紧了荷包里。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衣裙在一进屋时就已经全干了,疼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拿了那支香,对着茅屋福了福身,便急急赶回了府中。
      回府后,如意立刻拿出一颗药丸,用水化了抹在伤处,开始是沁凉沁凉的,不一忽儿便火辣辣的灼烫起来。如意强忍着恐惧没有把脸上的东西拭去,直到没什么感觉了,才慌忙吩咐银耳打水净面。
      刚刚抬起头,还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水珠,就听得银耳欣喜的声音,“少夫人!好了,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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