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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曾经沧海 ...

  •   杏城最近的八卦消息是,明珠公子宣景宸痛失未过门的妻子,大受打击,终日闭门不出以酒浇愁。而与此同时,宣景宸八字太凶克妻的说法也逐渐蔓延开来。
      要说这宣景宸,以弱冠之年方才议亲实际上有些晚了,不过这是因为他早年醉心学问,与男女之事上并不上心。没想到这事却成了如今非议的佐证。流言如草堆中的火星,火势随风而长,到最后更是全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宣景宸的克妻命。这下宣家人可是急得团团转,尤其是宣夫人,头发都白了几根。
      一月之后,一个消息又一次砸在了杏城上空——
      宣景宸与许家的掌上明珠,杏城双姝中的另一位——白玉美人许如意定下了亲事!
      坊间传言传的更是神乎其神。有人说,是宣夫人不愿意让儿子白白担了克妻的名声,特地找人算了八字,发现许如意的八字与宣景宸实乃天作之合,这才欢欢喜喜定下了亲事。有人说,这是甄婳嫱托梦给家人说自己福薄,没能成了这门亲事,劝家人帮宣家另觅良缘,也算是全了两家的恩德。更有人说,原本宣景宸爱慕的便是许如意,只是碍于母命才不得不与甄家定下亲事,结果甄婳嫱暴毙,倒成全了这对有情人。
      无论外界传言如何,许宣甄三家都闭口不言,而传言的主人公,明珠公子宣景宸此时正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与一个少女会面。
      “公子不是已经要与许家议亲了吗,又何苦再来寻我?”那少女一幅丫鬟打扮,只是表情十分冷淡,眼圈泛红。
      “我与婳嫱本是天赐良缘,谁知竟有此横祸。夙夜之间,宣某辗转难眠,锥心之痛难以言表。”宣景宸面容惨淡,“只是家母一片慈心,为人子实难推辞,再兼痛失我爱,这世间女子于我不过摆设,娶谁又有什么分别。只是……只是思念婳嫱之心实在难耐,求姐姐心疼一疼我,将那铃铛给我做个留念吧。”话到最后,竟哽咽不能语。
      那少女便是迎春,听了此番话,也颇为感念。“我们小姐生前整日欢欢喜喜准备出嫁,但到底没能如愿,这铃铛因了小姐摔坏后再没戴过,府中查验小姐遗物时并未追究。今日我便将它托付给公子,想必小姐九泉之下有知也是欢喜的。”
      宣景宸亦对这忠心耿耿的婢女十分敬服,两人相对垂泪,共同追忆故人,半晌方才散去。

      许家待嫁女许如意,自亲事定下之后便被拘在家里安心的绣嫁衣。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神思常常倦怠恍惚,身姿单薄的如弱柳扶风,让母亲颇为担忧,各类补品流水价送来。
      许如意绣着凤凰的翅膀,心里忽而甜蜜忽而慌张,眼中一时明光闪烁一时黑气沉沉,足见内心煎熬。那日之后,梦魇无时无刻不缠绕着这个女孩。她生平从未害过人,这次却是亲手溺死了一条人命。午夜梦回总是想起婳嫱在水中痛苦挣扎的情状,心悸不已,渐渐地便患上了不能临水的怪病,只要一靠近水,便头晕目眩呼吸急促。
      和许如意一同消瘦下去的还有单纯可爱的银莲。下在酒里的迷药是银莲给主子寻来的,这虽然算得忠于主命,没成想竟成了杀人的帮凶,这让银莲分外的煎熬难过,又无法寻人开解,一天天飞快的瘦削下去,面无血色,观之可怖。
      银莲无端病成这样,自然不能进屋伺候主子,银耳和其余两个大丫头银月、银蝶轮番替银莲当值,一心盼着姐妹能早些好起来。可事不遂人愿,银莲不但没有好转,夜间突然疯癫起来。
      许如意让人将发疯的银莲带进自己的房里,有不顾阻拦将下人全部遣出,站在被五花大绑的银莲面前,面色阴沉。“你发什么疯。”
      “小姐,她来了,她来索命了小姐!”银莲目光涣散,五官狰狞。
      如意向后退了一小步,又厉声呵斥,“胡说什么?”
      “是甄小姐,甄小姐披头散发的来找我了……小姐,你救救我,救救我啊!”银莲涕泗横流,好不狼狈可怜。
      “你不要瞎说,就算她来了,找的也是我。”如意的面色突然沉静下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执着地求什么,只有他,只有他一个。”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执拗的光芒,“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喜欢他,满天的烟花下,他的眼睛那么亮。她凭什么,她甄婳嫱凭什么!自从她搬来了杏城,名声她抢我的,朋友她抢我的,现下连夫君她也要抢我的!我不服气,也不甘心。这次任她如何,我一定要得到宣景宸!”
      银莲抬脸,愣愣地看着如意。
      如意转脸看着窗外,侧脸因为瘦削显得棱角分明。“我一定要得到他,我一定要得到他……”在她魔怔般的呓语中,银莲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的蜷成一团,不断后退着。

      九月初一,宜嫁娶。
      满城红妆,杏城双姝仅剩的白玉美人热热闹闹的嫁到了宣家。一时间,满城的艳羡之声,半年前的那一桩惨事,仿佛被集体遗忘了一般,鲜有人再提起。
      许如意带进宣家的四个贴身丫鬟是银耳、银月、银蝶和顶替暴病而亡的银莲的银杏。这四人进了宣家,便连忙和宣家的下人搞好关系,以便以后的相处。

      此时的许如意已经不再是少女打扮,而是俏生生一个端庄大方的少夫人。铅粉轻扑、罗黛淡扫、正红的口脂浅浅涂上一层,绣了玉兰花的下裙在莲步翩翩中若隐若现。如意不爱浓烈的香气,身上只一个装了干花的荷包,走进了才能嗅到若有若无的半缕暗香。严整挽起的青丝在微风中一丝不乱,白皙的肌肤与腕上的白玉镯一起散发着莹润的光彩。
      如意刚刚陪着婆婆说了会子话,这时正带着银耳往自己院里去。落霞将整个园子都映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柔和又静谧。
      “夫君今日可说了要回来用饭?”如意偏头问道。
      “回二少奶奶,今日少爷走时说晚上要去同窗府里小聚,今儿就不回府宿着了。”银耳低声说。
      如意步伐微微一凝,眼帘垂了一下,复又端起浅笑,“知道了,那今日就早些传饭吧。”
      心里却是难过的叹了一声。过门之后,宣景宸待她也算温和有礼,回门当日也是礼仪周到,按理说她不该有什么不满。宣景宸还说不愿她劳累,从不让她伺候他早起更衣,如意也十分感念他的体贴。只是她总觉得两人之间少了些什么,却又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成亲才半月的时间,宣景宸就忙碌于读书,每晚都苦读至深夜才回屋歇息,有时太晚了干脆就宿在书房。如意有些委屈,却又没法子说什么,婆婆似乎也有所察觉,旁敲侧击的让她体谅夫君读书辛苦。
      “我让你寻的补身的汤,你可寻好了?”
      “放心吧少奶奶,夫人听说少奶奶要给少爷熬补身汤,从府上直接送来了最善做汤的厨娘,现下奴婢和银月已经都学会了。”
      如意满意的颌首,“今晚叫她教与我罢,这汤还是自己熬的最合心意了。”
      银耳叹道:“少奶奶这般体贴少爷,咱们少爷真是好福气呢。”
      如意羞涩一笑,“尽会打趣我了,我们快些回去,我还要给婆婆绣个抹额呢。”

      虽然在夫妻二人的小情趣上甚为平淡,如意却慢慢接受了相敬如宾的相处方式。宣景宸许是圣人之书读得太多,于情事上不甚热络。如意便尽力做他的贤内助,白日做衣夜送羹汤,院子里谁不赞一声少奶奶心疼少爷,就连婆母对她也是十分的满意,两人外出做客时亲密姿态犹胜母女。
      如意内心的那些惶恐和不安,在按部就班的日子里被一点点温柔的抚平,她不禁开始想象不远的未来有一个和宣景宸肖似的孩子……抚一下平坦的小腹,如意不禁有些失望,成亲两月有余,她还是未曾传来好消息。虽说新婚燕尔没有人会这么早就提子嗣的事情,但如意还是无比热络的盼望着能早日有个孩子。
      这样想着,她推门走入了宣景宸的书房。
      宣景宸此时并不在书房中,但砚台中未干的墨和随意搁在一边的笔说明他只是暂时离开没有多久。如意放下瓷盅,看到书案上书稿甚是凌乱,便走过去弯腰收捡起来。抬眼一晃的功夫,她却是愣住了。
      宣景宸走进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刚过门的妻子面色苍白,手里死死攥着一叠书稿,由于用力过大,指尖都是一片惨白,而她的手带动整个身体都微微的颤抖着。
      “你……”宣景宸迟疑的开口,却突然恼火起来,一个健步上前便是抢过了这叠纸,语气不善的训斥道,“谁允你乱动我的东西了?”
      如意并没有忙不迭的道歉,而是愣愣的抬眼看着他,那双洞彻了一切的眼睛让宣景宸心下一惊。
      许如意终于悲哀的发现,她一直以来觉得不对的地方,其实说起来竟如此的简单——丈夫的心,从来就不在自己的身上。
      难怪啊,难怪。新婚不满一月就夜宿书房,整日在外交游。
      难怪啊,难怪。饱读圣贤之书,不耽于儿女私情。
      原来他的一腔柔情,全都凝成纸上这字字泣血的诗行,原来他的一片真心,全都送给了诗里的哪位“卿卿”,原来他也可以如此的热烈如此的缱绻,只是他的情意,全都写了三个大字:甄婳嫱!
      不愧是明珠公子啊,这悼亡诗写的可真是好。若她还在闺中,读到这样的诗,定然是泪水涟涟,对这等情真意重的好男儿感慕不已。可此时,这些字句仿佛都化作了尖锐的嘲笑,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的心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
      许如意双目含泪,“我是你的妻,难道为你整理书案也是罪过么?”
      宣景宸紧紧抿着唇,“我的书房,以后你不要随便进来。”
      “怎么,我打扰到你怀念心上人了?”许如意讥诮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宣景宸本有些尴尬,又有一点愧疚,此时被如意一激,尽数化作了恼怒。
      许如意心中悲凉。她算什么,到底算什么。出嫁以来,她每日劳心劳力,小心翼翼,上上下下打点的无比妥帖,就是希望能和宣景宸好好地把小日子过好。她希望能早点摆脱阴霾,让自己的后半生步入正轨,好好的当宣夫人,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她自认为已经做得很好了,想当年在家里,她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姐。可如今呢?她看着自己日益粗糙的指尖,“念君凝素手?呵,我这双手,若不是为你学做羹汤,也是纤纤擢素。宣景宸,你何其狠心。”
      宣景宸有些不忍的叹口气,伸手扶着她的肩,“如意啊……”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许如意哽咽,“宣景宸,我有时真恨她死了,死在最好的年华,让她在你心里永远都是那么无暇。我真应该让你看看她贪嗔痴怨的丑态,让你看看她年华不再的狼狈,把她从神坛拉下来,再将她挫骨扬灰!”
      怨毒如蛇一般的话语让宣景宸不寒而栗,他狠狠一推,将猝不及防的许如意推得竟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头磕在书架上,鲜血细细地流淌下来。
      看到发妻如此狼狈,宣景宸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上前一步有心扶她起来,却瞧到了一边被揉皱了的诗稿,表情顿时冷了下来。索性推开门,吩咐下人:“将夫人送回房间,给她请个郎中”随后便扬长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曾经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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