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花》右小柚

2、闺中骤变

　　转眼便开了春。
　　这日，许如意正懒懒倚在床边的美人榻上，手里松松握了一本诗集，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
　　门帘一声轻响，如意身边另一个颇受倚重的丫头银莲悄声走到她身边。“小姐，方才奴婢去寻锦鸳姐姐找个花样子，正巧夫人与老爷在院中闲话，奴婢听了几句，似乎是在说小姐的亲事呢。”
　　许如意一怔，急把书搁下，脸上先是一红，又渐渐苍白下去，一双明眸如薄雾笼罩，淡淡的哀伤着。“你可知母亲说的是哪户人家？”
　　银莲略一沉吟，“奴婢隔得远，听得不很真切，但依稀听得是宣家。”
　　“你说什么？”许如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切的抓住银莲的手，“是哪家？”
　　银莲被唬了一跳，“是，是宣家。”
　　帘外忽传喜鹊声，竟是春闺梦里人。许如意此刻恍恍然熏熏然，只觉身边的事物都模模糊糊不真切起来，唯有一颗心，犹如春日里那一只纸鸢，被风托着高高飞在湛蓝的天空里。
　　再也坐不住，穿了软底绣鞋，对镜整容后迈着小碎步奔向母亲的院中。
　　许夫人见到女儿来，也正合了她想要问问女儿的心思，才将将开口，自家女孩便面红耳赤口称全凭母亲做主，许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便笑盈盈盘算起如何结这门亲的事来。
　　若说起来，许家和宣家还是带着亲的。许家老爷的姑母，是宣老太爷原配的表嫂。只是这位原配老夫人红颜薄命，在生宣家大老爷的时候难产便去了，因此两家也算不得十分热络。只是许宣两家门当户对，许如意在杏城也有杏城双姝之一的美誉，因此许夫人心中对这门亲还是很有把握的。

　　同样的春景，在宣府一样蓬蓬勃勃，只是宣景宸此时却没了欣赏的雅兴。
　　“宸儿，母亲与你说的许家小姐，你不喜欢？”
　　宣景宸抿一口清茶，“许家小姐素有才名，想必倾慕者众，许小姐本人也定是芝兰玉树，非等闲之辈。”
　　“那你为何作此反应？”宣夫人很是不解。许夫人隐晦的透露出结亲意向，宣夫人思虑良久，觉得门当户对，堪为良配，这才说与了心爱的小儿子。不料小儿子听后颜色大变，并未展露欢颜。
　　“母亲，儿已有意中人，纵是许小姐再珠玉之姿，儿也难忘心中的人。”
　　宣夫人吃了一惊，“我儿竟已有中意的女儿家了？”
　　宣景宸微露赧色，“正是上元节的事。”
　　“是谁家的女儿，让我儿这般惦念？”宣夫人打趣道。
　　宣景宸抬眼，眸中闪过明亮的光芒，
　　“正是杏城双姝中另外一位，紫霞美人甄府小姐。”

　　且说许府这边，许明珠是日日惦念着这件事，吃不下睡不香，本就苗条的身子又单薄了几分，薄薄的春衫随风而起，更衬得她姿容堪怜。
　　却没想到，自己日思夜盼的好消息，竟化成了这样一颗炸雷。
　　“什么？宣府，在与甄家说亲？”许明珠睁大了眼睛，迫切的希望在母亲脸上找出一分一毫的不真来。许母面色不虞的点点头，宣夫人传回的话是，宣景宸与甄府的大少爷甄淳初有同窗之谊，甄大少爷有心给妹妹找一佳婿，甄府的老爷也甚为看重宣景宸意欲提携。自己这边拐着弯的亲戚，与甄家实打实的情分自然是比不得的。更何况甄家的女儿也是贤名在外，与明珠并称杏城双姝，与宣景宸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只是毕竟偏疼自家的女儿，她的心情十分的沉重。看着女儿难过的样子，她真是心如刀绞，只能闻言安慰道：“我儿莫哭，母亲这就去给你寻个更好的夫君。”
　　“不会有了，”明珠泪涟涟抬起头，哀婉欲绝，“我只欢喜他，只愿嫁他！”
　　纵是许夫人宠爱幼女，也忍不住蹙眉，“这是说的什么话，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
　　明珠本已六神无主，又被母亲教训，一跺脚便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许夫人唤了两声没拦住，自顾叹息罢了不提。
　　要说这世间之事，总是如此弄人，这凄凄惨惨的许明珠，正可谓是：
　　华年易逝，怀春女骤闻惊变
　　执念难除，伤心人终成修罗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此时的甄府正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气象。甄婳嫱坐在床边，托腮歪头看着轩窗外盎然的春景。
　　俏丽的小丫鬟送茶进来，看见自家小姐粉面含春，双目含情的样子，顿时了然的笑起来，“小姐，如今这杏城上下，都在议论小姐您的婚事，不知有多少少年郎捶胸顿足，多少小姐含恨衔怨呢？”
　　婳嫱脸一红，羞怯的瞪了丫鬟一眼，“你这个丫头，倒学会了打趣你主子了 。”
　　“嗳呦，奴婢该死。”丫鬟笑嘻嘻的佯装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把茶奉上。
　　婳嫱浅浅抿了一口，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忙吩咐丫鬟，“你快去把我的铃铛拿来。”
　　丫鬟想了一下，“小姐在上元节把铃铛磕坏了一小块，送去补好之后就一直命迎春姐姐收在盒子里，怎么今日想起来要这个了？”
　　“你哪里来的这些子话，快去找迎春取来才是。”婳嫱轻轻扯了一下帕子，吩咐道。
　　不一会儿，迎春便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这奴婢不是别人，正是那日跟在婳嫱身边的婢女。
　　婳嫱拿起铃铛细细观瞧，只见那日被磕坏的一角已经用金子补好，巧匠还在上面雕了一朵祥云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婳嫱轻笑了几声，小心将铃铛收好。
　　迎春将盒子放置好了，方回来禀道：“小姐，方才柳府的二小姐差人给您送帖子来了，说是这个月末是清明，她在明湖的风华园办了一个春会，邀您同去呢。”
　　婳嫱掩唇一笑，“什么春会，八成是雪儿她耐不住寂寞想出的作耍的点子。”
　　迎春也附和着弯了弯唇，“奴婢私心想着，小姐的亲事一旦定下来，再出门便难了，小姐何不借此机会好好地去玩耍玩耍。”
　　婳嫱本对此兴趣平平，听迎春这么一说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应了下来。

　　这一年杏城的春天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惨事蒙上了浓重的阴霾。
　　杏城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女儿，几乎都参加了三月十三这次风华园的春会。
　　风华园位于明湖畔，是前朝某大官的私人园林，后来由一位大商买下，专门为大户人家办宴会、诗会等风雅聚集之事提供地点。此次风华园中的春会也办的中规中矩，不过是女儿们一起游园嬉戏。
　　谁知道，甄家的小姐甄婳嫱不知为何孤身一人跑到了园中偏僻的一角。更不巧的是，许是青苔遍布石块湿滑，甄小姐失足落入湖中，竟被溺毙了！
　　此事一出，满园子的小姐们都大惊失色，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各家的家人们纷纷找寻自家的小姐，办春会的柳回雪更是面色煞白，不知所措。
　　春会草草收场，甄府自是阖府恸绝，谁能想到这一场春宴，竟会断送了一条性命！而杏城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举办宴会。
　　许如意匆匆从风华园回到许府，接到消息焦急万分的许夫人已经候在二门口。许如意刚一下轿，便被母亲紧紧拉了过去。“我的儿，你没事吧？”
　　许如意受惊不小，脸色有些苍白，“我没事。”她回到屋子里，也无心用晚膳，早早的就睡下了。
　　好容易入眠，却一个接一个的做梦。
　　“小姐，你要安神药作甚？”这是银莲的声音。
　　“许妹妹，好久不见，妹妹出挑的愈发美丽了。”甄婳嫱笑容温婉。
　　“这是我新酿的果子酒，不知姐姐能否赏光喝上一杯？”她心如擂鼓，却强自镇定的看着毫无设防的甄婳嫱饮尽杯中酒。
　　“姐姐，你我并称杏城双姝，但是无论何时，只要你出现，所有人就都更关注你些。从诗词到琴棋，姐姐总是比我强一些，妹妹心里还真是有些吃味呢。”
　　“妹妹说笑了……”
　　“这些便也罢了，你偏偏要抢走我看上的人，这些年你抢走的我的光环还不够多吗？五年前你若没有搬来杏城，我自独享玉美人的称号，可是你来了，我就不得不退居杏城双姝！”
　　嫉恨和怒火让接下来的记忆变得模糊而混乱，她看见甄婳嫱浑身无力面露惊惶的神情，她的心底划过一道雪亮的光，伸手狠狠推向了踉踉跄跄站在湖边的婳嫱……

　　“啊！”许如意惊呼一声醒转过来，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小姐，您没事吧？”值夜的正是银莲，她披衣走近了床榻。
　　许如意定定的看着心腹，看着帮她找来了药，又帮她制造了不在场证据的银莲。
　　银莲蓦地觉出了一股巨大的危险的意味。烛光闪烁中自家小姐脸色不定，那双眼睛却黑漆漆的望不到底。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不住地叩头，却不敢出声求饶。
　　过了很久很久，她已经有些头昏脑涨了，许如意无情绪的声音才缓缓在上空响起：“只是个噩梦罢了，你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