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菀琛

4、守岁

　　大年夜，守岁，本是该热热闹闹，太后却还是一如往年，早早地把老嬷嬷以外的人全遣走了。云栖她们倒也习惯太后喜静的性子，只是拿了赏分给下头的宫女太监，让她们敛着点性子玩儿去。她才刚准备侍卫们的赏钱，想要交给蕊隽让她去，可是才发现蕊隽在负责侍卫的厨房里，做很大分量的吃食。
　　“姑姑，还是我来吧，这些粗活我们来做就成了。”小宫女在一边有些慌乱，也却是不敢拦着她。
　　“唉，我都说几次了，今儿晚上，你们可以休息会儿，怎么就是不听教？”蕊隽在专心地揉面团，便有些烦她。
　　“可姑姑，您……这不和规矩啊。”小宫女有些委屈。
　　“你下去吧，太后体谅你们辛苦了一年，点心茶水都给你们备好了，今儿晚上玩闹会儿，明天早上才有精神气儿给太后请安。去吧去吧。”云栖看着蕊隽要恼，才在后面出了声。
　　小宫女们稍稍宽了心，还是一步三回头的退下了。
　　“这些人可真奇怪，让她们歇息帮她们做事不好吗？还杵在这儿，耽误事儿。”蕊隽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没有抬头看她。
　　“她们哪是不愿意休息啊，是怕姑奶奶你的厨艺太好，临了侍卫吃了，掀了这厨房。”
　　“你就笑话我吧你，那你说我怎么办啊？”蕊隽把稀泥似的面团扔在一边，心里烦躁得很。她哪里擅长这些东西，泼辣直爽惯了，到了这厨房才知道什么叫小媳妇儿似的。
　　“你到底要干嘛啊？”云栖知道她这是为谁做的，但就是不明白怎么挑了这个时候。
　　“你说他哪天生不好，非在个大年三十，两年都是过了二十九就是新年，好容易等到今年，我这说不准，就是陪他的最后一个生辰了。”蕊隽说着，倒伤感起来。“我真没用，连碗长寿面都做不好。”
　　“说什么傻话，弄得我像你骑马射箭一般好一样。”她摇头叹气，哪里知道，蕊隽也会有这么一天因为情-郎而变得这样痴傻。“我带着你做就是了。”
　　云栖其实是明白蕊隽的打算的。天气太冷，守夜又确实太费体力，换班的时候，侍卫们都要去班房吃些宵夜，暖暖身子，补补力气。因为侍卫和太监一向不睦，这些事便都是小宫女们在做。但又怕这些粗使的宫女和血气方刚的侍卫做出什么糊涂事来，便连照面都打不了，只是把东西放好等他们来取罢了。而她们两个今天又正好要给赏钱，怎么可能不打照面？她们两一块儿，倒也不惹人怀疑。
　　还好小宫女们早备了些宫里赏来的实心点心，她们两再要准备的东西就不算太多了。不然这两队侍卫几十个人的分量，真得让人够受。
　　“姑姑怎的在这儿。”几个来领东西的侍卫在厨房见了她们两，颇为惊异。
　　“带路吧，来给你们赏钱的，还不乐意？”蕊隽便是跟着那队人走了，没见的有什么紧张的样子。

　　等另外的一队来，得这对吃完了去换班才成。想着起码还有半个时辰，云栖便还没急着下面，怕等会儿都糊在一块儿了。她坐在长凳上想歇会儿，可歇着歇着，闻着旁边肉汤的香气，思绪就跟着跑了。那年先皇南巡，携嫔妃出行，独留那时的太子在皇城掌管朝政，可哪曾想，平日温厚的太子居然起了谋逆之心。从前看似稳固的江山轰然瓦解，一时朝野动荡，国家分裂，南北对峙，这仗一打，便是三年。那时十皇子靳繁，也就是现如今的皇上，虽然颇得圣眷，可因为身体羸弱，没能跟着南巡。前太子并不念手足之情，但也畏惧天下人的口舌，没有杀这些年纪不大的皇子，却也不曾善待他们。
　　她本属靳繁长姐赛阳公主的侍女，赛阳公主也一并南巡，她便被拨来伺候十皇子。被囚的三年，不仅仅是吃穿住上苦，更是人心上苦。这些人中龙凤一旦是没有了权力的庇护，底下的奴才便像翻了身似的倒过来欺负人。外人欺负，自己宫里人也不良善。人心都是肉长的，怎的也不曾薄待他们，倒是能这样的狠绝？几个忠心的年长的姑姑开始就被残害了，只有几个年纪小的在服侍靳繁。也不求服侍，倒求得别欺负他便是。
　　靳繁生下来的时候不足月，身子弱，又是长身体的年纪，可内务府从来只会在他们稀少的供应里，继续克扣。她再难，哪能难了靳繁呢？才在内务府寻了曾经受过娘娘恩惠的小太监小灵子，求他弄些东西。那小太监因为曾经风光的缘故这时也是在内务府受尽了打压，要不是他师兄给他说了两句话，他怕是也得被遣去慎刑司。能给她弄来的便也只是一些不大好的肉和骨头了。她也发愁，最后也学聪明了，发现把猪骨牛骨杂碎，熬出来的汤也是鲜美无比。苦难的时候，喝这些汤的日子也不多。但能熬过那屈辱的三年，便是命不该绝。
　　那曾护在身后的十皇子啊，又哪只受了这三年的磨难？还好，如今的一切都说明从前值了。她从来都明白，只有靳繁强大起来，他后面的她们才能有所庇护，有所依赖，可是，终究是看着他长大的，又怎么忍心看着他劳累，看着他辛苦呢？
　　靳繁啊靳繁，栖儿姐只愿你平安快乐。

　　猛地，她听见身后的门被急促地打开又关上，还奇怪蕊隽怎么这么快，正准备问着，一回头，却被人捂着嘴掐着腰拎起按到了墙上。
　　“来人呐，抓刺客。”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她就听到了外面叫喊的声音。同时，也看清了来人。剑眉英气，麦色的面庞依旧冷静。一双漆黑的眸子亮得可怕，直直盯着她，眼神很是玩味儿。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没觉得有多危险，只是这人的身子沉重得吓人，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救过姑娘，姑娘也还我个人情吧。”
　　瞧得他的个子和身形，更是说话的声音，他都这样说了，她哪会不知道他是谁？
　　他缓缓移开了手，却发现她一脸冷色。
　　“你若是来害太后呢？”
　　云栖听着那帮子人在搜房，声音也是越来越近，但她也不见乱。是的，他救过她，她便是救他也无所谓。可是，若是涉及太后的安全，便纵使有恩将仇报的骂名又是怎样？
　　“我若是，不过被你剜心罢了。”他也不恼，从怀里拿出匕首按到她手上，抵在自己心口。在侍卫破门而入的前一刻，翻身上了梁柱。
　　“姑姑，没事吧？”那帮侍卫进来看见她清冷的面庞，霎时有些不敢言语。
　　“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们，大年夜的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她将匕首收入袖口，她越是心慌，面上越是沉静。心慌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人实在是……
　　“回姑姑的话，方才我们巡逻到这一片时，房顶上似乎有人。”
　　“似乎有人？”她反问。“你看清了吗？若是些野猫捣乱，这大年夜闹这一出，要是捉不到这刺客，还让西太后动怒，你们担待得起？”
　　那人被说得一愣，回头便狠狠问着刚刚说看到刺客的侍卫。
　　“你到底看清楚没有？”
　　“我，我只听到瓦片掉下来，然后看见有什么在房顶上窜过去，这……我也不清楚。”那侍卫慌慌张张，看来也是怕担重责，怕的不行。
　　“糊涂东西！！！”这侍卫头领作势就是要打。
　　“侍卫大哥，太后念及大家辛苦一年，赏钱点心都备下了，还望您别让太后烦心才是。”
　　“姑姑，这话怎么说？”
　　“谨慎起见，与其大肆搜捕而一无所获，不如你们今晚上还是加紧巡逻，尤其是西太后住的地方更是要增添守卫，不要给人见缝插针的机会。”
　　“姑姑说的是，只是每晚上派侍卫进寒梨寺已经是唐突了，再巡逻，怕是西太后要责罚。”寒梨寺毕竟是众多师太们的住地，有男人出入早已经给人带来了许多不便，太后更是厌烦，他们实在是没法两全，才在寒梨寺边打通围墙，又建了两所房间。
　　“好大的胆子，在你们心里西太后就是这般不通情达理吗？”她将桌子一拍，再没有好生言语的念想。这帮懒怠家伙，愚笨不说，连最起码的忠心都做不到，凡事只念着自己。还好是个假刺客，若是真有别的危险事情还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我等绝对没这个意思，还请姑姑见谅。”侍卫们齐齐赔罪，刚急着准备出去，又被叫住。
　　“拿着，为西太后忠心，怎会受责罚呢？”她将赏钱给了出去，再嘱咐了等会儿再过来拿吃食，才叫他们走的。

　　还没松口气，房梁上便传来善意的笑声。她知道他笑什么，大不了以为她两面三刀罢了，便也不想管，连自己本来手上的事都气得忘了，只想快点离开。
　　“既然姑姑要做这么多份吃食，分给在下一份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