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知 ...
-
周德源一边缜密地核对着礼单,一边不着痕迹地关注着皇帝。
当皇帝差点被热汤泼中的时候,他心中也是一抖。脑子里一瞬间甚至有了替皇帝受罪的念头。
这并不是身为奴才的自觉,也不是他故意假言,而是他真心实意的想法。
那年先帝暴毙,新帝即位。东太后依靠母家权势,以新帝靳繁年幼为由,一手把握实权。若不是重臣拼死相护,靳繁连傀儡都没得做。而周德源自己,也因先帝曾冷落东太后,而被迁怒,发配到慎刑司。他从前是宫里的首领太监,人在高处得罪人而不自知,在慎刑司被那帮踩低捧高的东西折磨得痛不欲生,甚至想随先帝爷而去的时候,靳繁却站在他面前,救了他出去。
一个将死的人却有了再活下去的希望,自然是感激涕零的。可当他伤好第一天回去的时候,看见靳繁伏案看书时,那与先帝相似的身影,重叠的神情,莫不让他内心触动。先帝的恩典悉数在眼前,新帝又将他从慎刑司里救出来,那么,他的命拴在皇家,又何足挂齿?
靳繁15岁登基,东太后坚持皇帝也应守孝期三年,靳繁孝期不能大婚,不大婚便谈不上真正的掌实权。他以为靳繁会恼怒,未曾想少年对此居然格外没有什么表态。反而只是越加紧绷起自己,三年如一日般地用功念书,奋力习武,像是要弥补起从前被囚三年浪费的时间。
只是,他以为皇帝得知四月大婚的时候他会快乐的,因为那时就意味着是东太后与皇帝重臣的最终妥协。可又为何,皇帝在得知消息后又望着远处,是他从未有过的落寞。而他的震惊,正如这一刻,皇帝给他的感觉一样。
这是他完全没有见过的靳繁。
虽还是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也有着与年纪不符的老练沉稳。可是,这终归不是周德源平日里见到的皇上。
若是旁人,肯定觉得这还是天子仪态,分毫未差。可周德源若是没点本事,又如何能胜任两朝的首领太监?他看着皇帝整个人放松下来,好像有什么让他真正稳然于心了。皇帝虽从不对他多言多语,可到底也没有在他面前刻意掩饰些什么。于是,这番变化便成了主仆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皇帝惬意了,周德源自然就轻松多了。
而云栖,却是紧张得很。
从前服侍太后和公主的时候,她年岁小又资历浅,近身服侍的事当然轮不到她。到皇城出事后,亦或是跟着太后来了寒梨寺,皇上太后都没了让人服侍吃饭的习惯,她更无从练起。而平日里好歹看太后看得多,倒都知道。可在服侍皇上这方面,她已生疏三年,少年习性变得快是常事,这时候他又因为落柏不悦,她自然更没有底气,生怕自己一个不对,伤了过去的情分。
寒梨寺的斋菜自然是比不上宫里的,但也是极尽精致了。主子们一句话,甚至只要一个眼神,奴才们就能会意,这便都是好伺候的。难的,就是皇上这种。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看着臣子们进礼,看似温和都可接纳,可谁知他心里想什么。但终归是主子,他可以不说话但不能不给他吃。
云栖想了想,准备一样先夹一点给他,看他都喜欢吃些什么。她很耐心,一小筷一小筷从左夹到右的第五样的时候,便听到一个压低的闲适声音。
“朕又不是鸟。”
她吓了一跳,筷子都差点掉到桌上。连忙抬头,只看到神色如常的皇上和太后,便是知道他嫌她夹得少了。可他也都依次吃了,云栖便也想不出来更好的解释,再伸筷便夹得多了。
却没想到,右脚却被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
她们这些进宫做宫女的,日常训练站姿和礼仪的时候,几乎都能做到只要是在主子面前,就算有蛇盘踞都不退分毫的,更不要说这一脚。她当然面上不会有任何反应,只是心里的波动,便说不清楚了。
“别怕朕。”
他的声音低低地传入耳中,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瞧着他英挺的侧脸,却全是认真的画面。
她不懂这三个字的意义。但听了这话,要么只是当他念着从前安抚她如今的手足无措,要么是她现在确实表现缩瑟,上不得台面。
两者都不好,但她宁愿是后者。便才舒展了肩膀,有了几分往日里独自照顾靳繁的模样。
……
“我不吃这个,这些拿出去狗都不吃!”
“不吃便饿死,您没得挑。”
“那我情愿饿死,也不要再成日成日受这种煎熬!”
“殿下,这是奴婢用上回炼的猪油炒的,您闻闻,还是有肉味儿的……殿下……您不爱吃,也心疼心疼奴婢吧,油炸起来把奴婢的手都烫出泡来了,您就吃点吧。”
“云栖……我本不该让你受苦……”
这是皇上最宠爱的一个儿子,从小锦衣玉食,除了母妃那里,他没受过半分委屈,此刻却被囚在连冷宫都不如的废宫里,只因废太子的一句:靳繁不死就行,奴才们便往死里作贱。
云栖知道,靳繁不是在意吃穿用度,他只是因被人踩在泥里而绝望——明明,他不曾苛待过哪个奴才,如今他们为何要这样对他?
她害怕他憎恶,她害怕他再不是靳繁。便拼了命地周全,拼了命地告诉他自保与放下。
可只有此刻,他一双因不谙世事而懵懂的眸子盯着她一瞬不眨时,她竟无言回馈那眼里的深情。
她问自己,只是因为这也是自己的主子她才如此?可想想,若只是一个弟弟,那又如何?她生性如此,别无他法。
便只当这不是主仆间该有的,倒不如相信,这是一份共患难的情谊。
……
她还是夹了些菜放入他碗里,随即想拿起小太监刚刚呈上的参汤试试烫,刚伸手触到碗,皇上却将她的手轻轻拂开。
他动作不快,不是生气的样子,倒像是一时起意。只是碰到她手的片刻,肌肤相触时,她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凉。
她看着皇帝捏着碗口将参汤端到面前,自行搅拌着汤,百无聊赖地看着腾起的热情。
若不是看见他捏过碗口的手指上通红,她便真信了是他突然。
他,不过是怕烫了她而已。
——————————
原以为太后既然去了今天的寿筵,便也会因为那些王公大臣的特制心思多少开心些。而一行人一回到住的伏心堂里,却只因为太后的疲惫神色而胆战心惊。
“去拿薄荷脑油来。”太后半倚在榻上,只觉得太阳穴绷得厉害,连直星端来的粥都不想吃。
“等等。”
簇锦才要去拿,却被云栖唤住。
“太后,许是近来失眠多梦,今日劳累了才会头痛。如今天色已晚,恐怕这时候用了薄荷脑油就更不好入眠了。”
“是啊,太后,要不宣太医吧。”蕊隽扶起太后,轻轻为她按着绷痛的位置。那番温柔的样子倒不似平日的爽辣了。
“不可,太后不想惊动众人。”嬷嬷半天不语,这时候才发了话。“簇锦去拿太医开的安眠药浴,云栖蕊隽伺候太后沐浴,记住,别惊扰了皇上。”
嬷嬷是太后的乳母,自小就跟在身边,与旁人的地位有根本的不同。她因年岁大,每日只有两三个时辰陪在太后身边,虽寡言少语,但因宽和持重,也颇受大家的爱戴与尊重。她一说话,大家自然没有不听的。
云栖才要依言安排,却发现,原本闭目养神的太后,此刻却在昏黄的烛光下,略带深意地盯着她。
太后平日里是个极好相与的主子,原本她不应该这样害怕的,可她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近来太后总是无意间露出与从前不一样的神情,并只对着她,让她无所适从。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期将至一样,却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云栖,你回去顺路给皇上送些金丝白米粥和点心小菜。他今日劳顿,也进的不多,现在许是还饿着呢。”太后正由蕊隽服侍着更衣,才回头对她说着。
“奴婢还是留下来服侍太后沐浴吧,还烦请直星小姐替奴婢走一趟。”云栖正准备帮蕊隽,手却还没触到太后的衣服,就被太后躲了去。
“你顺路而已,又是从前伺候皇上的老人,皇上兴见了你高兴,便多吃一些。”
太后说完便走到屏风之后,不与她相见。但云栖已听出太后话语里的不悦,便只有匆匆应下。一回头,看见直星面若桃花的脸上喜色一点点退去,倒只觉得无奈了。
她是真想着伺候太后,倒没想其他的。不知道太后,又是不是真如她说的一样。
山里的夜晚比起白天是极冷的,平日里当差完回去,倒可以不顾忌地拢了厚冬衣就走,今日却实在不方便了。三月的天还能呼出白气来,当然是希望几步就能回房,可经历了早上的事,也不敢再如此。
“姑姑,还是您厉害,刚刚我进去送药浴便看见直星吃瘪的样子,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若非急事,宫女不得独自外出。正好簇锦也当完差,两人便结伴同行。
云栖听了这话,皱了皱眉,没有回应。只想着,簇锦是太后出宫后才来的新人,规矩没学全,也是自己和蕊隽当初没狠心教好,这般一而再,以后回了宫定要出事。
“她仗着自己是太后母家的人,才来几天就私下里作威作福,真当大家怕了她……”
“簇锦!”云栖实在听不过去,难得发了脾气。“你该叫她一声小姐!”
“姑姑,我……”簇锦吓了一跳,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肚子里有怨言,也很是相信云栖这个将她带起来的姑姑,才当着她的面,什么心里话都说。
“簇锦,我不是第一次告诉你,她无论如何未来都会是皇上的嫔妃,是咱们的主子。你私下里她是不知道,可如若你私下的怨气影响到你明面的态度,你将来要受何样的折磨,自己一点都不清楚吗?”
“姑姑……不会的,我今日进去换热茶的时候都瞧见了,她站在边上百般殷勤,皇上都没看一眼。倒是咱们领赏的时候,皇上……”
“闭嘴。”云栖不喜与人争,尤其她还百般不服,一直犟嘴。她看了看周遭,有一个凉亭,便朝那里一指。“你去那里跪着反省,等我送了东西再来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