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石》何一一

6、第 6 章 那天的事，

　　那天的事，就这样结束了。

　　虹先生临走时，递给紫苏和风际远一人一张滚着金边的大红喜贴。虞姑娘还是不死心，但虹先生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虞姑娘温柔的点点头，听话的离开了。

　　二人走后，风纪远对紫苏说，虹先生的病，也许过不了今年冬天。听了这话，原本刚刚擦干的泪又流了下来。还是风纪远替我擦了泪，他拍拍我的肩膀，“莫哭，人生无常，该抓住的就不要放手，千万不能错过什么，这样，纵然死了，人生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他说。是指虹先生和虞姑娘的事，还是另有所指，我不愿想。回头，看见风纪远离去的背影，而紫苏，却早已没了踪影。

　　当天晚上，风纪远喝了很多酒，紫苏也陪他饮了几杯。紫苏不擅饮酒，喝的急了些，才几杯酒下肚，就醉了。

　　扶着紫苏回房，远远的，还能听见风纪远苍凉的声音，在那里高声唱着。

　　是欧阳修的浪淘沙令。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紫苏醉的厉害，但只是闷声不响，任我把他拖到床上。以为他睡着了，给他脱了鞋袜，正要盖被子，紫苏突然睁眼，清湛湛的双眼定定的看着我。被他看的心慌，手不由僵住，只听他低低的说：“我该怎么做才好？”问的无奈，说的无助。再看他时，却已闭了眼，睡的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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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几日，我过的有些惶惶不安，怕紫苏再提及那日的话题。

　　他的意思我不是不懂，可是我不明白。我从不认为，一个人可以无缘无故对别人好。每个人作什么事情都有他自己的目的，紫苏这样，会单纯的是因为喜欢我么？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容貌尚可、脾气一般，不会笑语解颐，身子硬硬的更比不上别的姑娘婀娜。仔细想想，竟是没有什么胜过他人的优点，这样的女子凭什么能赢得紫苏的青睐。

　　紫苏应该看出我的逃避，所以，这几天他在也不提这碴儿，只是对我加倍的好，他的举措，引起许多人的侧目。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紫苏有事没事总盯着我看，眼神意味深长，却让我越来越怕。

　　也暗暗笑自己胆子太小，经不得事，临阵胆怯，不想办法解决，自己先脱逃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叫了你几声都不知道。”映入眼帘的是柳澄圆圆的笑脸。

　　“没什么，有事儿么？”我笑道。

　　“没什么？我可不信，快，从实招来，不说？哦，我知道了。”柳澄笑的暧昧。

　　知道？她知道什么了？难道这两天我表现得这么明显？“知道什么，我又没什么事儿。”不管她知道什么，我抵死不认就是了。

　　“宁姑娘，快说，是不是家里给定了人家儿了。”柳澄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你可甭想骗我，我这两只眼睛呀，可亮着呢。”说完，指了指他的双眼。

　　是这么回事儿呀，心安了下来，我不答，只笑着反问道：“那你这两只眼睛，还看到什么了？”

　　“瞧你现在小脸儿红红的，模样越发显得俊俏，不是好事近了，还会有什么事？”

　　我还会俊俏么？抚着脸，风际远给的药水真的很有效，脸上的疤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淡了许多。而且，他的独家秘方什么什么什么丹的，内服外用，身子清爽了很多，就是名字罗罗嗦嗦一长串，不好记。“对了，这几日你瞧见林眉儿姐姐了么？”我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眉儿回来了么？我好些日子没见过她了。”柳澄一脸疑惑，随即耸了耸肩，“唉，原本以为眉儿能跟公子有个结果的，现在看起来，没指望喽”。

　　我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柳澄说到这里停住，定是想我追着问下去，我要是不问“为什么”，恐怕得把她憋坏了，正好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为什么呢？”我极配合的做出好奇的表情。

　　柳澄很满意我的反映应，向前凑了凑，说道：“你来的晚，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公子这个人，脾气很难捉摸，而且爱干净的很，和谁都离的远远的，从来都不愿别人碰他。”这我没发现，爱干净倒是有的，可没见过他嫌我离的近。“其实我来这儿比眉儿时间长，可我服侍不了公子。”她说的不以为意，见我不明白，笑道：“你也是近身服侍公子的人，公子总是淡淡的，可如果一离公子近些，公子就皱着眉看着你，一次两次还好，可天天次次都这样，那哪里受得了。”

　　我恍然大悟，这事儿倒没在我身上发生过。不过，这几天我躲着他，他看起来不怎么高兴。“这到也是。”我点头应合她。

　　“没多久，眉儿来了，我正乐得把这差事给她，没想到，她服侍公子却很好。”

　　很好？听她这样说，心里突然升起那么一丝的不快，难道紫苏真的和她曾经过有什么，那天早上，紫苏根本就是在做样子给她看么？

　　我笑了，把不快摒除在心外，问道：“怎么个好法？”

　　“我见过几次她给公子系披风，公子竟然没有躲开。你想想，你来了这几个月，我也没见过公子离你近过。难道眉儿这样，不是例外么？”柳澄说的理所当然。

　　唉，原来林眉儿这样就算是例外，如果柳澄知道紫苏搂过我的腰，那岂不是要喊天大的意外了。幸而没有被人看见，少了许多臆想猜测、闲言碎语。

　　柳澄继续说道：“我们大家私底下也都这么认为。不过，自从去年夏天公子出了一次门，回来以后，脾气变得大的吓人，你是没见过，成天阴沉沉的,离老远，就能感觉到公子身上的寒气。前一段时间，我们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的，就是怕被公子听到，拿眼角这么一扫，”一边说着，做了个样子，只是媚眼如丝，却不吓人，“就让人心里毛毛的。”

　　这样的紫苏也是我从未见过的。也许，有时他的眼神太过凌厉、有时又仿佛藏着许多算计，可是，当他扬起嘴角时，那如同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却不由得让人不知所措。

　　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只听柳澄说道：“眉儿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公子正好拿她撒气儿，把她派了外差，这样一来，唉，没指望喽。”

　　我不解，问她为什么。

　　柳澄拍拍我的肩：“宁姑娘，我说你也十八九了，平时看着挺灵透的人，这会儿怎么还不如小香那些小丫头们明白。若是你有个心爱的物件，还不总得捧在手心儿里，你见过有把自己喜欢的往外推的么？”

　　“派外差，又怎么是往外推呢？”我笑道。紫苏会这样，应该是更看重林眉儿了。从服侍人的婢女，到能做事情的手下，这是对她能力的肯定，只不过林眉儿怕是不愿这样被看重。

　　“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是不会想她吃苦的。”柳澄叹了口气，“眉儿这样出去，外面江湖风雨，世界是什么样子，咱们是想都想不到的。”

　　看她一脸感慨的样子，我微微笑道：“你这么说，想是经历过外面的风雨了？”

　　听我这样说，柳澄瞥了我一眼，脸微微红了，有些窘，忙嚷嚷道：“哎呀呀，本来说你的事，怎么绕到我这里来了？”我笑着没说话。

　　柳澄又说道：“不过宁姑娘，你若是要嫁人可得晚点，最好能等到公子娶亲，有了娘子。”

　　我问她这是为什么。她笑的俏皮：“等公子有了娘子，就省得我们这些命苦的人遭罪了。要是公子以后生气，我们这里好歹有少夫人先挡着。”还没说完，自己就咯咯笑了起来。

　　紫苏的娘子，会是什么样子呢？随柳澄笑着，心似乎压了什么东西，相挥却挥不开。

　　正笑闹着，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们两个看起来挺开心的呀。”

　　回头一看，正是风际远一成不变的雪白长衫。

　　我忙拉着柳澄站起身来行礼。

　　风际远拦住，笑道：“快别了，宁儿你先跟我来。”说完转身出去，我随后跟上。“宁儿，你可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听他这样说，我心“噔”的跳了一下，不会是紫苏有什么事情吧？

　　有时候，这事情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果然，风际远笑的惋惜：“紫苏有事找你找了半天，你倒真会躲，他在那边都气得头上快冒火了。”

　　该来的还是得来。“风公子，公子真的生气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风际远让我把头靠过去，在我耳边低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只要你温温柔柔的说几句好话，再像别的姑娘那样撒撒娇什么的，他准没脾气。”

　　对紫苏撒娇，我看，还是直接面对他的怒火比较容易。毕竟，不会那么尴尬。

　　见我垂首不语，风际远笑了一声：“看你这不情愿的，我再告诉你一个办法。”

　　看他自信满满的笑容，想是有十足的把握。好奇的问道：“什么办法？”

　　“只要见他要发脾气，你就哭，什么也别说，光掉眼泪就可以。到时候他肯定什么气也发不出来。”

　　不过，风际远的方法是否行的通，紫苏没有给我机会验证。

　　书房门前，站着几个小厮和丫头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天冷的缘故还是怕门里的那个据说正在生气的人。

　　风际远示意他们散去，然后指着门让我自己进去。深深吸了口气，看了看头顶挂着的“无用”两个字，反正害怕也是无用。把心一横，推开门，大步迈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混着药香和茶香的热气——这是紫苏身上特有的味道呢。他不爱在衣服上薰香，也不爱带香包香囊什么的，说是闻着那些味道就头晕。可他这么日复一日的饮茶吃药，身上的味道也不比薰香之类差到哪里去，只不过他自己闻不出来罢了。

　　紫苏靠在躺椅上，手里不知拿了什么东西，看的入神，竟没发现屋里多了我这么个人。

　　面对他，在门口提起的勇气已烟消云散，若是我悄悄溜走，他会不会察觉呢？

　　仔细思量了许久，我决定还是站在这里比较好。于是，我开口唤他：“公子？”没想到声音竟十分低哑，象是从喉间溢出的喘息。脸一下热了起来，只盼他不要听见才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紫苏闻声抬头，见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扬起嘴角刚想笑，又马上板起面孔，欲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心口的压力在瞬间消失，可当目光与他相遇时，又紧张起来。“公子，您找我？”我低下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紫苏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纳入怀中，接着站起身来，负着手度到我身边，泛着柔光的长衫在我眼前停住。“听说，你又要成亲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何用意。

　　可是，为什么说“又要”成亲？难道他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曾经成过亲？心中一惊，抬起头看他。他却仿佛没有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只是挑着眉。“为了躲我？”

　　“公子是如何得知的？”这事儿只在家中大娘提过一次，而刚刚与柳澄谈话，我也没说明，他有那么大的神通么？

　　“看来是真的了。”他不答反问道：“为什么？”

　　他的眼神专著而认真，让我不得不硬起头皮编谎话：“公子，我已经快十九了，都算得上是老姑娘了，嫁人还需要别的原因么？”

　　听我这样说，紫苏眼里划过一丝火花，接着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似笑非笑的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被他越看越心虚，“这倒也是，”紫苏懒懒的说，“不知是怎样的人家呢？嗯？”

　　这我却不记得了。当初大娘一提，我便拒绝了。大娘也没勉强，只是说，让我好好想想，趁着年轻，该为自己的将来作些打算。

　　紫苏没等我答话，顿了顿，又接着说：“既然要嫁人，好歹咱们也主仆一场，我送你件嫁妆。”说完，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一个雕功精细的木盒，打开，拿出一支白银打造的钗来，雕了三朵百合，一朵半开，一朵含苞待放，第三朵只是个小骨朵儿，惟妙惟肖，竟象是刚刚摘下来一般。从半开的花芯里抽出一条花蕊，长长的垂着个翡翠的小坠子，也打磨成水滴的模样。整个银钗就像真花攒起来的，清新可爱，而且价格不菲。

　　我推拒，可紫苏却不由分说，身形一晃便把银钗插在了我的发间。

　　“还不错。”紫苏心情很好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被他盯得有些窘迫，但听到称赞还是很开心，不由想伸手摸摸看。“不许摘下来，就这么戴着。”手被紫苏握住，我一愣，他也呆了一下，然后紧紧的攥住，没有放开。

　　紫苏的手暖暖的，眼睛却灼热的吓人。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我脑中也是空白一片，不知道该想什么、该做什么，只能不由自主的被他如漩涡般的双眼吸引，不能自拔。

　　良久，紫苏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抚上我的脸，“你早晚是要嫁人的，不如嫁给我。”声音像泉水悠悠，差一点我就要沉醉在其中。然而，当我迟钝的大脑消化完这句话的含义后，我做了一个极为丢人的举动。

　　“扑通”我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紫苏仍抓着我的手没有放开（后来我想他也许是故意的），被我这么一拉，也没站稳跌坐在我旁边，与我紧紧的挨着，他温热的鼻息一直在我耳边缭绕。

　　“你考虑看看，怎么样？”紫苏的声音轻快悠扬，但在这轻快悠扬中我却抓住了那么一丝丝——紧张。

　　原来他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自得，也许在我们两人的拉锯战中，我不是总处于劣势呢。

　　我不确定的看着紫苏，他淡淡的微笑着的面孔，因长时间的等待而有些僵硬。

　　“公子……”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可突然涌上来的无力感，让我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答应吧，”紫苏继续维持着风清云淡的表情固执而坚决的说道：“嫁我为妻，一辈子在一起。”

　　不知是该拒绝还是同意，只是无力的摇头。

　　心乱如麻。

　　紫苏的眼睛有瞬间的黯然，然后马上又恢复了前一刻的淡然微笑。“为什么不呢。是我不够好么？还是你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就算你有喜欢的人，他也一定比不上我，你还是应该嫁给我。”维持着轻柔的语气，语无伦次却耐心的细数自己的优点，虽然许多是我不曾发现，也从来没有想过能在他身上找到的。

　　对紫苏，其实也有些朦朦胧胧的好感，毕竟相处的时间也这么久了。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年轻女子，对外表俊美的男子都有一份憧憬，当初见风际远的时候，我不也是胡思乱想过一些有的没的么。只不过，后来发现其实他就像一个兄长一样。

　　而紫苏则不同。我会揣摩他的心思，会猜测他的喜怒，会总是想着他的眼神语气，心里会酸酸的、甜甜的、暖暖的，还有那么一丝丝茫然和不安。

　　紫苏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具体的我也不了解，但是从他的言行举止和那天紫苏与虞姑娘的对话中猜也能猜出几分。其实，说明白了，是我不放心。我害怕紫苏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过不了多久，他倦了腻了，我该怎么办？是我不自信么？也许吧。毕竟我现在不是红叶山庄里的那个称得上是受尽宠爱的七小姐叶宁，只是一个山脚下猎户家的女孩子而已，没有高人一等的身世，也没有艳冠群芳的容貌，我凭什么自信呢？

　　不过，紫苏说他要娶我呢。我僵硬的看着他诚挚的眼神和温柔的话语，还有如阳光般灿烂的面容下一闪而过的紧张，心口的喜悦像是要涨出来一般，略微有些酸涩，但是仍然甜蜜。

　　也许我应该答应他，他是真心的吧。

　　人生就像是一场赌局，谨慎小心并不能保证不行差踏错半分。有些事情，不亲自试一试，永远都不会知道你选择的是对还是错。如果答应，算不算是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呢？就算是开玩笑吧，也许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呢。对于他，其实，我不想放弃。

　　“好。”我微笑着说，就赌一把吧，毕竟日后是什么样子，谁也不能预测。手被紫苏攥的气血不通，有些冰凉，想抽回来，但没能成功，我的力气毕竟不如他。

　　“每天我们可以……”紫苏仍在描绘着未来的蓝图，想用未来美好的生活说服我。听到我应允，他脸上保持着的淡淡的微笑有片刻的呆滞，然后是满脸抑制不住的狂喜，“你，你答应了？你是答应了！”紫苏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的大声叫了起来。

　　话一出口，心中突然开朗，看见紫苏有着与我同样的喜悦，不禁有些羞涩。

　　“宁儿……”紫苏的手托起我的脸，有些颤抖，湿湿的凉凉的。

　　与他对视，让我有些迷醉。没了束缚，多了无尽的甜蜜。

　　“宁儿……”紫苏捧着我的脸，双眼一眨不眨，象是捧着无双的珍宝。他的睫毛竟然长长的，浓密卷翘，很好看呢。

　　他的脸慢慢的凑过来，然后，他的唇轻轻的触到了我的。好像被电了一下，麻麻的。还没来得及体会“吻”是怎样的感觉，他已把我拥在了怀里，双臂紧紧的环住我，好听的声音从刚刚吻完我的嘴唇中溢出“我发誓，这辈子，我不会负你。”

　　头倚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被他碰触的地方发出无穷无尽的热量，热浪散到四肢百骸，就连心里也暖暖的。

　　不可抑制的笑从心底升上来，是呀，未来的日子，不会是我独自度过了，有他在身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