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五“公子, ...
-
“公子,来人已经过了坦石浦,用不了一柱香,就要到了。”林眉儿头低低的,声音平板。
“风际远呢?”紫苏问。
看来这里没我什么事,起身收拾碗筷。“风公子一直在他房里没有出来过。”我听见林眉儿说道。正要把东西端出去,紫苏忽然说道:“外面冷,你多穿件袍子再出去。”闻言,林眉儿的手颤了一下。我的心“腾”的暖了。
“是,公子。”我笑道,把东西放下,回房去穿衣服。再出来的时候,紫苏正掀了帘子要走,见我出来,从头到脚看了看我“算了,你也别出去了。林眉儿,你把东西端到厨房去。”说完就走了,把我和一脸凄风苦雨的林眉儿晾在屋里。
“眉儿姐姐,你刚回来,先歇着吧,这些事我做就可以了。”我笑着,气氛很是尴尬。
林眉儿伸手拦住我,眼睛木然:“公子吩咐,这事儿得我做。”说着拿起一旁的托盘,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住,低低的问道:“公子,他对你很好吧?”声音微不可闻。
“是,公子是个好人,风公子也是,大家都很照顾我。”这样说她听起来应该比较舒服吧。
林眉儿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奇怪的笑,喃喃道:“好人,是,他们都是好人,是好人。”声音极为苦涩。
该怎样安慰她呢?从来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一般情况下,像林眉儿这样的,早已成了通房大丫头。已成了亲的大哥、二哥各自有几个收房的丫头,没成亲的四哥也有侍寝的婢女,倒是五哥没有,而几个嫂嫂却深以为怪。本来就是郎情妾意、你情我愿的事,只能盼着林眉儿想开些了。
留下我一人在空旷的屋宇里,思索着林眉儿临去时的话。我是不同的,我的确是不同的,这我一直都知道。我安静沉稳,我恭顺听话,和那么一点点处变不惊,这都与其他的姑娘不同。这又怎样呢?难道紫苏会因我这一点点的不同,而倾心于我么?外面的世界何其大,百倍千倍于我的人数都数不清,就连林眉儿,她的干练,也是我难以望其项背的。我比她温柔,而柔情似水的女子比比皆是,我又算得了什么。
今天,紫苏当着林眉儿的面,摆了这么个阵势,又是什么意思?想来他是明白林眉儿有心于他,他这样一来,是想招的林眉儿恨我,让所有婢女都挤兑我,他好一旁看热闹么?
正胡思乱想着,不经意瞥见紫苏的皮裘搭在衣架上。仔细想想,今儿个他好像穿的是那件雨过天青的夹衣,风际远说过,紫苏不能受热受寒,否则小命不保。我不敢疏忽,忙抱上皮裘,给紫苏送去。紫苏的身子不好,这话也只有风际远一人说过,旁人从没提起过,而紫苏也从没把自己当病人看,除了整日的吃药、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外,倒是与常人无异。
一出门,便觉寒风凛冽,冷气从衣领袖口钻进,刺得皮肤生疼。将两只手揣在一起,抱紧了皮裘,果然暖了些。突然而来浓厚的杀气,使我的脚步一窒,刚有的暖意又散了。
不敢稍作停留,装作什么都没发觉的样子,神色如常继续前行,只留心暗自堤防。
院中除了我,见不到其他的人,然而空气却像凝住一般。不知有多少人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密切注视我的一举一动。难道这些人就是昨天紫苏说的风际远惹到的不该惹的人?
紫苏不是到前院正厅等他们么?为什么这些人会,来这里埋伏?那风际远呢?会不会遭遇不测,若他已遇险,紫苏怎么办?他一个人怎会是这许多人的敌手。
想到这里,不由心颤了一下,又一次恐惧降临,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周围的气氛因我的变动而起了微妙的变化。紧张,犹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不愿枉做刀下冤魂,得想办法化解。
于是,我轻笑着抬头看了看天空,语气轻快的说:“这还没到腊月呢,天倒冷得紧。”又顺势打了个喷嚏。
随着我这个喷嚏打出,周围的气氛也缓和了些。我不由暗笑,原来这些杀手看起来也并不是厉害的不行,这么容易受他人的影响,想来应是生手,经验还不多,竟似乎比我还紧张。当下心放宽了些,慢慢加快脚步,向前院走去。
到了正厅,看见李叔神色凝重站在门口。见到我,一皱眉,伸手拦住,低声说道:“姑娘,你怎么来了?赶快回去吧。”
我瞟了一眼,周围依稀晃动着黄色身影,这不是庄中人的服色,应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
“公子今天穿的忒单薄了,我送这个来。”我笑道。
听见外面有动静,厅里传出紫苏的声音:“李叔,让她进来吧。”
李叔立刻躬身后退。我歉然一笑,抱着皮裘,迈着细碎的脚步,走进大厅。
一进厅,里面绚丽的颜色扑面而来,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紫苏坐在主位上悠闲的吃着茶,他下首的风际远,依旧是一身白衣,但却是满脸苦笑。风际远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红衣似火般跳动的女子,她的眼神如刀似电,紧紧抿着嘴唇,看起来颇为恼怒的样子。
“公子,你忘了穿这个。”我尽量笑着,把手中的皮裘递给他。紫苏含笑接过,懒懒的说:“只有你细心。”却不穿,只挂在手上。
我转身要退下,却见红衣女子凤眼微抬,清冷的目光只微微扫过,我就仿佛浸了冰水桶,全身上下冻得透透的。
对上她的眼,我谦恭的笑了笑,眼前的这个女子真美,也真冷,好像是撩乱月空的冰焰,魅惑、又不可企及。
若我没看错,女子细长的凤眼闪过一丝欣赏。女子笑了,站起身,只见衣裙飞扬,姿态如行云流水般:“若风公子不肯与我一同回去,那也莫怪我不客气。”说完袖口一卷,身形飘忽。只觉着喉头一紧,我的命,已拿捏在她手中。
紫苏突然笑了,吹了吹茶碗中飘浮的茶叶,淡淡的说道:“虞姑娘,莫拿我的人开玩笑。”
女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不是开玩笑,那要看风公子了。”感觉不到她的恶意,只觉着从她身上传过阵阵的绝望,原来他并不是看上去这样冷若冰霜。看风际远一脸为难的样子,他们两人是怎么回事儿?想来紫苏会插一手,应该不会是情爱纠葛。
“虞姑娘,我真的没有办法,如果神医家的人真像外人传言那样能起死回生,那我也不会……唉……”从没见过风际远这样的痛苦过,原来,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过酸甜苦辣各不相同罢了。
“这我不管,我只知道,只要你同我回去,‘疯阎罗’、‘子不语’和‘素手神针’三人就会一起来诊病。”
风际远苦笑道:“原来五叔、十一叔、七堂姐这么看重我。不过虞姑娘,当初我发过誓,今生不再见风氏一族的任何人,何况‘虹’先生的病,他们三人也医不好。你还是放了手上那位姑娘,回去吧。”爱笑的脸上有着无比的严肃,眼睛直视我身后的红衣女子,极为真诚。
听到风际远这样说,女子的身子震了一下,但手仍紧紧的扼住我的咽喉。“是么?不管行与不行,我总要试一试。风公子,你若是不答应,我只有对不起此处的主人了。这位姑娘的命,我要了。若是还不答应,我就把这里的人一个个杀死在你面前,你什么时候答应,我什么时候停手。”她的话说完,放在我喉咙上的手指渐渐收紧。有些喘不过气来,眼睛也象是极力往外凸。
紫苏突然把茶碗一放,懒洋洋抬眼,似笑非笑的说:“虞姑娘要想清楚,你如果伤了她,我决不会放过‘虹影’,你忍心让虹先生二十几年的苦心经营因你的一时冲动而毁了么?”说罢清湛的双眼看过来,竟然那么认真。
我身后的虞姑娘“哼”了一声,冷冷的说道:“大不了玉石俱焚罢了,他的病好不了,他死,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左右拼个鱼死网破,兴许还能搭上几个陪葬的,这么一算,也值了。不是么?”
“如果我让‘虹影’的人也一个个死在虹先生面前,你看如何?”紫苏目光炯炯,一扫往日不冷不热的样子,气势咄咄逼人。
“你敢!”背后突然冷了起来,听得出来,她怒焰高炽。“那我就先杀了你。”
“你都可以这样做,我为什么不敢。你能杀了我,可杀不尽薄暮的所有人。相信,我手下的薄暮,虽然平常只是卖卖消息,必要的时候,杀几个人的能力还是有的。当然,杀人的功夫自然不如‘虹影’,但姑娘要知道,‘防不胜防’的道理。”紫苏是这样的人么?我拿不准。
他两人这样针锋相对,是为了我么?“莫拿我的人开玩笑”,紫苏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是顺嘴说的吧,不过我也能算得上是他的人,他的佣人。
“何苦呢,紫苏。大不了我为了虹走一趟。”风际远站起身来,走到紫苏面前。
“你发过誓的,违了誓,你生生世世可就再也见不着她的面儿了。”紫苏叹了口气。
“那我就生生世世把她放在心里罢了。”风际远声音萧索。
“你认了我也不能不管,司云走之前交待过,我也答应了。君子重诺,这事儿我管到底了。死个把人,算不了什么,我也不会放在心上。”紫苏拨开风际远,站了起来。“虞姑娘,虹先生也是我们的朋友,谁也不想看他有事儿。这样吧,你把她放了,”他指指我“我们先出去,剩下的事儿您瞧着办。”说完坏坏一笑脚步一错,一掌劈来。
只见青光红光交错,一时间意识有些恍惚,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是青色的衣衫,腰间是一只苍白清瘦的手,缓缓抬头,是紫苏熟悉的侧脸,从我的角度看去,竟有我陌生的坚毅。总以为自己能轻易的看出一个人的性情、喜好,却原来是高看自己了,毕竟当初我就看轻了四哥,疏于防范,才落的今日的下场。
“多谢了,剩下的事,就请虞姑娘与际远当面解决,在下失陪。”紫苏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接着腰间一紧,然后就飘出了大厅。
扑面的寒气让我精神一振,不仅挺了挺脊背。我想紫苏该放手了吧,这么多人看着,他无所谓,我还尴尬呢。
“宁儿,你没受伤吧?”温热的茶香吹在脸上,有淡淡的苹果香气,应该是祈门红茶。
“多谢公子,我没事。”你是不是该放手了?我微微使力,想不着痕迹的离开紫苏的怀抱。紫苏的手却又紧了紧,而空闲的那只手,竟抚上了我的脖子。“哼,她下手还真狠,都留下了指印。宁儿,疼么?”他的声音就像是祈门红茶的香气缭绕在我周围,象是挥不散的浓雾。
“宁儿”、“宁儿”,这样热切的呼唤,仿佛又回到了儿时,我还是那个躲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女儿,母亲还会宠溺的拍拍我的头,摸摸我的脸,虽然不笑,但我知道母亲心里是欢喜的。可不知从哪天起,母亲就淡了,淡的让人心冷。我也变了,知道了看人脸色,懂得了揣摩别人心思,学会了整天的笑脸迎人。
“宁儿,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儿?”映入眼帘的是紫苏关切的眼,黑黝黝的直看入我的心底。异样的感觉像湖水的涟漪一样散开,有些事情,不同了。
我连忙挣开,低头说道:“没、没什么。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压低的脸上,是我不欲为他所知的慌乱。
紫苏站在那里不动,半晌,他低低的说:“方才,我说的,不是开玩笑。”
心里一阵狂跳,他说的,不会与我想的一样吧?“我知道公子是好人,不会置他人的生死于不顾。”没办法,我只能岔开话题。
“别人的生死于我何干!”紫苏的语气突然冷冷硬硬的“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糊涂?”
听他这样说,脑子里霎时空白一片。
良久,才找回了我自己的声音。退了一步,装作一脸迷惑惶恐:“我还是不知道公子的意思。”
我说完,却见紫苏的脸突然变得惨白,儿耳朵却涨得通红:“那昨晚我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见么?”
昨晚,他说了什么?仔细回想,却想不出所以然来,是我错过什么重要的话了么?
看我一脸愕然,紫苏有些气急败坏,脸色由白转青又渐渐的紫了,接着长长叹了口气,挫败的说:“你,我……,算了。”
要他怎么做,我也不知道,只想着能躲就躲开吧。至于为什么躲,我却不能说出明确的原因,现在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逃避”。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一相情愿想逃就能逃得开的,“命运”这两个字,往往不是握在自己手中的。
一时间两人无话。
“哼!想看戏就站出来,别学的和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一样,以为躲在那犄角旮旯,我就看不见你。”紫苏突然说道。
这才发现,藏在周围的那些人的气息都没了。
“你的耳朵比狗还灵。”低哑无力的男声响起,伴着一声轻笑,两个身穿橙衣的男子抬着顶软轿翩然而至,轿中深深坐着个红衣男子。
“这不是怕打搅你么,你还不领情。”男子形容憔悴,眯着眼,神态却很安然。细看之下,男子三十岁上下,虽然病恹恹的,但却散发着成熟的魅力。
他应该就是刚刚他们口中的“虹先生”。果然是一身红衣,像天边的晚霞,虽然绚烂,却只是黄昏了。
“都成这样了,还不回去养着,巴巴的跑到我这儿来,怕死的不快么。”紫苏仍没好话。
“我是担心呀,要是我‘虹影’的人都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怎么办?”虹先生笑了。看来他已经来了好久了,紫苏他们说的话似乎他一句也没落下。
“我也怕呀。你听墙根听了那么长时间,也没见你出来管一管。”看得出紫苏的不满。
男子咳了两下,神态逾见疲惫:“有你在,何需我?”
“不怕我伤了她么?”紫苏问道。
“你应该不是她的对手。不过,我倒怕她吃暗亏。”虹又咳了几声,伸手掩住嘴,可以看见他手上有许多血斑。
紫苏笑了:“果然是个见色忘友的。进去吧,别着了凉,回头你的西风再找我拼命。”说完,欠了欠身子,让虹先生进厅。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一团火从厅中飞出,停在虹先生的软轿边。
“虹,你怎么来了?”火是虞姑娘飘动的衣衫。“风这么大,回头你又要发烧了。”她蹙着眉,将虹先生的衣领拉紧,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你忘了带请帖,我就送来了。”虹先生笑的温柔,伸手将垂在女子额前的一绺头发,轻轻绾至耳后,冷艳的女子,竟柔柔得笑了。两人一个坐在轿上,一个站在旁边,那么契合,匹配得教人惊心。
看着虹先生安适沉静的面容、虞姑娘专注深情的凤眸,突然心中充满悲凉。难道从相遇开始,就注定了必然分离的结局么?上天果然是见不得别人圆满,这样的一对璧人,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阴阳永隔。此情已待成追忆,不知当虞姑娘年华老去的时候,她会不会还记起,这一年的初冬……
飘忽的红衣在寒风中猎猎做响,我恍惚有些明白,为什么成亲时的嫁衣都是红色。也许只有厚重、浓烈的红,才能恰当的诠释最深沉、最完美的爱情。当色彩淡了的时候,情,也随风飞逝。
记忆中,母亲从来不着红色的胭脂,衣裳也只是清冷、凝重的颜色,她的周围竟没有一丝一点的红:卧岚阁外鲜黄的迎春,浓郁的翠柏;阁内洁白的兰、淡绿的菊,宝蓝的帐子、黑漆的床榻。曾经见过母亲有过一套鸡血石的首饰,好看极了,可没见母亲戴过,我问母亲,母亲只淡淡的说:“我不爱这颜色,看着刺眼。”后来看它戴在了大嫂的身上。而母亲,靠在躺椅上,一动不动。后来听说,这是母亲的嫁妆。再后来,大嫂也不戴了。
人生总是这样,怀着美好的愿望开始,然而路走着走着,却变了初衷,甚至忘却;贪婪的想得到所有,却不知道,幸福渐渐远去。我愿,他们的红衣,永远不要褪色。
模糊的泪眼中,明艳的色彩是这个冬季我最亮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