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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孤村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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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白朴 《天净沙•秋》
当然,我没有死,到现在为止还好好活着。(废话,你是女主角,你死了我写谁去!)事情已过去一年多了,此刻我面前的木桌上的陶碗中盛着冒着白气的米汤,耳边不时传来咳嗽声,一个干瘦的身影在灶边忙来忙去。
“大娘,明天我到镇上去给大叔请个郎中来,既然病了,就不能总拖着,到时小病也拖成大病了。”没喝汤,我冲灶前的人喊道。
“阿、阿宁,咳咳咳,不用了,不就着了点凉,我这把老骨头,咳咳咳咳,还能挺得住。”
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米汤端起,走进内室,到床边坐下,扶起躺着的人,把碗递到他嘴前,道:“大叔,这米汤你喝了吧,我,我喝不惯。”说完偷偷咽了口口水,憋足了气,好不让肚子叫了起来。饿呀,真得很饿。接连下了三天大雨,家中的存粮勉强够吃两天,也就是说,我将近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
老人咳了一阵子,就着碗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我笑着把碗放到一边,替老人掖了掖被角,说道:“大叔,你好生养着,我上山去了。”老人挣扎着要说话,刚一张嘴却是猛烈的咳嗽,帮他顺顺气,我道:“我知道,要多加小心,打不到猎物不要勉强。您放心好了。”老人点点头。
我到屋角拿了弓箭,并将一把柴刀掖在腰际,一边往外走一边扬声道:“大娘,我走了。”
原本在烟雾缭绕的炉灶前忙碌的赵大娘,急匆匆地拿了两个饽饽,塞到我手里:“饿了的时候吃。”
这是家中仅有的粮食。
不拿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把一个放入怀里,另一个又搁在了桌子上。“也许今天我会回来的晚些。”对赵大娘说。
“别勉强自个,你的身子才好些。”大娘的眼里暖融融的,看得我直想哭。
出了门,深深吸了口气,只见眼前群山苍茫,因已是深秋,昨天又下过雨,雾气很重。起伏的山峦半隐在或浓或淡的雾中.地上湿漉漉的净是泥,低头看去,褴褛的衣衫下,一双破了洞的布鞋套在脚上,正咧了嘴冲我笑。
何曾落魄至此呀,捶了捶又有些痛的腰骨,却碰到了别在腰间那把生了些锈的柴刀,看看我现在的模样——因没有合适的女装(我太高而赵大娘太瘦小),身穿赵大叔的旧衫子,头发参差不齐,也没梳,就那么随便在头顶一绾,脸有些日子没洗了,上面净是七七八八血痂脱落后的红疤,与几乎渗进肌肤纹理的黑泥纵横交错,看上去与那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不相上下。然后,左手一筒箭,右手一把刀,身后还背了张大木弓。
“赵老弟,雨刚停就上山呀?”迎面走过来的樵夫向我打招呼。
赵,老弟?是,是我。身穿男装,披头散发,再加上我本身身量就长,没有刻意说明,别人也就当我是男子,我也正乐得如此。“是呀,老哥这是要去哪?”
“到镇上看看,有没有雇掮客的。这两天下足了雨没柴打,一家老小都饿着肚子等着呢。”说完朗声笑道,“你大叔这两天好点了没?亏他有你这么个侄子。”
“好些了,多谢您关心。”我笑得有礼。
“你这家伙总这么客气。”说完蒲扇般的大掌向我拍来。忙运气卸了肩上的劲道,但仍觉着隐隐作痛。
“那您先忙着,我走了。”忙打了招呼,匆匆迈步前行。走了两步,只觉寒气从脚底泛上,打了个哆嗦。思及以往,到了冬日,也没有如此冷过,想是狐衾换了麻衫、锦裘换了布裳的缘故罢。
仔细想想,从前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虽然劳心费神,但不用每日为吃穿发愁。也许当日应该答应那蒙面人的条件,可以少受那许多苦,人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哪管得了那许多。
抚着“咕咕”叫的肚子,心想,若是能从天上掉下个热腾腾的馒头那该多好啊。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走到山林深处,越发得阴冷起来。忽听草木晃动,一个白影如箭般窜了出来。天上没掉下个馒头,倒是从地下蹦出只兔子。
心下大喜,赶忙张弓搭箭,对准了兔子一箭射了过去。箭射进了草窝,听见“吱”的一声,想是射中了。没想到进山打猎这四个多月,我的水平提高如此之快,从刚开始手脚僵硬,连一根野鸡毛都见不到,至今日,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基本上都逃不过我这一箭。若当初多花些心思习武,料想结果不至如此。
没事不要想那么多,现在我可是重任在肩,还有两个人靠我养活呢。止住自己无意义的后悔、懊恼,分花拂叶,绕过低矮的树从,搜寻我的猎物。
“这是你的箭么?”冷不丁,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一支白皙修长的手把箭递了过来。伸手接过箭,我粗糙黝黑的手与那白玉般的手形成强烈的反差。在很久以前,我的手应该比他的还细腻光润吧?
正望着这手出神,那手又在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你?”男子问道。
抬眼看去,只见一袭质地极佳的白色长衫随着山风摇曳,几乎与山林中迷茫的雾气融为一体。再往上看,白衣男子目如点漆、形容俊美,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因为腰背有伤,不易起身,我依然蹲着与他说话。平静地问了一句乍见到他时的疑惑:“你是人还是兔精?”
男子被我的话逗乐了,忍俊不禁地问我:“你说呢?为什么我看起来能让你想到兔精?”
看着他的笑容,仿佛秋日晴天暖阳,我也笑了:“明明我射的是兔子,箭却被你拿到了。况且,公子的这身衣衫……”我没接着说下去,想必他也知道我要说什么。
那公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着没说话。
箭既然在我手里,兔子是当然没打到的了,那也没必要蹲在这里。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很是吃力。受伤后没及时诊治,后来又没有钱调养,估计现在也没全好。
“你腰上有伤么?”白衣公子又问道,声音里透着好奇和同情。
把箭插入箭筒,笑着说:“是呀,前阵子不小心从高出摔下来,伤了腰背,到现在还有些不利落。”
白衣公子盯着我看了半晌。从未被陌生男子这样看过,更何况又是这样俊美的男子,不由有些发窘,一股燥热直升上脸际。想必满脸的黑泥将红晕盖住,显不出来。
却见那公子一脸了然。难道看出我是女子?这个想法又让我燥了起来,他会说什么呢?会……突然兴起的念头又将我推入冰窖:我是什么?村野山人,男女不分;而那白衣公子,却如神仙般倜傥。怎么可能呢?我暗自苦笑。
“既然有伤,那还作这些活,身子怎么吃的消。”男子这样说。抬头看着他的脸:微微皱着眉,明亮的眼里有着关心。
心里一暖,我笑道:“没办法,不打猎,吃什么呢?”是呀,除了打猎我还能干什么?从前学的那些,无一不是为了讨父母的欢心,长辈的疼爱,到了这境地,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唯一可用的,是我绣功精巧,可现在,没钱买丝线布料不说,僵硬的手指,虽拿的动针线,又怎么绣得出瑰丽动人的图案呢?
白衣公子听我这样说,展颜笑道:“那这样好了,你知道那边山上的庄子么?”见我点头,他接着说,“现在那儿正好缺人手,你去那看看。差事不重,却管吃、管穿、管住,每月月底还发薪钱,做得好了,另外有赏。你看怎样?”
那边山上的庄子么?就是那半隐在葱郁枝叶下,飞檐斗拱,错落有致的大宅子么?建在半山的悬崖边,如同天地初分就长在那里的宅子么?
“如此甚好。只是,他们会要我这样的么?”这么好的事,对于我无疑是雪中送炭,但我这条件,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白衣公子想是知道我的疑虑,灿然一笑:“那个庄子固然是极好,只是呀……”他故作神秘,压低了嗓子,悄然道:“这庄子的主人脾气级怪,不好伺候。不知赶了多少人了,唉,能去个人帮忙,就谢天谢地了,哪管得了那许多。”
看着他眉开眼笑的样子,我不由也笑了,答道:“好。那……”
“那就这样吧,记得明天过去,就说是我引荐的。我还有事,告辞了。”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急急地走了。
看着白衣融于雾中,我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难道明天我过去,就说是个身穿白衣的公子在雾中让我过来的?只怕会被人看作疯子。
继续打猎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总之,得先把今天的日子过去了。
在林中晃悠了一上午,什么都没碰到,到是太阳拨开云雾,露出脸来。
和着山泉吃了半个饽饽,继续在山中转。心想要是打不到猎物,摘些野果子回去充饥也许不错。
正有这样的打算,却有只野鸡跳了出来。捉了一只接着又一只,没想到,竟有五六只羽毛艳丽的野鸡,象是被人赶出来一样。兴许是上天眷顾吧。
找了根木棒,挑了五只野鸡,还挺沉。这是有史以来,收成最好的一次。索性不转了,在半山坡找了棵大树,爬了上去,把野鸡架在一旁的树枝上,就这么静静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移动,从刺眼的青白到绚丽的橙红,最后缓缓的向群山之间落下。
突然想起,从前拿鸡蛋为嫂嫂们敷脸的时候,留下蛋清去掉蛋黄。这落日不正像一个个的蛋黄。肚子又饿了。古人有望梅止渴,现在我是望日止饥。
陶醉于美食的傻笑终止于夕阳完全隐入山间,趁着那一抹斜晖,挑着今天的猎物,晃晃悠悠回家去也。一路上不免想着那白衣公子漾着笑的俊脸,想着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成亲路上,那个浴血的身影——他还好么?
深深吸了口气,略略整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的:衣裳是昨晚洗的,还有些潮;脸是今早用冷水擦的,头发也拢了拢,只不过太长时间没有梳洗过,尽是死结,没梳开,就那么系上了。不过大娘说,今天我看起来精神极了。
昂首挺胸的踏上台阶,正准备敲门,黑漆的大门却开了。开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颇为英挺威武,打扮却像是个家丁。这家的主人想必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能让这样的人做家仆。
“呃,这位大叔,昨天,一个白衣公子引荐我到这里做事。”这话说的有些为难。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审视了一遍,然后挪了挪身子,示意我进去。当我从他身边走过,眼角的余光瞥到他眉头飞快一皱,也不知道为什么。
跟在这人身后,只见山庄的建筑依山而建,参差错落,与红叶山庄相比,又别有一番格调。
走过几进院子,穿过蜿蜒起伏的长廊,进了一间茶室。昨天的那个白衣公子正悠闲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悠哉游哉的品茶。
“你来啦。”公子依旧一身白衣,但从衣料的花纹可以看出与昨天的不同。
“是。”我垂首敛眉,毕恭毕敬。知道分寸,是每个家丁必须做到的。我不会因为昨天他对我好言好语几句,就忘了我现在的身份。
“先去忙你的罢,李叔,待会有事再麻烦你。”白衣公子冲那人说道,眼睛仍然很好看地弯着。
“是,在下告退了。”李叔行了礼退下。
半晌,白衣公子,缓缓的说了几个字,有点模糊,我没听清。这也不能怨我,那天掉到河里,耳朵进了水,慢慢的有些听不清东西,可也没钱医治。“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我想,我是自称奴才好,还是小的好,还是在下好呢?思来想去,还是称我,这样自在些。
“咳,我是说,”白衣公子清了清嗓子,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你是个女子吧?”他瞧了瞧我,看我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道:“昨天我就有些奇怪,今天看你的身形实在不像个男子。你,应该是个女的吧?”
本来也没有试图掩饰什么,不过有些奇怪,我的身形怎么看起来像女子?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发现呢。既然他看出来,我也就痛痛快快的承认。没想到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叫了两个婢女来,说是带我先去梳洗一下换换衣服。
这两个婢女站得离我远远的,其中一个,还偷偷拿衣袖掩住鼻子,另一个横了她一眼,这才悻悻地把手放下。回想起刚才在茶室,那白衣公子呼吸的极缓慢,眉宇有些许抽搐,神情竟是与领我进门的男人有些相似。
这才明白,那白衣公子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先让人带我来洗澡,原来是我身上的味道,实在有些令人,呃,不太好受。多久没洗过了?是八个月还是十个月?只在能从床上起来后洗过两次,洗的太过痛苦,后来也就不洗了,只是偶尔擦擦脸而已。自己闻旧了,觉不出什么,别的人就可能会受不了。
坐在温热的大木桶中,看见在热水中逐渐显露出原来肤色的臂膀,手指轻轻一搓,污泥和麸皮混成一条落入水中。没多久,一桶清水就浑了,身子还没洗了一半。站起身来,随手取了条单子裹在身上,开了门,果然那两个婢女等在门口。
听见我开门,一个婢女头也没回,问道:“洗完了?”
“不,不是。”真是不好意思开口。
听我吞吞吐吐地,两人回头,见我湿漉漉的裹着个单子,神态尴尬,其中一个笑着说道:“换洗的衣服在那边的榻上,你换上就是了。”
“呃,不是这样,我有个不情之请。”看她们有些不耐烦了,我只有硬着头皮,豁出去了“还请二位姑娘,再换一桶水,那桶,那桶脏了,我,还没洗完。”总算是把这话说出来了,看他们吃惊的样子,我更是羞愧,头都不敢抬了。
“好,那你先等一会儿,我们去换水。”其中圆脸的婢女正色说道。而那个削肩的女孩儿则忍不住笑了起来。
回到房里,坐在榻上,手触到凉滑的布料,低头一看,是叠的整齐的耦合色衣衫。这薄俏柔软的衫子是给我穿的么?看人来来去去,一桶一桶热水倒了进来,很繁琐,但她们还是很认真。为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来讨差事的小女子,没有必要这样客气吧。当初玫子初到我家时,被别的大丫头欺负,被我见了,要了过来伺候,这才没事。后来她说过,新来的就是要被有地位的丫头调教,这是规矩。可这规矩到了这儿,怎么不一样了?
“水好了,来洗吧。”削肩的丫头笑着冲我招手。走过去,却闻见一缕桂花香。原来桶里浮着许多桂花。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回过头,却见那丫头嘟着嘴“怎么叫了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我连忙致歉:“对不起,我只是,只是,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说什么。
削肩的小婢女“扑哧”一笑,说道:“好啦好啦,快去洗吧,别着了凉。洗完了,还要去见公子呢。”说完,掩着嘴关上门出去了。
急匆匆的洗完,换上那衣衫,长短正好,却是肥了,要是从前,应该正好吧。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过久了,没想到清减了这许多。衫子虽然宽大,但却很暖和,这是好料子呢。
头发还在滴水,拿根带子束在身后。
“这一换衣服,变了好多。要是扑点粉,应该会更好的。”小婢女笑眯眯的说。
是么?我只有一笑带过。
“你那身衣服还要么?”圆脸的婢女问我。
还要么?这是大叔最好的一件,他说,到了这大门大户人家,要穿的精神点,莫被人家耻笑。特意翻出这一件,让大娘趁夜洗了,好让我今天穿上。还要么?
“这是家里最好的衣服,我穿不着了,留给别人穿。还是留下罢。麻烦你们了。”
“没什么要紧,待会儿我叫人洗了给你包起来。”她的眼眶红红的,想必也是苦人家出身,被我说的勾起了伤心往事。
再见到白衣公子,却是在偏厅。
“这一下,清爽了很多。”他依旧笑着。只是身边淡蓝衣衫的年轻人看起来很严肃。
我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笑的有礼。
“这位,就是这庄子的主人。”他指了指身边的青年。
顺着他的手,抬眼看去,青年面容苍白,神态有些懒懒的,淡淡的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
“苏公子身子不好,你今后就照顾他饮食起居,如何?”
“我?”见那苏公子挑着眉斜眼瞅着白衣公子“我怕不能胜任。”
“我看你倒是进退有度,举止得宜。不过,能不能胜任,得看他怎么说。他要说可以,你就留下;他要觉着不行,我再帮你找别的差事。”白衣公子说的无所谓。
我有些紧张的盯着苏公子,那淡蓝的长衫,好像被薄云遮住的天空一样。他盯着我,没有笑意的脸,突然笑了,像阳光,很是耀眼。“就你吧。”温温的三个字抚平了我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