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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八月廿七 ...

  •   八月廿七,吉,宜婚嫁、祭祖。
      
      窗外锣鼓喧天,屋内也是喜气洋洋、笑语盈盈。待喜娘把我打扮停当后,我转身,看见母亲如霜华般的眼睛里竟流泻出我从未见过的暖意,是欣慰、是骄傲、是感慨还是担忧?第一次,我见到种种情感掺杂在母亲的眸光里,突然,心头涌进阵阵的酸涩,就这么凝视着母亲,泪水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傻孩子,哭什么,妆都糊了。”母亲的声音仍是淡淡的,略微有些惆怅。
      听母亲这样说,无边际的酸涩苦楚如洪水决堤般在心中泛滥,痛,如涟漪般一圈圈泛开,蔓延至全身。有些晕眩,我猛地抱住母亲,“哇”的放声大哭起来。
      记忆中,从来没有与母亲如此接近过,显然母亲也没想到我会有如此举动。她身子一僵,然后缓缓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一时无话。
      
      原本欢声笑语的房间里,因我突然失控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我的抽噎。然后“哄”的,大家有七嘴八舌的劝慰起我来,其间不乏拭泪、叹气的。
      
      “不要哭了,吉时快到了,再打扮一下,莫要耽误了时辰。”母亲轻轻将我推开,凝视半晌,才淡淡地说道,“都嫁人了,过去以后就是当家主母,莫哭哭啼啼的像个小孩子,别忘了昨晚交待你的话。”看着母亲静如止水的脸,我有些恍惚,仿佛刚才的动情,好似做梦一般。
      
      “母亲放心,女儿记住了。”母亲吩咐喜娘再为我补妆,而我亦不敢再看母亲,只紧攥了手,乖乖坐在镜前,任别人给我描眉、扑粉、涂胭脂……
      
      
      
      坐在大红的花轿里,垂首只见喜帕四角坠着的流苏随着轿子左右来回的摆动。我一手死死扣着窗棱,另一手抵在胃上,紧咬着牙,强忍着胃中的翻搅。真不知道为何轿子要摇得这样厉害,似乎是想把我甩出去一样。
      
      长路漫漫,似无尽头。唢呐、锣鼓好像在比拼谁的声音更响,卯足了劲儿的拔高声音,然而久而久之,听得多了,我竟也习惯了。眼皮越来越重,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宁儿,你要记住,到了习家,定要多留意他家的武功套路,内功心法。多看多记,但不要让别人发觉。”父亲面色凝重,口气却淡淡的,而母亲只在一旁静静的喝茶,面无表情。“还有,他们每个人的性情、喜好,你也注意些。为父一直对你寄予厚望,宁儿,你不要让爹爹失望才好。”父亲的手压在我的肩上,如同一个沉重的包袱,狠狠的砸在我的心上。
      
      当时我是怎么说的?是“女儿明白”,还是“女儿定不会辜负爹爹的期望”,还是……这些我都记不得了、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母亲的目光飞快的掠过我,有些出神,只一瞬,然后又慢慢地喝茶。
      
      母亲在想什么呢?我猜不透,正如同我总也猜不透父亲为什么对他人的武功如此痴迷,为什么总想恢复红叶山庄在江湖的地位,有这么重要么?毕竟现在我们富甲一方,衣食无忧,而即使出色如习家,也要为钱,不得不与叶家联姻,让习大公子放弃据说是两情相悦的叶六姑娘,去娶一个怎么看都配不上习大公子的叶家正室所出的七女叶宁。难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曾经拥有,又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为什么,人们看不到眼前的幸福呢?
      
      正在我胡思乱想,借以分散注意力的时候,突然,一缕微不可闻的箫声,穿过轿外喧闹的喜乐,飘进我的耳朵。正在我侧耳凝神倾听时,如在风口浪尖上起伏的轿子却一下子稳住,外面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那似有若无的箫音。在我仍来回晃动之时,轿子却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请问是哪路朋友,今日泉州习某成亲,还望各位行个方便。”清朗的声音响起,如同方才在家中,由于盖头遮挡我看不见路要被绊倒时,他扶了下我,轻轻的说:“娘子,小心。”当时我的脸立刻烫了起来,可心里甜滋滋的。忽然想起,在大红的喜帕下,我只窥见了一双簇新的皂靴。这干净的靴子怕是就要踏上尘泥,染上血污了。
      
      没有人回答,箫声不断,且愈见清晰,只有冷笑相伴。
      
      接连几声惨叫,一只钢镖“嗖”的射了进来,牢牢的钉在轿子上。要不是因为刚刚座不稳,我斜靠在一边,只怕是要血溅当场。暗叫了声“好险”,连忙抚平急剧跳动的心。这时外面金铁交鸣,闷哼、低咒、破口大骂,不绝于耳。
      
      出去,还是继续躲在这里。我刚刚开始想要做选择,就听见“刺啦”一声,轿帘被扯了下来,一只手探入,抓向我胸前的衣襟。
      
      这还得了,我慌忙扬袖卷住这只手,奋力一挥,那人竟然被我推了老远。
      
      故作镇定毅然迈出轿门,抬手掀开挡眼的盖头,眼前的境况让我倒吸一口凉气。镇静、镇静、一定要镇静,我对自己说。但是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也许,今天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很容易辨认双方人马:披红戴绿的是迎娶的队伍,处于劣势;而蒙着面,手持形式各异的兵器的,就不知是土匪还是什么身份。
      
      低头避过一蒙面人斜削过来的一刀,大好的头颅是保住了,可锋利的刀刃却削下我一丛头发。碎发散开,连同满头显示我身价的珠玉翡翠、金簪银钗“丁丁当当”掉了一地,在刀光剑影中这清脆的声音也不显突兀。
      
      价值不菲的珠宝掉落在地上,却没有人注意,父母为我准备的丰厚的妆奁也没人注意。五六个蒙面人正在缠斗着不远处身穿新郎喜服的年轻人。匆忙看去,那人的确俊朗,而且功夫显然很好——被众人围攻,虽然狼狈,但剑招流畅,身法也丝毫不乱。
      
      有些后悔当初花费太多心思在旁的事情上,没下苦心练功,唉,书到用时方恨少,武到用时不嫌多。
      
      勉强躲过刺来的两柄长剑,旋身飞纵,伸手捞起不知是谁遗在地上的青钢剑,挽了个剑花,一招“飞星传恨”,湛湛刺入来袭者的咽喉。血,从伤口喷了出来,像一团红色沙雾,又像是刚刚盖在头上的喜帕,红的刺目。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看着他颓然到下的身躯,我的双腿也软软的支撑不住战抖的身体。然而,这里,没有时间让我恐惧。
      
      见我杀了一个人,原本在一旁观望的灰衣蒙面人,飞掠而来,五指成爪,向我头顶罩来。另一人将我的长剑缠住,我分身乏术,只能等死。
      
      “禳灾、纳福,保护少夫人离开!”他见我处境危急,自己又脱不开身,忙喊人来救我。
      
      袭向我的人立刻被人阻挡,来势缓了缓——他们还真是忠心兼听话,要不是他们的主人,恐怕就是我马上要死了,他们也不会伸出援手的 ,那个不知是禳灾还是纳福的显然不是灰衣人的对手,只一交手,打了个照面,就被灰衣人拗断了他持剑的右手。
      
      “少夫人快走!”他强忍着痛,仍不放弃阻挡灰衣人。这时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另一边一路砍杀过来,架住我的胳膊,急道:“少夫人,我们快走。”
      
      “可是……”那个拼了命保护我的人,还在那里勉力支撑,快被灰衣人打死了,难道我就这样一走了之,而制他死活于不顾么?
      
      而这个血人并不这样想,他以为我担心习大公子,忙说道:“少夫人就不要担心大公子了,你安全了,他也会放心些。”是,我差不多是个大累赘,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所以我并不会想留下来帮我未婚夫的忙,我只是不忍,丢下另一个人,即使我也不一定能活命。
      
      身边的人催我快走,时机稍纵即逝,再最后看一眼,却见到灰衣人的脚下,软软的躺倒一个人——他,死了,死了。
      
      灰衣人踢开挡在脚前的尸体,露在面巾下的双眼,冷冷地盯着我。
      
      是他,竟然是他!我的心“嗖”地沉落谷底。
      
      虽然他蒙着面,虽然他刻意使用鹰爪功,可是他的身形没变,他的眼神没变,他走路的姿势,甚至他握拳的方式都没有变。真是没有想到,一心一意要杀我的人,会是他——我同父异母的兄长,从小到大欺负我,看我不顺眼的四哥叶骞。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鲁莽有余,心机不足的他,为什么会如此阴骘,不就是被迫强了他妹妹的丈夫么,也没必要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吧。就算加上过往,我是算计过他,让他被爹爹和大哥、二哥责打,但次数用两只手数也数的清,没必要这么记仇吧?!
      
      没想到我活得这么失败,连亲人都想置我于死地。“逃”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念头。逃走,逃开这里的一切一切,我还不想死。
      
      拼了命的跑,任两耳“呼呼”的风声,也不管眼前渐渐模糊的山石树影。感觉不知什么东西拖着我的衣袖,猛地甩手,继续狂奔。跌倒了,再爬起来,爬起来继续跑。脚下的软底红缎面绣鞋,经不住石子岩块的打磨,像是已经烂了,脚心开始觉得锥心刺骨的痛,慢慢的只有一片热辣辣,到后来却木了没有了感觉。
      
      “再往前跑,就是断崖,你想死么?”轻柔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仿佛是有魔力一般,拉回了我濒临崩溃的神志。同时,我仿佛撞到了一堆透明的棉絮,软软的,止住了我向前的脚步。
      
      “你是谁?”从出生以来长久的习惯,使我虽然惊疑不定,但脸上还是一派镇静。也许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也许我的眼睛流露了些许恐惧,毕竟再怎么淡定的人,从浑噩初醒时,看见眼前一张青面獠牙的大脸,只要他还正常,没有不错愕的。
      
      见我没有歇斯底里,面具下的眼睛微微闪过一丝迷惑,不过似乎他很赞许我的反应,眼睛眯得弯弯的,大概是在笑吧?只不过搭配起面具,怎么看怎么诡异。“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追兵就要上来了,你要怎样才能活命?”说完,面具朝下一努。
      
      哦,说到追兵,我这才想到,那禳灾纳福不是护我脱逃么,怎么也不见了踪影。难道是刚才我把他甩掉了?我只能祈祷,他没事就好。
      
      顺着面具指的方向看去,十几丈的断崖下,是水流湍急的大河。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这样高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河,因为这,我有些晕眩,也因为在我身旁的陌生男子——从来没有异性与我这样接近。
      
      “我怎样才能活命?”也就是说,你想要什么?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就像家里每一次赈灾,每一次施舍,不是为了积福消灾,就是为了下一轮更狠的削榨。不习惯这么近与人说话,我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而久被遗忘的疼痛再度由脚底传来。
      
      见我吸了口凉气,这人眼睛再次迷的诡异:“怎么?叶姑娘……”
      
      “没事,只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还望先生……”我希望保持一定距离,他能主动退让。还好他向后移了移,未见腿动,只是轻轻的飘。
      
      “叶姑娘轻功很好,且内力绵长,在下几乎望尘莫及。”
      
      “求生罢了。”我答的淡淡的。他到底想要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与那些蒙面人是什么关系,还有,我怎么才能脱身。我要知道四哥为什么要杀我,还有谁想要我死,所以,我必须活着回去。“你还没告诉我怎样脱身。”由于两人之间有了一定的距离,我才看见他披了棠色的袍子,人很是高大。
      
      “如果说条件是,从今以后,你属于我,你看如何?”眼睛不再眯着,亮晶晶的让人不敢正视。
      
      “若是这样,与死有何差别。”我拒绝。当我不再属于我的时候,活着也就没什么劲了。不过我还是有些着急,已经没有时间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讨价还价了,远处密林道里依稀有灰色人影闪动,即使四哥不擅轻身功夫,但这点路程,也是不在话下。
      
      “那么……”他的话语突然停住,眼睛定定地盯着我的胸口,“我要这个。”说罢伸手如电,向我掠来。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我颈上挂的泪石,在奔跑中,从内衣里跳了出来。太阳下,泪石更显莹润、剔透,原本碧色的玉身上被溅上几滴不知是谁的血,让人惊异的是,那血竟一丝丝渗进玉石,泪石斑驳,如同心碎般。
      
      “无耻。”我有些咬牙切齿,连忙侧身避过。以手虚晃欲拿他手腕,脚下片刻不停,转到他的身后。
      
      仿佛早料到一般,他轻笑一声,反手拿住我的胳膊向后一扭,我忙折了身子,一手打圈,一手使袖子夹了劲风,直拂他头脸,却向后跳纵。
      
      “好一招‘风云盈袖’,叶七姑娘练得好呀。”听他调笑,我委实生气,可也知临敌不可动怒,只沉住了气,凝神接招。
      
      随着身法加快,脚底的疼痛越来越无法忍受,再加上我早已筋疲力尽,我有些绝望。绝望之余,不经意一瞥,却见依旧蒙着面的四哥,提了剑飞奔而来。
      
      
      还是不放过我么?
      
      一时的恍惚,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七妹——”撕心裂肺的呼喊使我回过神来,然而脚底一滑却使我整个身子向后仰,那手又伸到我的胸前,张开五指一抓,我奋力挡了开去。然而身手终不及他快,被他抓住了胸前的泪石,再一扯,悬挂泪石的丝线断了,脖子被勒得生疼。我向后一登,准备再将泪石抢回来,却发现,脚底空了。
      
      啊啊啊,原来,我,落、崖、了!
      
      耳边风声猎猎,面具人想挽救,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衣襟,只可惜,嫁衣在刚才不知被谁划破,只听“刺啦”一声,那人望着手中的一片红缎发呆,而我则笔直的掉向河面。
      
      “七妹——”真是奇怪,为什么四哥喊得这么撼天动地,他不是想让我死么,这么一来不是趁了他的心如了他的意,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没想到我真是死在这里,风,鼓起我的衣袖,像是被托起一样,也许飞行就是这种感觉吧,这还要感谢我长久以来的坚持,喜欢宽袍大袖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不想在临死还能得尝我飞翔的夙愿。
      
      闭上眼不去看崖顶那迅速缩小的人影,抓紧时间享受着最后的一次宁静。浩瀚无垠的天宇中只有我一人,载沉载伏。
      
      伸开双臂,与人世告别:再见了母亲,再见爹爹,再见哥哥嫂嫂。再见,我已忘了模样的三姐。再见,也许还在恨我的六姐。再见,我那无缘的夫君。再见了,这世上的一切一切。从此以后,在无缘得见那晴空万里、白云苍狗;也不会有梧桐夜雨、阳春白雪。
      
      真是不甘心,可是,死,那瞬间的感觉是怎样的呢?死了以后,又会怎样?也许是接受了这一事实,此刻,我竟有些期待。
      
      没有让我疑惑太久,甚至是与疑惑同时,我重重落在河面上。强烈的拍击,打散了我一身的骨头,与此同时,耳、鼻、喉灌涌进大量的河水和四面八方一齐涌来的巨大压力,使我眼前霎时黑了,意识在瞬间抽离了我的身体。
      
      “死,看起来也不难。”在死降临的那一霎那,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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