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chapter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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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叶秋对着一排又一排透明的玻璃罐子思考着一个问题：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变年轻吗？
他当然是想的。他的身体早已不比壮年，皱纹爬上面颊，行动开始有些迟缓，反应也跟不上那些活蹦乱跳的年轻人，别人说，他的口头禅变成了上一代过时的流行词语，他的学生背地里都叫他老古董。
他知道自己的变化很大，也何尝不希望回到意气风发的时候，现今已看不出年少的样子来，而他现在整日待在冰冷且昏暗的实验室里，佝偻蜷缩着，迷茫地寻找着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
但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因为他曾经亲眼见证过，时间的可怖。
无论你多想追上它的步伐或是逃脱它的禁锢，最后的结局都是难以预料，又是情理之中的。
青年，少年，孩童再到婴儿。
总头到尾，都只有那人自己在独舞，诠释着被遗弃的孤独。
／
刚从机器中吐出来的垩白色的纸张还残留着烫手的余温，墨字宋体飘散出一股淡淡的印油的味道。明明是一张薄薄的白纸，吴雪峰拿在手里却觉得像一块千斤重的石板，压在心上，喘不过气来。
对面的人极力想抑制住激动的情绪，反复着不停歇地询问那个问题。
这是真的吗？不会出错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吴雪峰回答，“我不知道。”
他的手抖得厉害，不敢抬头看叶秋。
那其实是一张最最平常的医院体检单，血液，神经，肌体，一切正常，连世界上最权威的医师都看不出一丝的不正常。但就是这种正常，让两人觉得心慌。
熟悉叶修的人都知道，1997年出生，算到今年，正好二十八岁。
但那张白纸上写的是二十七。
尖端的医疗机器不仅仅将录入的出生年月自动折算成当今的年龄，还通过扫描分析他的骨骼，大脑，各类器官组织的发育情况来判定更精准的“年龄”，除去作为胎儿的时日，他的降生精确到每分每秒。
又测试了一遍，还是二十七。
机器闪着红灯，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它的芯片判定为这是一次系统故障，是茫茫的数据链中一串微小的代码出了差错。
机器终归是机器，它没有人的认知，所以它只是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叫嚣让人来修好它。
起初谁也不相信，逼迫那些可怜的实验人员熬夜再次做了一次检测，这次比以往还要细致，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对着印在X光片上，细微得几乎解刨后再放在显微镜下的细胞，再到组织，研究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无论是一直等在外面的叶秋，还是一刻不休太医院的御医，对着冰冷的数据，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为首的人拍了拍叶秋的肩膀：“别等了，不会有结果的。”?
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叶修的身体开始显示出逆生长的预兆，所有的发育，新陈代谢从某一点节点开始逆向发展，原本死去的细胞复活，幼小的细胞却在消亡，时间在现在的叶修身上，只得追赶他前一秒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能解释清楚，他没有生病，这就像是一场上天的眷顾，免费送你返老还童的神药。
叶秋一夜未曾合眼，眼眶里布满了血丝，面色灰白，整个人显示出颓唐不安，又茫然无措的样子。
最后他的后背缓缓贴上冷硬的墙壁，顺着滑坐下去。
叶秋双手抱住头深深埋进膝盖中，地很凉，吴雪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无比的心疼，但却没有办法，没有理由上前去把这个脆弱的青年扶起来。
“他们说了，哥哥的状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那是不是…”叶秋闷闷的声音传来：
“二十七年后的5月29日，当我给他递出生日蛋糕的时候，没来得及说生日快乐，他就会永远地沉睡过去啊……”
“但是小孩子都是很脆弱的啊，你说为什么偏偏出事出在这个时候啊，万一十年后当他重新迎接他的十八岁，在他第一次举行最盛大的成人礼时……”叶秋突然莫名地停顿下来，不再说话。
万一他像那个人一样，在十八岁的秋天，一个人，孤独地死去了，那要他怎么办？
他不能说出来，万一灵验了呢。
吴雪峰知道他想说什么，接下他的话。
“没关系，二十八年，还远着呢。”?的确还远，还能远到哪去？
两人一时无话，虽还有些不可置信，有些手足无措，但当下的情景只允许他们默默接受这个事实，他们还没有闲余出来的时间去思索这件事。
这样说未免太无情了些，叶秋苦笑了一声，可他却无法反驳。至少现在，至少现在他需要完全无视任何会干扰他的东西。
实行在他身上的计划是如今长安这座空城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用一代人的生命与青春换来的，他不想辜负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失望，他急需要证明自己。尤其是他的父亲，他们共同的父亲。
叶秋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早被他手揉皱巴的体检单，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随手将它扔进垃圾箱。
“去向太尉司空还有文王大学士通报一声，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是，二少主。”吴雪峰缓步跟上叶秋离去的步伐。
“还有，把王家的叫来，这几天我一定要见他。”
／
“哎呀好啦，真的没事...”
“就是最近有些累了而已，真没什么大事…”
“哥你再这样我要挂电话了。”
嘟的一声，苏沐橙将红色的小电话按钮按下，对方的名字便灰了下去。她看了一眼时间，足足三十分钟，叶修开启了妹控属性将坐在病床上的苏沐橙从头到尾好好关照了一番。
床头有一个人一言不发地削着苹果，姿势漂亮但效果不尽人意，原本浑圆的形状变成了四方的。
“给。”看到她放下电话，将苹果递了过去。
苏沐橙笑盈盈地看着手中的苹果，又看向王杰希。
“看来王队平常不怎么照顾人啊。”
“小心注孤生。”
王杰希平静地看着她，找出两张手纸，再递过去。
这回苏沐橙没有说话，颇为无语地看着手中白净干燥的纸巾，假装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汗颜。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提起昨夜里发生的对正常人来讲极其匪夷所思的那件事，苏沐橙是不想说，从她失去意识再到朦胧中的幻想，和她一睁眼便是舒适的床铺和明亮的阳光，她当然记得，但她不希望借助任何人去了解发生了什么。
何况，她用余光瞄了一眼摆弄着手上的水果刀的王杰希，看他一早便陪着却装作什么也发生的样子，苏沐橙便知道自己若是追问也没有意义，这人估计会搪塞过去。
而王杰希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观察着她的反应。他一直没说话，不代表他不想说，他只是不确定苏沐橙是否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如果对方不记得，自然是好事，但那样不就自己暴露了？那如果记得，为什么不开口？
女人心海底针，王杰希觉得这句话适用在任何时候。
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病房又陷入了沉默，空气中的气氛很微妙，只有不时从走廊中传来的声音缓解其中的尴尬。
“你...”
“滴！”
伴随的还有手机的震感。
苏沐橙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看到对方稍有不满的眼神将头转开看向窗外。
不是电话，王杰希便将手机当着苏沐橙的面掏了出来，划开解锁界面，竟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发来的讯息。他的左眼皮一抽，心底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二少主很生气，他叫你马上来美国一趟］from吴雪峰
“……”
王杰希表示这叶家的人一个一个抽起风来真不是那么好惹的，何况没抽风的时候也不好惹。
“怎么了？”苏沐橙一直在旁观察他的表情。
“没事，我大姨妈来了。”
王杰希最后当然没有飞往美国，联盟的赛季还有好些叫他忙的，这次突发来H市回去也免不了被老板一顿唠叨，他还得在飞机上好好想想要用什么理由忽悠过去。他离开医院之前给喻文州打了通电话，两人不知在角落里讨论着什么阴谋，不到半天，喻文州就带着陈果将她接回上林苑。
王杰希回到他暂住的宾馆，先是检查一遍是否窗户门缝都关好，又将窗帘拉上。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灰暗，王杰希暗暗称赞了此家宾馆窗帘的质量，有种自己在密谋些杀(人放火谋逆的大事的感觉。
他在一堵墙前站定，一束淡蓝色的荧光从他的手机照射到墙壁上。
与此同时，在美国伊利诺斯州晴朗的夜空下，有人做着同样的事情。
人物的全息影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写实，两块大陆，中间隔着太平洋，就算是最发达的卫星传送起如此庞大的数据流也有些吃力。看着模糊生疏的面容，吴雪峰心中一阵感触。
“好久不见。”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并没有真正见面。”我们不熟这四个大字就差写在他脸上。
吴雪峰并没有去追究他有些冲撞的态度，反正他已经习惯了，不只是他，还有许多人对他的态度便是如此。而且彼此之间的确不太熟络，只有一层可有可无的上下属关系。
他大致将叶修的情况和叶秋的指示向他说了一遍。叶修的身体状况很重要，要严查，首先从诺顿的那瓶龙血开始；对兴欣之后的保护要加强，多跟御史台接触磨合；关于苏沐橙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秘密着手调查这些年相同的案例还有预兆现象；巫师一方也先不要管，静观其变。
以往这些王杰希都能欣然答应，并且做到有条不紊地完成上峰传达下来的命令，呈上明智，多方面，高效的解决方案或是完美的结果。但是他这次鲜少地犹豫了。
吴雪峰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想，你是时候该退役了。”
王杰希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电子屏幕，想象着千里之外的那人现在应是什么样子的。
“我第三赛季出道，和你打过比赛。”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吴雪峰，不，他应该是看不见的才对。
“对不起，时间太长，我已经不记得了。”
之后吴雪峰关掉了通讯。
／
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又到了年底。
卡塞尔学院大部分的学生都回家过圣诞节去了，只剩下几个参加“青铜计划”的学生和些亚洲人。
平日里有些吵闹的校园一下了空了许多，少了生气，这原本是让人提不起劲的。
特训还在继续，每天弄的腰酸腿疼，但路明非这圣诞节绝对过得比所有人都要兴奋。
全明星。这三个大字不断在他脑中刷屏。
还是玩荣耀来的第一个全明星，和叶神一起看的全明星。与往年无异，投票制选拨，排名前24位才能有幸入选。今年与往年的入选人员基本一样，除了几个新出彩的新人，或是宣布退役的选手，名单中都是熟面孔。
13寸的小屏幕在黑暗中发着幽光，窗外的地平线映着一条橙黄色的光线，太阳尚未露面，空气的温度跌落至一天中最冷的温度，相比之下，只有镜头中苏沐橙微笑的面庞让人感到惬意的温暖。因为时差原因，全明星的直播到了美国便要等到凌晨，路明非昨夜彻夜未眠，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与另一人挤在学院宿舍的下铺，等待着时间。
真等到直播开始的那一刻，路明非却没有那么激动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叶修，在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众多账号卡角色，突然兴奋的心情像是被凝固住，话语卡在喉间憋着呼吸。
“怎么了？”叶修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别摆出那样的表情，哥曾经也光辉过。”
之后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路明非那乱蓬蓬的短发。
曾经。路明非细细挖掘这两字背后隐藏的情感，一无所获。路明非总觉得这其中难免有股苦涩的意味，却体会不出。
突然间从音响中爆发了一阵强烈的欢呼，旧的名字已然被取代。
沐雨橙风。
在叶修再一次宣布突然退役之后，兴欣的粉丝将全部的期待都压在了苏沐橙身上，趁着原本扛起重炮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
叶修的眼睛紧紧盯着苏沐橙的一举一动，她的表情那么和善，行为那么得体，一个十足的，完美的女神形象。欢呼声还在继续，苏沐橙对着观众席一遍遍地挥手，像她的粉丝们致意。
不知道为什么，叶修突然像给苏沐橙打个电话，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很快24位全名选手全部介绍完了，摄像机开始飞快扫过观众席，又给职业选手席一个近景特写，全明星算是正式开始了。
虽然画面过得飞快，但叶修凭借极好的动态视力还是依稀捕捉到职业席上的那几张面孔——兴欣。
陈果坐在稍微靠后一点的地方，与老魏和罗辑他们坐在一起，但是坐在过道旁。唐柔则与苏沐橙并排坐在最前排，乔一帆和方锐与她们隔了一个座位，四人今年成功入选了全明星，唐柔的排名还成功挺进前十。
今年的主办方是蓝雨，G市前些日子被暴雨波及，先是气温骤降，又迅速回升，比往年还要热一点，所以场馆内的大部分人都穿着短袖。
路明非是第一次通过全明星正式关注荣耀的职业联盟，之前他算是一直沉浸在星际争霸中，偶尔打打魔兽，不过相比如今荣耀之神在旁陪同观看的顶级VIP服务，路明非道还是第一次，所以尤为重视。
叶修在旁打了一个哈欠。
啊，好无聊。
少天你快闭嘴吧没看主持人都快烦死了吗？
躺在上铺的芬格尔睡眼朦胧往下瞟了一眼，路明非眼中的星光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他长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迷弟啊，追星误终生啊。
好困，好难受，怎么办好像要撑不住了……
叶修天人交战ing
“喂。”芬格尔伸出他窝在被窝里的大长腿，踹了一下床杆子。
“声音小点，我要睡觉！”
“是是是快睡吧你最好睡死你！！”路明非很不情愿地按下键盘，又转头看向叶修的方向，“叶神你听的见吗？
可对方已经睡着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细碎的黑发遮挡住叶修白皙的脸颊，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上衣因为翻滚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块小肚皮，这两日他被恺撒请的御用厨师好生招待了一番，消瘦下去的小腹却一直没有反弹的趋势。他脸庞的距离离得太近，纤细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好像随时会被惊醒，但睡得又是那么沉，嘴角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进入梦乡的他整个人都是柔软的，收拢了白日里的棱角与锋芒，失去了骨子里难以接近的疏离，毫无防备的姿态就像初生的稚儿，没有翅膀的天使，宁静柔和的面孔透露着平和与安详。
电脑上解说情绪饱满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路明非无心去听，他就这样看着叶修呆住了，无法移开视线。这样温顺可爱的叶神他还是头一次见，无意中也有幸成为除了苏家兄妹唯一见证的人。他的手指颤抖着附上叶修的眼眶，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这些天虽然叶修没有表现出来，但路明非知道这个人为“青铜计划”付出了多少精力与时间，在他被执行部教授和高年级前辈痛苦操练的同时，这个人同他的亲人、同伴还有背后无数双眼睛一刻不停地监视着显示屏上的数据，不厌其烦地核对制定的计划，预测可能出现的意外。
如此高强度和不容错误的工作量，叶修也曾认为自己是撑不下来的。一个月过去了，他每天都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爆炸。
他在荣耀上再厉害，关于屠龙也只是菜鸟，他没有休息时间，他永远在学习，不停地汲取知识，增加经验。叶修只用一个月的时间修完了平常需要三个月的课业，每一项的成绩都很优秀，虽然身体素质还是不达标，但他的言灵本就属于辅助性，两星期前参加了一次实战演练，施耐德教授也对他非常满意。
肯定是，累的不行了吧。
即便如此，还是答应我要陪我看全明星。
和别人说的完全不一样啊，叶神是，最好最好的大好人呢。
路明非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当然是十分想要继续观看全明星的直播，但他合上电脑，起身将翻开的衣角整理揶好，又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路明非看了看那扇通向另一个现今空无一人的宿舍的门，犹豫了片刻。
最后，他还是选择与叶修挤在那一张小床上，蜷缩在一小块自由空间里，与另一人同枕共眠。
上铺传来芬格尔响亮又有规律的呼噜声，房间里一片漆黑，路明非睡不着，那人的温度还不足以温暖他早已冻僵的双脚，12月的冬季是最为寒冷的。
忽然，一缕微光洒在他的面前，停留在面前那人的睫毛上，交错成模糊的光影。
一颤一颤，像是蝴蝶的翅膀，拨动着他的心弦。
太阳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chapter 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