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朱孔阳，为公子裳》梧佟

84、糟糠之妾

　　回宫大半个月，永和宫又有皇女降生。嘉悦心想干脆改叫永生宫好了。她也没有亲自去探望，只是恩准德妃的额娘进宫陪伴。

　　她经常以调养身子为借口去西苑待着，丰泽园外的稻子长高了不少。玄烨闲下来也经常会过来陪她一起钓鱼，两人兴致来了也会在石桥上直接生火烤鱼吃。

　　今年的水稻长势喜人，玄烨就像种庄稼的老农，一有时间就忍不住看看自己的成果。走到田边总会想起她带着胤禛捉泥鳅的模样，娇妻稚子，让他觉得幸福不已。突然在一片青绿中瞧见几丝金黄，走近去看这几株早熟的水稻。粒大饱满，足足有别的稻子的两倍，沉甸甸的垂了头。若是能够培育出来，庄稼的收成就能翻一番，心里激动无比。忙吩咐人等这几株稻子完全成熟之后收割晒干，留作种子明年播种。

　　走到梧桐书屋，却见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女子。“这是谁？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嘉悦便用纱巾将那女子的脸遮住了。“这是陈廷敬大人的儿媳。臣妾与她投契，这才召进来陪臣妾住几日。”

　　尼楚赫见姐姐竟然一秒之间就给自己安了个婆家，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也不知道为什么，虽是一母同胞，却总觉得她不喜欢自己。自己十岁之后，她便再也不许自己入宫了。这次求了好久，她才答应额娘让自己到这里来见她。

　　自从皇上将青宜、云若和仁孝皇后的妹妹都纳为妃嫔之后，嘉悦便就一直防着他了。所以才不许尼楚赫进宫给他瞧见了。自从教出自己之后，阿玛有了前车之鉴就小心翼翼，对尼楚赫严厉得很。是以这个妹妹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正好是皇上喜欢的，她不能冒这个险。哪想到今次被他撞个正着，这才随意掩饰了一番。

　　玄烨却看见了那女子头上簪着的牡丹发簪，红白渐变的牡丹花和墨绿的三片叶子点缀的精致无比。走动起来，花瓣张开仿佛牡丹花开的模样。他记得去年除夕宫宴，内务府做好首饰送到乾清宫，嘉悦亲手挑了这支。正好太后也看上这支，两人推辞半天，最后达成一致送给尼楚赫。这女子的身份立时便清楚了，竟敢骗他！

　　“胡说八道！这分明是尼楚赫！”

　　“不是！您看她，和臣妾长得没有半分相似。”

　　玄烨白了她一眼，朕都没看清，当然随你怎么说。而且你长得和佟府里的谁像了？“行了，别藏着掖着了。朕还不知道你想些什么吗？你不愿意，朕不会勉强她的。”

　　“真的？”

　　玄烨点点头。

　　“那您立个字据！”

　　“你别得寸进尺！朕写什么？此生不纳她入宫？像话吗？让人见了还不笑掉大牙？你放心，这件事，朕绝对说话算话的。大不了朕发个誓总行了吧！”

　　“那倒不用，臣妾且相信你一回。您可千万别又让人失望。”说罢摘掉了尼楚赫脸上的丝巾，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犹抱琵琶半遮面最引人遐想。还不如让他看个彻底。

　　“好了，朕有正事跟你说呢！”便把自己发现稻子的事跟她讲了。

　　嘉悦听完他手舞足蹈的述说也开心不已。还特地跑过去看了那几株稻子，笑道：“皇上记得培育出来之后赏几斗给臣妾尝尝。顺便请几个文人来瞧瞧，歌颂歌颂。”

　　“你竟敢嘲笑朕？朕喜欢听溢美之词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

　　“当然喜欢啦！可臣妾没有皇上那么好福气，每天一堆人围着您夸。随便一篇就流传万古了。”

　　“朕围着你夸还不够？”玄烨又瞧着田间，指着她抓泥鳅的那片稻田：“朕明年便将那些稻子种在这里。这样你抓泥鳅也能流传万古了。”

　　嘉悦笑得抬不起身来，“臣妾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却不是这样了。那都是死后的事了，流传几古臣妾又不会知道，有什么所谓？只要活着快乐就够了。皇上，这是不是说明臣妾已经老了？”

　　“朕巴不得你快点老，肯定会比现在温柔很多。”

　　“您喜欢温柔，等选秀的时候多挑几个温柔的不就行了？”

　　“朕只稀罕你一个人的温柔，别人都是常态倒不稀罕了。”

　　尼楚赫在旁边插不进一句话，皇上对姐姐还不错啊！怎么到了她嘴里宫里的生活就变成那样了呢？

　　趁着尼楚赫在，嘉悦会让她教胤禛写字，尼楚赫的字写得很好看。以前佟国维经常罚嘉悦磨墨，比她大的哥哥们便就着她磨的墨写字。后来哥哥们都长大了，隆科多和尼楚赫便接了写字的班。磨墨却没人接班，仍然是她。她阿玛的严苛教导，尼楚赫的字想丑也难。

　　胤禛已然长大，过了今岁生辰便要搬去阿哥所了。皇上教子严苛，嘉悦心里矛盾无比，怕胤禛胸无点墨不讨皇上的喜欢，逼着他读书写字。又心疼他所剩不多的悠然童年。若是自己的孩儿哪会有此种纠结，定要让他见识过世间的所有热闹才肯交给皇上的。想到此处，心神一颤，原来还是没把他当做亲生么？

　　第二日早早将胤禛叫起，尼楚赫听完她的话道：“皇上竟然同意了么？”

　　嘉悦讪笑几句。“我没问他，哪里知道他同不同意？”

　　尼楚赫脸色惨白。“姐姐让我拐带皇子出宫么？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姐姐肯定要受重罚的。”

　　“他坐在你的轿子中，哪里会有人发现？”况且回宫之后百般挑战皇上的底线，他也没怎么样嘛！

　　胤禛尚且年幼，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双眼睛兴奋无比。“姑姑要送禛儿去哪？”

　　嘉悦见他这样的神色，心里欢喜。笑道：“去找隆科多，等看尽了京城的繁华就回来！”

　　选秀的事宜繁多，内务府有不少事请她拿主意，她便搬回了承乾宫。承乾宫热闹非凡，金银珠宝顺着各种途径流进，嘉悦来者不拒。

　　前段日子皇上带自己去看试炮，心里清楚他打算对东北用兵。罗刹鬼子生长于极寒之地，凶悍异常，所以他命南怀仁督造了这批神威无敌大将军炮。炮如其名，她为此耳鸣了两天。因此看着满眼的金银难免动心。

　　“爱妃很缺银子花吗？朕委屈你了。”幽暗的眸子，克制的怒火。

　　他的爱妃却浅浅而笑：“这批秀女若是被选进了宫，又不能为皇上赚进银子，每年还要靠您养的娇娇贵贵。现在不收点好处，以后心疼可就来不及了。”

　　不过她也没白收，这些年攒下来的缎子通通拿了出来，再从内务府拨上一些。苦了娟儿柳儿制成衣裳，用作初选着装。

　　玄烨还没说话，却见门帘一挑，翠儿进来通报：“娘娘，前些日子吩咐内务府打造的首饰、绢帕送过来了。”

　　嘉悦兴冲冲的出去，只见十余个宫婢，每人手里都捧着个铜胎珐琅仕女盘，盘中堆堆叠叠的首饰绢帕闪花了她的眼。

　　玄烨瞧着她满脸期待突然变得阴晴不定，忍不住暗笑。可惜内务府没体会到你这娘娘的良苦用心，这下你可不亏了血本？

　　满眼的金银美玉、镶珠点翠看得她怅然无比。三藩之后，国库渐丰，内务府打造的首饰越见繁复精致。皇上一件一件的瞧来赞叹不已，可惜她这糟糠之妾还没准备好与他共享富贵。

　　她派人请了内务府官员过来，示意皇上不出声，隔着帘子训了足足两个时辰。

　　玄烨饶有兴趣的看着她捧着呈上来的账本来了个大清算，惊叹于她高超的算术能力，一个时辰便将手中的烂账理了个清楚。

　　“一个鸡蛋五两银子？金蛋还是银蛋？你下的？”嘉悦越看越生气，一把将账本甩了出去。

　　国舅府的金枝玉叶，谁会预料得到她连一个鸡蛋、一斤米的价钱也清清楚楚？众人跪在外面颤抖不已。“奴才下不出！娘娘息怒！”说完只觉一阵风过，众人都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哼！给本宫回去把这些烂账理清楚了，民间一个鸡蛋不过几文钱。你们好得很啊！欺负到本宫头上来了，以为我耳聋眼瞎吗？限你们一个月内把从本宫这里骗走的银子还了回来，本宫念你们初犯，准你们还个半数。你们好自为之！再敢糊弄我，我就秉明了皇上。”

　　众人唯唯诺诺，低头道：“奴才不敢，一个月内一定补上！”

　　“以后宫里只准吃一两银子的鸡蛋！另外这次打造的首饰本宫看了，精巧不凡，你们费心了。不过戴在身上未免太沉了。本宫便呈给皇上用作今年年节给各宫的赏赐，你们不必另外打造。至于这次给秀女们用的，本宫这几日会将样式和材质一一定好，选秀之期将近，辛苦你们赶制了。”

　　一两银子，油水少了，却也不是完全没有。众人也不敢有大的不满，又听了后面的安抚，恭恭敬敬跪安退下了。

　　内务府的烂账他哪能不知道呢？其中环环相扣，他不好出面。倒只有她肯做这恶人，不过下面的人狡诈，虽没人敢欺她，却也难免要多费心神周旋。最怕她费力不讨好，落个凶恶的名声在外。

　　嘉悦一刻也没闲着，叫了奴婢进来。亲手绘图纸，想了又想，改了又改，还不时请他给些意见。看着她为了自己充实后宫一事费心费力，也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满心无奈而酸涩的看着，一直到她趴在桌上睡着。

　　抱着她回榻上安眠，身子挨上床的一瞬她又醒转过来。“皇上今日不忙吗？在这里呆了老半天了。”

　　他突然道：“今日怎么不见禛儿？”

　　“臣妾让他跪着在东梢间的净室反省呢！”

　　“什么？”他一把站起来便往外走。

　　“怎么皇上现在便心疼了？这才第一日，臣妾罚他反省三日呢！”

　　他果然停了脚步，转身回来瞪着她道：“这是朕的骨肉，朕的阿哥！他才四五岁，犯了什么大错？你要如此重罚？你心里不忿德妃也不该冲着他去，朕当初把他交给你是要你好好爱护，不是让你泄私愤的。”

　　不得已才想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没想到他却发怒了。撇撇嘴道：“德妃的确受宠又能生，不过皇上凭什么觉得臣妾会不忿？发生了这么多事，您觉得臣妾还会稀罕…”你的宠爱？还会想为你生儿育女？

　　怎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音。她不稀罕？这些天的耐性消耗殆尽，通通爆发了出来。手几乎掐进她的肩膀里，眼睛的火焰仿佛要吞噬了她。“佟嘉悦，你到底想怎么样？朕对你的容忍你都看不到吗？非要闹成这样才满意？你以为天下就只有你一个女子？朕非要巴巴的来讨好你？”

　　她却噗嗤笑了，娇俏如春天的桃花。“佟嘉悦这世上的确只有一个，皇上要不要来巴巴的讨好，随便您！”

　　那妩媚的笑容荒芜了他的心，宁愿她用冷冷的语调在他心间剜出一块肉来，却经受不了这般淡然的笑。他的喜怒哀乐，她已经不在乎了。到头来他竟不如内务府的那几个官员，她连对自己发脾气也不肯。

　　“皇上别生气，您若是觉得臣妾罚的不妥，将他带了出去便好。”

　　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他犯了何事？”

　　“他弄丢了臣妾的麒麟玉佩。”

　　“一块玉佩而已，至于反省三天？朕赏你十块！”

　　“那玉佩臣妾还没戴过呢！臣妾只有一个十七岁，皇上赏一百块也没用。若是换了别人早就打残废了，可您的孩儿嘛！罚了他反省还不是一日三餐好好的伺候着？”

　　十七岁？麒麟？不是自己送的么？他没再说话，出去了。院子里的梨树枝叶交错繁盛一整个夜晚，禁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谁让世上只有这一个佟嘉悦呢？

　　昏天黑地忙了四五日，尼楚赫带着胤禛回来的时候她悔不当初。眼前的花花少年正像她养的鹦鹉，瞬间觉得前几日内务府送来的首饰清淡无比。老子是要你看尽京城的繁华，不是让你把繁华悉数穿在身上。“这衣物是谁给你买的？”

　　胤禛见她瞬间将自己剥了个精光，本有满腹话语和她分享，此时也呆呆愣愣说不出来了。

　　尼楚赫微笑道：“妹妹给禛儿做的，好看吧？”

　　我是不是还要赏你？嘉悦瞧了她一眼，想起佟国维，不愧是她阿玛的好女儿，这夸张的审美让人猝不及防。“好看，既是小姑姑送的，你要好好收着，经常拿出来看看。姑姑给你留了好东西，让娟嬷嬷带你去看看。”

　　娟儿哪能不会意，拉着胤禛下去了。

　　玄烨再去承乾宫的时候，嘉悦依旧忙着涂涂画画，胤禛围着她转圈，一边说些什么。她忙于手下，偶尔微笑抬头回他几句。他却兴致不浅，滔滔不绝。

　　他走了进去，看见他孩儿颈间的玉佩笑得开怀不已。他坐在一旁看书，奴婢们在旁边打着扇子，就着冰块送来丝丝凉意。

　　她突然大叫一声：“终于画完了！”

　　也不管身边是谁，使劲在那人脸上香了一口，对奴婢们道：“你们把这些交给内务府，要他们加紧一些，在七夕节前赶制出来。”

　　一低头却看见胤禛带着的玉佩不知何时到了自己颈间，转头才发现刚刚亲的人是皇上。她仿佛看见自己绯红的脖颈，又看了一眼胸前的翠玉。突然想起佟国纲说过的一句话：红配绿，赛狗屁。肆意的笑声惊了夏蝉，扰乱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