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自行回京 ...
-
月色清浅,星辰闪耀。少了阳光的滋润,盛京的夜晚还是有些寒凉。嘉悦远远瞧见院子的石桌旁坐着一人,缓缓的走了过去。走近了却发现石桌和石凳上都铺着厚重的青缎罩子,一直垂到地上。上面放着一盏灯、一壶酒,她看着罩子上繁花锦簇中的几只花花绿绿的画眉,忍不住皱眉。
佟国维老远便听到她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不坐下?”
嘉悦坐了下来,几只画眉却看得更清楚了些。脚伸进罩子里顿时温暖无比,再不想起身了。“阿玛见过这样的画眉?你以为是鹦鹉啊?不伦不类!”
“不过是一个罩子,有什么打紧?我只不过觉得好看而已。也许几千年前,这画眉就是长这样呢?”
嘉悦也不再批评她阿玛的独特审美,拿起桌上的酒壶便豪饮一口,入口温热。不过只这一口,酒壶便空了。她自然没尽兴,四处张望。
“别看了,只留了一口。伤还没好,有一口就知足吧!”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你没来的话我就自己喝掉。”
嘉悦撇了撇嘴,那画眉稍稍顺眼了一些。
佟国维却瞧着天上,声音遥远而悠长:“你出生那一晚可不是今日这样的天,那晚月亮又大又圆,光芒耀眼不能直视。所以你大伯便给你取了个小名叫‘月儿’。”
嘉悦也抬头,若是今日这样的天,自己是不是就该叫‘星儿’了?她知道佟国维后面还有话,便只是静静等着。
“那日真是不小心摔下去的吗?”
那日嘉悦晕过去后,皇上便来了,他眼眶有些红却也带着难言的喜悦,不顾旁边的人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又让自己领了她回佟府。皇上这样的深情佟国维觉得自己本该欣慰的,可他的眼神分明有着掩饰不住的愧疚。再加上嘉悦醒来后问自己的那番话,佟国维实在忍不住问上一问。
“不然呢?难道我会自己跳下去?”
她的回答与自己的猜测无关,佟国维也不再追问。“在宫里过得不好吗?”
嘉悦点点头,“还不都怪你,风流成性,小妾娶了一个又一个,我额娘不知道多伤心。这下好了,你做的孽报应到女儿身上了。皇上比你还风流,女儿每日在宫中只能以泪洗面。”
佟国维被她一席话说的尴尬无比,拿起桌上的酒壶才反应过来酒喝完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掩饰。良久才缓过神来:“悦儿,你从没想过给皇上生个孩子吗?”
,
嘉悦不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究竟想些什么。心里有些感慨:这么多年,唯一不变的只有她大伯一人而已。福全变得沉默寡言,常宁变得清心寡欲,阿玛变得圆滑世故,皇上变得高深莫测。连她自己也变了。
“阿玛指的是皇子还是皇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儿的处境。况且女儿进宫以后,从未刻意如何,这孩子不来,是他和我的福气。”
佟国维叹了口气:“我如何不知道,你阿玛这几年在朝中……若是你的孩儿,我拼尽全力也会…爱护。”
他说得隐晦,可聪明如嘉悦怎会不明白。额娘和伯母进宫的时候,她或多或少也能听见些阿玛的动静。因着皇上的庇佑,加上阿玛的经营,佟家在朝中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而这地位如何稳固呢?就像姑姑生下皇上,若是自己产下皇子,终是有希望一搏的。“皇上对太子的宠爱程度,恐怕阿玛估量得不够。”
“帝王之心,阿玛比你看得清。你怎知他哪一日就会变了喜好呢?阿玛看着皇上从登基一步步走到现在,早不是当初的皇上了。在他心里,再没有什么能比过这江山社稷了。这就注定了他喜爱的不再仅仅是太子,而是真正担得起这社稷之人。”
皇上的确不一样了,嘉悦觉得她阿玛说的有道理,也不反驳。身为佟家的女儿,为佟家赴汤蹈火也愿意。可这储君之位,就算争到了,也必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况且若是因此动摇了国本,岂不是千古罪人了?荣华富贵不过过眼烟云,皇上都不能保这江山世代绵延,佟府又如何能够万年稳固?语气中带了几丝倦意:“若是女儿不能诞下皇子,阿玛打算送妹妹进宫?”
佟国维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笑中夹杂了几丝苦涩:“在你的心里,我变成什么人了?我从未想过拿你来谋取些什么。只不过阿玛总会比你先行的,要是你在宫中无依无靠,我怎么能安心呢?”
嘉悦心里感动无比,讪笑了几句:“这话可是阿玛您自个说的,今年选秀你要答应我不能把尼楚赫送进来。”三藩之乱,选秀停了八年,皇上怕是早就急不可耐了,她还在京城的时候内务府便在着手此事。她早为尼楚赫打算好了,不过也怕佟国维执意送尼楚赫进宫,自然要趁此机会得他一句话才安心。
佟国维刚被她伤了心,哪想到她不但一句安慰也无,反而得寸进尺,真真是哭笑不得。“为什么?”
“皇上对我不好,女儿每日对他温言善语,谁知道他竟恶语相向,还动不动拳打脚踢。女儿身子强健倒勉强能忍受,可尼楚赫哪里受得了?”
一番话真真假假,佟国维听得愣在当场,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皇上是我的君主,又是我的外甥,还是我的女婿。你说他欺负你,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叫我选谁?”
“你别往脸上贴金,他哪里是你的女婿。”
“如果他不是我的女婿,那么他便也不是我的外甥。”
嘉悦忍不住笑了,心里甜丝丝的。又抬头看了看天上,这轮明月不论阴晴圆缺照常升起。自己又怎么能躲避呢?何况眼前这人,还有佟府永远都在身后支撑着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起了身,乍一从温暖的火边离开觉得这夜晚寒冷无比。“阿玛还记得陈名夏此人吗?”
佟国维当然记得,嘉悦的玛嬷舒穆禄氏是谭泰的妹妹,而谭泰当年是睿亲王一党,可谓权极一时。陈名夏党附谭泰,这关系深究下来可不浅。
“竹轩是陈名夏之子,我听说他的大哥流放至宁古塔,阿玛可否派人去问候一声?”嘉悦将手上的信给了佟国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此一求。竹轩的心里仍然有恨意,不过只有原谅了别人才能走的更远,况且他心里对陈名夏之死仍有执念,也许只有陈掖臣的话他才会相信。
佟国维点点头:“正好让隆科多去历练历练。”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石桌边的佟国维,灯光明亮,那几只画眉愈加鲜活而明媚。
这一场梦再美,再小心翼翼,也会醒来。被人惊醒,还不如自己醒来。
她跪下给阿玛磕了几个头才起身走了。佟国维看着她缓慢远去的背影,多年以后每每想到此处都万分后悔没有留住她。此刻没选择留下她,上天也再没给他选择的机会。
嘉悦看着眼前的皇宫,心里想起当年趁着京师大震出宫,与今日何其相似。这皇宫就像一块狗皮膏药,黏上了就不放开。
“娘娘,进去吧!”
嘉悦听了这声催促,转头瞪了曹寅一眼才气势汹汹的走了进去,娟儿冲曹寅笑了一下,也立即跟在她身后。她的腿伤还没全好,走路还有些跛,却偏偏不乘辇。像只斗气的公鸡一路走回寝殿。曹寅一路跟着,想笑也不敢笑。一直到了内廷才复命去了。
刚进寝殿便立马在椅子上坐了,面无表情道:“快点收拾东西,我们今日回京。”
众人见了她这神情,知她决不是玩笑之语或者一时冲动。她已经做了决定,无论如何也改不得的,心里忐忑却没人敢劝,乖乖收拾去了。
“别说话!本宫今日一定要离开这里,你们要是不愿意可以不走。”娟儿和彩云刚想开口就被她制止了。
“姑姑,你去哪里了?你的脸怎么了?”胤禛听见她的声音立马冲出来迎她,也顺便问出了众人好奇的问题。
“摔了一跤。”
胤禛走到她跟前,轻轻抱着她的腿道:“还疼吗?”
“你抱着的腿有一点点。”
胤禛立马放开了她,嘉悦却看见玄烨从外面走了进来。
玄烨正不知该找什么理由召她回来,又怕她再不愿回自己身边,正伤脑筋不已。却听曹寅说她自己回来了,来不及多想,立马就来了。满腹的欣喜立马便被她冷漠的脸浇灭了。又看着众人忙碌不已收拾东西,隐隐猜到她要做什么,一颗心沉了下去。
本想放低姿态请她原谅自己,本想告诉她自己以为会失去她时的那种绝望,本想说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爱着她,此时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屋子里跪着的奴才也茫然不已。
嘉悦起了身,对众人道:“都出去吧!继续收拾。”
众人犹豫了一会儿,见皇上还是不说话,很快便退了个干净。
时间缓缓流逝,嘉悦坐着饮茶。玄烨呆呆站着,看着她脸上两条红痕心疼不已。
仓促出来,带的东西也不多,很快东西便收拾好了。胤禛走进来道:“姑姑,娟嬷嬷说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要回京城了吗?皇阿玛呢?”
嘉悦瞧了他一眼,估计没人敢进来,只好派了他来。“你想回去吗?”
胤禛点点头。
“咱们现在便走,你皇阿玛不和我们一起。”说完便拉起胤禛的手往外走。
见她快走了出去,玄烨终于开了口:“悦儿,那日朕是无心的,你会不会有原谅朕的一日?”他只关心这个,其他一切都随她高兴好了。
“臣妾不知道,”嘉悦打发胤禛出去,继续道:“皇上还记得臣妾喂了两只虎皮鹦鹉吗?”
玄烨想了一会儿,想起上次惠妃在慈宁宫说起,被自己打断了,还呵斥了她一顿。点了点头。
“那只只会喊小偷的鹦鹉是臣妾从国瑶伯父府里偷回来的,臣妾每日教它喊格格,它始终只说这一句。臣妾一怒之下便养了另外一只与它对骂。它的声音随着时间一日日变得沙哑难听,唯一不变的却是小偷两个字。康熙九年,臣妾离了家,回来后已经是一年之后了。它却安静了,臣妾以为它老了也没在意。鹦鹉的寿命不过六七年,后来臣妾再次离家的时候那只虎皮死了。听说它最后还是喊了格格,可惜臣妾却没有机会听到。”
她是在说自己连畜生都不如吗?
“臣妾如果原谅皇上,一定会告诉您的。可现在臣妾不想再看见您。”说完抬首四顾:“这盛京,臣妾就当没来过。”再不停留,往外走了。
她会原谅自己吧?回了清宁宫,传旨任何人不得阻拦她,派了一队侍卫护送她回京。
车轿行到佟府老宅停了下来,嘉悦将自己绣的红色肚兜塞到胤禛手里。“禛儿,你瞧见那匾上的字了吗?佟府!那里是姑姑的家,姑姑的亲人都住在那里。你拿着这个进去给隆科多。如果隆科多不在,你就把它交给姑姑的阿玛。”
胤禛独自下了轿,进了佟府。抬头看着院子里高高大大的梧桐,竟停了脚步。
隆科多正要出发去宁古塔,走到院子却看见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此时呆呆仰头看着一株梧桐。他姐姐也经常会如此,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抬头不过只见到洒下来的淡淡光晕而已。“你在看什么?”
胤禛回了神,笑道:“姑姑说梧桐树上有凤凰,她每次见了梧桐都会这般看。”
“凤凰?她见过?”
“我不知道,你是姑姑的亲人吗?我找隆科多,他是我的叔叔。”
隆科多立马便知道他口中的姑姑是谁了。
佟国维出屋里出来,听得这一席话,自然知道是四阿哥。听得他口口声声喊姑姑,心里不喜,哼了一句。
“姐姐叫你来的?找我有什么事?”
胤禛将手里捧着的红色肚兜递给他,“你就是隆科多?姑姑让我把这个给你。姑姑说这上面绣的是禛儿,你一定要收好哦!”
隆科多忍不住笑了,接过来一看,再挪不开眼。嘉悦的绣品他见识得不少,能有这样的精巧必然费了不少心神。
他走到外面,远远瞧见她的车辇,前后簇拥着不少侍卫。胤禛完成任务便回去了,走了几步想起姑姑的阿玛也住在这里。转头磕了三个头才走了。佟国维和隆科多远远瞧着,一直到她的车辇消失在视线里才各自离开。
京城已是仲春,护城河边的垂柳青青绿绿,黄鹂啁啾,河面平静无波,到百里开外便转了弯再瞧不见了。嘉悦没回宫,在西苑住着,免得两宫问起。
西苑景致不知比宫中美过多少倍,嘉悦每日在桥上垂钓,有时去丰泽园外看看新栽的禾苗,日子过得自在而潇洒。胤禛一天天长大,读的诗书已经不比嘉悦少。她教不了文,只能教他习武。
至于瑞锦也不用她教,彩云教的很好。上次端靖长公主求皇上赐婚,皇上未准,嘉悦也不知道他的打算。只要不挑个色鬼或者老头子便好,当然她心里更中意班第。不过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再为瑞锦打算。反正有彩云陪着,她很放心。
玄烨在她半个多月之后进了京,此时已经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宫里的衣物统一更换了纱葛。他径直来西苑接嘉悦回皇宫,雨后的西苑清新无比,天边挂着彩虹。
她人不在梧桐书屋,玄烨最后在丰泽园的田间找到了她和胤禛。两人正在田里捉泥鳅,宫女和嬷嬷们在旁边焦急的劝说。她上面穿着件白色的短袄,下面的裤子一直卷到膝盖。胤禛则只穿了件中衣。两人狼狈不堪,白色的衣裳上满是泥水,脸上也沾了几道泥痕。
彩云一直焦急的喊:“娘娘,这泥里有虫子吸人血的,快上来吧!”这样子像什么话?您可是皇贵妃娘娘。
娟儿倒不管她,只是让胤禛别跟着她胡闹。
雨后正是泥鳅出没的时候,两人早已收获颇丰。田埂上的竹篓里满满的泥鳅拼命蹦跶着。“你们吵了这么久烦不烦?又没人看着,怕什么?”刚说完这话便在她们身后瞧见了皇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一把抱着胤禛将他扔上了田埂。“快点跑!”
胤禛见她脸色大变,隐隐猜到是什么事,撒腿就跑。“站住!”还没跑几步就被喊住了,又灰溜溜的跑回来。“皇阿玛,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嘉悦也早已上了田埂,一脚踢翻了竹篓,满满一篓泥鳅飞快的蹦回泥里,壮观无比,众人瞧得愣了。
胤禛长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劳动成果就被她这么放了。这可是要用作晚膳的。
玄烨瞧着也可惜,不心疼啊?对着娟儿道:“带四阿哥回去洗洗,像什么样子?”又挥退了其他的奴才,就剩了两人面对面站着。
嘉悦见自己一截小腿全部露在外面也有些不好意思,“臣妾也回去洗洗。”
玄烨却拉着她进了丰泽园,嘉悦捡起自己的鞋才跟他走了。里面松柏和梧桐高了不少。菊香书屋每日有人打扫,自是纤尘不染。此时没有菊花,几排月季吐露着芬芳。
他吩咐人打了水来,在院子里帮她洗干净脸上的泥,她脸上两道红痕淡了许多,隐隐可见。又帮她清洗腿上和手上,之后才带她进屋。屋里也备好了热水,他三两下除去了她的衣衫。
一句话不说开始给她宽衣,嘉悦觉得忐忑,“您做什么?”
“沐浴啊!还能做什么?”
“皇上不生气吗?”还以为他会斥责呢!
“生气,可也没办法,你倒是会找消遣。”
嘉悦料想他还在愧疚,这对她来说倒是好事,得好好利用一番。由着他一遍又一遍的伺候自己,“皇上,您还要洗多少遍?臣妾有这么脏吗?您看看,这水都是清的了。”
玄烨使劲搓着她的手臂,喃喃道:“这泥是到里面去了吗?”他记得她的肌肤明明白如脂玉。
“回来后多晒了些太阳,就变成这样了。”稍黑一点没什么不好的,疤痕也不会那么明显了。
玄烨看了眼她背上的肌肤,这差别也太大了吧?取了件自己的中衣给她穿上。又帮她擦了点防蚊虫的药。
嘉悦就穿着他宽大的中衣赤足站在菊香书屋等人送她的衣物过来,却被他一把从后面抱住。
“朕很想你。”一双手也不安分的上上下下。
大白天的竟敢趁火打劫,又想万一他用强,自己穿成这样也不能跑出去。一把反扭了他的手臂。“您保证不乱来,臣妾便放了您。”
玄烨哪想到她会如此,手臂被她扭得生疼。“朕保证,放手!要是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嘉悦放开他,斜着瞅了他一眼道:“看在您刚才伺候臣妾的份上,臣妾用手帮帮你。”
“不用!”恨恨的瞪了她一眼,硬是灌了好几户冷茶下去。欲望慢慢的就消退了。
心里却盘算的下次该怎么逼她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