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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佟府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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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见面还是自己托西鲁克氏将碎玉还他那时,没想到还有机会这样相见。他下巴的那撮胡须还是自己进宫那年开始蓄的,如今也不过三寸长短,根根分明,更添了几分儒雅。只希望脚下这条路永无尽头,就这么和他一直走下去。
该和他说些什么呢?……我的骑射是不是进步了?……我现在绣的东西连娟儿也夸呢!……你呢?你过得怎么样?……我…很想你。心里的这些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前年,皇上带我去了趟直隶,我在那里见到张伟了。”
“张伟?”福全当然记得,他们在福居楼等到打烊的那个人,没人记得他的模样,连张画像也画不出。竟然遇到了?果然,执着的人是不会被辜负的。“你总算报了恩了。”
嘉悦摇摇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连认都没认出来。”又把来龙去脉讲给福全听。
福全叹了口气,世事难料,如果她没去直隶,没有再遇见张伟,也许直到死也将他当做救命恩人。这没来得及报的恩情始终是心中的执念。而见到了,心里的执念是没了,真相却成了心里的刺。命运啊,真是爱开玩笑。也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却听她仿佛读懂了自己的心一般道:“虽然不是救命恩人,却是他让我看到人性的善良。如果没有他,我现在说不定是第二个鄂伦岱。”
福全想到鄂伦岱便忍不住扑哧一笑,“这话倒是真的。”天大的胆子若是没有一颗博爱的心束缚着,恐怕只会任性妄为。
两人一路聊到了目的地,早有奴才预备好了一只狍子。身上中的箭已拔了出来,此刻正处于弥留之际,全身轻轻颤抖着。嘉悦看得不忍,一拳解脱了它。
福全吩咐奴才们剥了皮便将刀递给嘉悦。“进刀浅一点,别捅破内脏了。”
这狍子在她眼里一会儿变成人,一会儿又变成蛇。犹豫半天,咬牙一刀捅进它的胸腔,想起自己用烟生的匕首捅死的那个叛兵,那种死里逃生的喜悦感让手下的刀变得坚定而迅速。
福全却发现她明明在流泪,伸手想去夺她的刀:“悦儿,一只狍子而已,至于这样吗?”
“我没事,老是把它想成一条蛇,怪恶心的。”又继续讲些直隶发生的事给福全听。
福全看着铠甲加身的她,想起那日他骑在马上,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军中穿行而出。几乎一瞬间就猜到是她,一直到她的脸变得清晰无比。她容颜多了几分妩媚,又被身上的白色甲衣衬托出几分英气。绚烂如朝阳,他挪不开眼,一颗心紧紧被她的步伐抓着,随之上下起伏。她昂首挺胸直直走到自己的面前,差点撞上自己的马,却没看见自己,就这样转身离去。
回过神来,却见她沿胸前的刀口划开了狍子的胸腹,肠子跳出来流了一地。嘴里和自己讲的却是她如何挑断许绍的手脚筋。满脑的诗情画意就被她撕碎了大半。
此时天上突然下起了雨,嘉悦看着远处升起的火不一会儿便被浇灭了,众人忙着避雨好不狼狈,忍不住哈哈大笑。几个奴才立即将剖了一半的狍子搬进了一个用羊皮和帷幔遮了顶的棚子。嘉悦继续幸灾乐祸,直到福全将她拖进棚子里才止了笑。她继续跟那只狍子较劲,在福全的指导下很快便完成了。净了手,和福全站在棚子里看雨,雨越下越大,棚子四周没有遮挡,雨水毫不客气的淋了进来。两人全副武装倒是没淋到什么。
这雨越看越惆怅,便闭了眼,如果此刻让福全带自己走,他还会不会为了自己舍弃了一切?想了一会儿,终是将这点思绪丢进雨里冲刷的干干净净,早就放弃的东西,何必留恋?她与他不过半个人的距离,却似千山万水。
听得耳边的雨声小了才睁眼,却发现玄烨不知何时站在了身边,“辛苦裕亲王了,你先回去吧!”
福全走后,嘉悦立即道:“奴才已经按皇上的吩咐…”
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朕看见了,现在便想吃,你生火!”
心里骂骂咧咧,手上却麻利,找了片干燥些的地方,有火折子生火倒不难,不一会儿肉便烤上了。忙活了这么久,肚子早饿了,也不敢再拒绝皇上的好意,再说他的手艺真的不错。
接下来的几日,玄烨每日在这围场肆意驰骋。嘉悦怕蛇,也不大敢到林子中去,便找了处高地俯瞰皇上追逐野兽。
佟国纲在旁边陪着她,一直发牢骚:“想我一世英名竟然被派来保护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岂不被人笑掉大牙?你怕什么不好,竟然怕蛇,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不说话,阳光洒满这片土地,目光追随着石青色的身影,金灿灿的光芒闪亮耀眼,他身姿矫健,不断挽弓搭箭,百发百中。
“大伯,你说这后羿既然可以射下九个太阳来,为什么不将月亮也射了下来,他不就能和嫦娥团聚了?”
“也许他箭法还不够好,怕一箭射中了嫦娥吧!”
嘉悦听完笑得直不起身来。突然听见马声震震,下面瞬时间更加热闹起来。密林中身影来回穿梭,万箭齐发,耳边传来声声箭矢破空的声音,野兽嘶鸣,欢呼阵阵,众人想必早就按捺不住,此时都勇悍异常。
你们这样把猎物抢光了,皇上不生气?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他的身影。
佟国纲看得心痒痒,恨恨的盯着她。“皇上怎么想的?竟然派我一个大将来看着你这野丫头?”
嘉悦心里暗笑,“佟都统,我可是皇上亲册的皇贵妃,什么野丫头?”
和佟国纲一样心痒难耐的看了一会儿,身后突然有马蹄声响起,两人转身见了,忙单膝跪下:“皇上万岁!”
“起来吧!下面如此热闹,国舅爷却宁愿陪着个奴才?”
佟国纲懵了一脸,嘉悦拼命咬着嘴唇才不至于笑出声来,谁让他上次趁人之危,我说过会报仇的。“回皇上的话,奴才是被国舅爷硬拉了来的,想是国舅爷年纪大了…可怜奴才年少英豪,空有一身武艺却陪他看了三天风景。”
佟国纲这才知道自己被她骗了,可恨自己无所事事陪她胡扯了三天。奈何也不能告诉皇上她假传口谕,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便告辞了。
这一眼看得嘉悦心里发毛,可再怎么也比跟皇上呆在一起好,忙上了马打算随他而去。
玄烨给她让出一条路:“你给朕离开试试!”
嘉悦又跳下马,接着看众人狩猎。“皇上什么时候也喜欢看着了?”
“朕再英明神武又如何,在战场上杀敌的可都是这下面的人,自然要多历练历练。你倒是会找地方,这儿看得一清二楚。”
嘉悦点了点头,猎场如战场,军容军纪、排兵布阵、配合作战确实也能窥见一斑。忍不住站得更近些。
不一会儿又上来几个王公大臣,看着下面不时发出惊呼与喝彩!
玄烨看着身边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就算如此安静,他也总觉得有一种生气在她骨子里热闹着。她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果敢与自己一同审视着千军万马。直到多年后也时常回忆起今日,她不是奴才也不是妃嫔,倒像是自己的影子,一生跟随!
不知为何他不愿让别人见到她这模样,忍不住轻踹了她一脚,哪知这轻轻的一碰竟让她的身子顺着山坡滚了下去,他急忙伸了手去也没抓住,只留下她的一声惊呼。
众位大臣听见声响转过头来,忙拦住了要跳下去救人的皇上。明珠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自然认出嘉悦,不免有些愕然:这是什么深仇大恨?
忙跑到山边上往下看,荆棘丛生,看不真切。幸好两位国舅爷不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任何人也难以接受啊!
山坡这面生长了不少小树,倒是缓住了她下落的速度,可事发突然,这坡也陡峭,她一时间也难以稳住自己。右腿摔在一棵从坡上往外生长的小树上,有些疼痛并无大碍,她忙顺势调整了姿势,双脚朝下,背贴山坡。那树木承受不住喀嚓断了,她便继续往下滑,背上紧紧靠着山坡以免直接掉下去,双手所及之处抓些草木,草木都被她连根拔起,背上不断碰撞,只觉得自己快散架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形才停了下来。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做了一个梦一样,不知身在何处。一直到身上的痛意席卷而来,才感觉到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试着动了动,只是些擦伤和撞伤,应该没有大碍。心里暗暗庆幸,真是福大命大,还好自己穿着棉甲,这山坡也不高而且草木茂盛。
抬头却被树木挡住了,看不到坡顶的情况。这次也不能全怪皇上,自己站在山边,不小心走了神,本就没稳住,皇上那一脚不来也可能会摔下来。
可他的意图却可恨,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这一年多以来,他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想侮辱就侮辱,天大的气也该有个尽头啊!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任他玩弄的奴隶?越想越生气,可他是皇上,满腹的怒火找谁宣泄?忍不住朝天大吼了三声“混蛋”,就如嘶吼的野兽,声声悲切,听在耳里觉得心酸无比,怒火到最后又生生憋成了眼泪。
玄烨瞧着她滚落的山坡,他不知道从这里摔下去意味着什么。他害怕,怕她就这样离开自己。心里不断向神明祈求,愿意用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换她活着。他不知此刻该做什么,不敢往山下去,如果看到的是她的尸体该怎么办?他呆呆站着,不敢动一分一毫,宁愿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也不愿去面对她可能离开的事实。
明珠见他六神无主的模样,立即骑了马下山通知侍卫和大臣们找人。虽然不知道是找何人,包围圈里人和兽瞬时乱成一团。佟国维听见这个消息还没来及做出反应就听人说找到她了,这下面到处都是人,找她自然不难。不过不知道她摔成了什么模样,急急忙忙跟了过去。
她狼狈不堪,满手脏污还渗着血,脸上划了几道口子,血污顺着泪水流满半张脸。佟国维认不出来,只希望这不是她的女儿。虽然这点苦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要他亲眼看着还是心痛难忍。
身边渐渐围了好些人。隆科多和鄂伦岱一把推开众人,走到她面前,佟府的人也都围了过来。见了家人,心里好过了不少。“我没事,以前阿玛把我打的那副惨状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这算什么?”
佟国维愣了一下,他差点都忘了,以前揍她的时候可没心疼过她,见她竟然还有心思咬自己一口,安了心。
其余官兵都以为她是佟府公子自然也不奇怪。佟国纲皱了皱眉:“刚刚在上面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想不开了?”
“我刚在上面看隆科多猎了只猛兽,一时兴奋没稳住就…”嘉悦对隆科多笑了一下,他微微发愣,鄂伦岱瞪了他一眼。
“愣着干嘛?扶我起来,看看我伤到哪里了。”鄂伦岱和隆科多正打算扶她起来,却见她晕了过去。
怎么会有花香?还有鸟鸣,这是在哪里?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从未来过的地方,还没醒吗?是在梦里吗?
挣扎着起身,钻心的痛。手上缠好了白布,身上的衣物也换了,带着熟悉的清香。此时听得门吱呀一声响,带进来的阳光刺的她眯了眼,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是娟儿。原来回宫了啊!又环顾一周,床上的雕花、幔帐都简单异常,想不到宫里还有这么俭朴的地方。
“格格,你醒了啊!我帮你擦药。”
嘉悦一句话也没说,由着她伺候自己。右腿肿的厉害,背上被娟儿碰着也是火辣辣的疼,不过比之前疼得散架的感觉还是好多了。
“娟儿还记得小时候每隔一段日子就要给格格上药,现在就像那时候。不过那时候格格从头到尾都会大喊大叫的。”以前都是喊给佟国维听的,现在能让谁心疼?
“怎么还没擦完?全身上下都被你摸遍了,你不会是趁机占本格格便宜吧?”
娟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也懒得理她。换了一盒药膏细细为她涂抹脸上的口子,“千万别留了疤。”
只要活着就好,留点疤有什么所谓?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格格,才醒了就别睡了。出去走走吧!吃点东西。”
嘉悦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诚心找我不痛快吧?这幅样子走什么走?我多歇会儿怎么了?”
“你别生气嘛!我扶你到院子里坐坐,人家只是觉得外面的风景不看怪可惜的。”
这破皇宫能有什么风景,看得还少吗?
见她不说话,娟儿也不敢再打扰她,拿了东西出去了。
“怎么样?”
“老爷,奴婢刚刚帮格格擦完药,她又睡了。”
隆科多在一旁听了,立即道:“那怎么行?你给她把午膳端进去,让她吃点再睡。”
话音刚落,门就被一把推开了。她瘸着腿跳着脚走了出来。“怎么是你们,这里是哪里?我不是还在做梦吧?”
佟国维忙过去搀着她:“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又对娟儿道:“给娘娘梳洗更衣。”
嘉悦只能乖乖进屋让娟儿伺候自己更衣,心里也实在忍不住。对外面道:“阿玛,这到底是哪里?我不是在围场吗?怎么一醒来就在这里呢?你偷偷把我带来的?我以后是不是就在这里住着了?皇上没发现吧?”
这边的动静将佟国纲和鄂伦岱也引了过来,正好听到她这一连串问话。“你阿玛又不是我,他哪有这胆子?是皇上的恩典,让你在这里养伤。”
嘉悦哼了一句,分明是没脸见我。谋杀自己的小妾,依大清律例,该怎么处置?孤独终老!
又听见佟国维道:“这里是盛京的佟府老宅。”
佟府老宅里种着许多的梧桐,园子里的花因着疏于打理反倒开的更加凌乱自然。他们摆了酒菜在一颗梧桐树下,嘉悦从未想过还能有这样回佟府的一天。虽然不是京城的佟府,不是她长大的佟府,可依然是她的家。阿玛大伯和弟弟们就坐在自己身边喝酒聊天,如果额娘此刻也在,那便此生无憾了。可即便是这样的缺憾,幸福依然从心里流到了指尖。
梧桐结了新芽,在春风吹拂下舒展开绿黄的小叶。这丝丝点点的绿意让她想起了西苑里皇上与自己亲手栽下的那两株梧桐,经历了彻骨的寒冬顽强的生长着,也不知能不能屹立千年。
看得久了,被阳光晃得头晕。动了动身形,身上的痛觉让她回了现实。低头闭眼,只觉有一股子温暖闲适紧紧围绕着自己,再不想去承受那些苦涩而无奈的束缚了。
“阿玛和大伯在这里长大吗?”
佟国维摇摇头,“你玛法随睿亲王去京城时,我还在额娘的肚子里,我们便没有同行。等我满月不久,你玛法便派人接了我们过去。这里是我出生之地,却也没有半分印象。你姑姑可能还熟悉些。”
嘉悦想起姑姑,如果她还活着,皇上对自己会不会温柔一些?“京城的佟府富丽堂皇,显耀无比。大伯和阿玛自然是不稀罕这老宅了,活这么大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家呢!”
鄂伦岱和隆科多听了都大声附和,佟国纲和佟国瑶忍了良久才克制住收拾她的冲动,怒火自然全发在另外两人身上。嘉悦便在一旁瞧着热闹,哈哈大笑,满园的香甜暖意在胃里弥漫开来。
她在佟府老宅里呆了足足五六日,外间的消息一句也不曾听见。身上的伤一日一日复原,每日看着大伯和阿玛弈棋,在旁边为他们斟酒,偶尔与他们聊上几句,引来几分热闹。福全和常宁也常来探病,就像很多年前,无需避忌什么。那时候料不到如今,一路而来,活得并不太平,时间却走得悄然,蓦然回首已是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