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朱孔阳，为公子裳》梧佟

80、十二美人

　　从水里出来看见皇上手里拿了把弓箭，还有几支雕翎箭矢，生怕他一个恼怒射杀了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月光很亮，玄烨本来是想好好骂她一顿的，可见到她脸的那一瞬气焰便低了好几分。“这里是山林，来了野兽怎么办？在朕身边待着这么累吗？要出来寻死？”

　　嘉悦只觉得被他这么看着有些不自在：“皇上万金之躯还是回营地安全些。”

　　“朕也不想来，你死了倒没关系，可这副模样死了，朕的脸就丢尽了。”

　　听了这话快气炸了，不说话也不动和他对峙。却见他脸色渐缓朝自己走来。嘉悦双手挡在胸前，心里慌张无比，他想做什么？

　　玄烨走到溪边蹲下，手乍一碰到溪水忍不住缩了一下，冷得他心疼，又看了看水里的人。怕她继续与自己抬杠，语调变得温柔。“朕已经吩咐人给你打了热水，你快些出来，咱们回去洗好不好？”

　　喜怒无常……我懒得理你。

　　玄烨见她还是一动不动，拼命克制着心里的怒火。指了指她身后道：“有蛇！”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她立马在水里大哭大叫起来。玄烨此时也无心欣赏她的窘态，趁她慌乱将手中的弓箭扔在一旁，走进水中抱了她出来，用端罩裹了个严严实实。隔着衣物也感觉到怀里的人冰冰凉凉，忍不住抱得更紧了些。

　　“朕这次出来下令任何人不得带女眷，你这么个哭法，不是成心拆朕的台吗？”

　　关我屁事？我求你带我出来的吗？哭声更大了些。

　　玄烨恨得牙痒痒：“你别忘了自己可什么都没穿。”

　　这夜晚总算宁静了些，不一会儿又彻底安静下来。她睡得很熟，到了营帐还是没醒。两人都有些狼狈，她的发丝湿漉漉滴着水。玄烨也好不到哪里去，膝盖以下全部湿透了。忙将她放进热水，这么不省心的人怎么就舍不得掐死呢？风水轮流转，先前折腾了她半天，现在轮到自己伺候她了。

　　良久才料理妥当，细细为她包好右手的伤口。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忍不住抱在怀里，贪恋她发间熟悉的气息，她终于不再躲开。从直隶回来后便不断示好于她，可不知为何得到的永远是刻意的疏离。

　　老天怎么永远站在她那边？当初因为一句小麻子不准她再进宫，她在宫外活得逍遥自在，最终还是自己眼巴巴用天子之威逼着她做了自己的妃。现在也是如此，明明是她惹得自己伤了心，却忍不住要把皇贵妃之位给了她，也忍不住靠近她，就算她一次次的拒绝也乐此不疲。

　　为什么她不像德妃？不像荣妃？不像他的皇后？

　　天气晴好，营地上生着火，空气里满是浓浓的烤肉香味。众人兴致极高，大笑着谈论今日的猎物。玄烨此时被一群人簇拥着，他正将自己猎到的公鹿一片一片赏给宠爱的大臣。又命梁九功将他烤好的一些肉用碟子装好送到一个帐篷去。

　　梁九功领了命自然不敢马虎，分装完毕后往远处的毡帐走去。“娘娘！”

　　“进来。”声音有些沙哑。

　　梁九功让身边的小太监挑起厚重的毡帘，手里捧着食盒往里而去，热气扑面而来。

　　正对着门帘的矮几旁边跪坐着一个女子，发辫有几丝凌乱，正专心致志绣着花。嘴唇苍白无比，脸上泛着几分病态的潮红。里面四个角落都烧着炭火，却总让人觉得远不如门外的明媚来的暖和。

　　“娘娘要多休息才好。”

　　嘉悦此时才抬头，正要开口却先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良久才缓过一口气道：“你手里拿着什么？还没到用膳的时候啊！”

　　“皇上吩咐奴才给娘娘送些鹿肉。”

　　嘉悦指了指他身旁的地上：“放那吧！”说完又继续低头绣花。

　　梁九功犹豫了一会儿，道“这是皇上亲自烤的，娘娘尝尝吧！”

　　“恩。”却是头也不曾抬一下。

　　梁九功自知惹不起她，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也不敢接着啰嗦，跪安出去了。

　　自从那日在溪水中沐浴过后，她便染了风寒。玄烨本想送她回盛京，却又不大放心。只好让她一路跟着，瞧着她累了便停下扎营。还好这次出来本就为了巡视，行程慢一点也无碍。

　　不过却苦了嘉悦一路头疼脑热的，还要穿着沉重的盔甲，每日热热闹闹的围猎她也只能在一旁瞧着。唯一的好处便是皇上单独为她准备了个毡帐，现在无力做别的事，闲下来也只好绣花，皇上带她出来的时候顺手揣在身上的，就像磨性子一样拆了绣、绣了拆。她照着年画上的大胖小子绣的，如今总算是有了几分人样。日后绣给隆科多也拿得出手了。

　　心情稍稍好了些，将绣品放下瞧了地上的食盒一眼。这几日跟着皇上巡视乌喇，明白他此次东巡的目的不仅在于告祭先祖、游览故乡盛景而已。当年他曾与自己说过，大清的边境有个罗刹国，趁着三藩叛乱生事，掠夺、屠杀边境子民，多次和谈未果。更与噶尔丹勾结，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

　　是以三藩刚定，他便往这里来了。噶尔丹再厉害，毕竟也算大清内乱，而罗刹国是外敌。皇上打算先平东北之乱倒也不难理解。

　　其实噶尔丹没有什么胜算，如果他面对的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君王，凭着他的野心和蒙古的铁蹄或许有一日能再创先祖的辉煌。可他面对的是皇上，以西北一隅对抗整个大清，尤其是刚刚经历过三藩战争洗礼的大清军民不论人心还是战术装备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胜算为零。

　　如果当初去和亲了，也不知能不能活到现在。如果活到了现在又该是种什么心情，像噶尔丹这样被野心蒙蔽了双眼的人，自己能完成皇上给自己的任务吗？当初是有野心的，所以对和亲充满期待，期望能用一己之力不费一兵一卒为大清解决了准噶尔这一隐患，能够在史书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为自己的一生添些光彩。就算失败身死，也算轰轰烈烈的活过。

　　不过哪里有什么如果呢？他那时强行留住了自己，于是有了如今的尴尬境地。自己留在史书上就是他芸芸后宫中的一人，为他喜、为他悲，因他荣、因他衰。不过区区一个附属。

　　那么他亲手烤的肉，此时自是格外碍眼了。

　　玄烨哪里知道她此时想到的这些呢？他不合时宜的走了进来，昂首阔步却被脚边的食盒阻了脚步，此时才低头。打开看了一会儿脸色怎能好看？

　　“梁九功！”

　　梁九功在外面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事，想来皇上亲手烤的肉最后却要进了自己的肚子。“皇上有什么吩咐？”

　　“既然皇贵妃娘娘不喜欢，这些赏给你了！”

　　梁九功连连谢了恩又出去了。

　　玄烨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他实在不明白，明明是她利用了自己的宠爱，自己确实因此给了她不少脸色和羞辱。可现在他一个君王如此低身下气，她到底在不满些什么。却看到她此时正在绣的胖娃娃，心里喜忧参半，愣在当场。

　　嘉悦看见他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手上，又看见他复杂的神色。知道他误会了，自己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忧虑呢？若是自己生了他的阿哥，她的位份，佟家的势力，那么太子的地位难免受到些威胁。他这么疼爱太子，又愧对他的结发妻子。怎么容得下自己的阿哥呢？若是自己有子嗣，这皇贵妃之位他是怎么也不会给自己的。额娘一直说自己没有子嗣在后宫如何立足，可她没想到正是因为没有子嗣，自己才立了足。咳了半天才停下。

　　玄烨呆呆站了良久，等他回过神来，眼前的人早已穿好了盔甲，戴了头盔走到了门口。

　　嘉悦掀开毡帘的那一霎，就被这明媚的春光塞满了整个口鼻，远处的空地上依然飘着烟，远远听着还是热闹非凡。此时隐隐约约闻着些烤肉香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顿了顿，径直找梁九功去了。可怜他刚打开食盒又被人夺走了。

　　两人从那日过后再没说过话，皇上的生辰到了，他们在三月十七日回了盛京皇宫。这万寿节嘉悦自然是操不上心，还好有贵妃、惠妃、荣妃打点，她倒也省事。不过吃人嘴短，皇上烤的鹿肉确实一绝，所以这万寿节她怎么也要表示一下。

　　太皇太后、太后和京城的妃嫔早寄了信件、贺礼来。下面官员的贺礼也万里迢迢运到了盛京，大多是些哗众取宠的奇珍异石，当然也有好些名副其实的天下奇物，看得她心痒不已。

　　嘉悦在万寿节前一日才回盛京，再加上还病着，她打算送的贺礼也比较麻烦，一直拖到万寿节最后一日才准备妥善。

　　三月二十四日，天色近黑，小玉子来清宁宫请他。玄烨一路往御花园而去，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御花园却灯火通明，花灯盏盏挂在树上。乍看过去，瞧不见树枝，只看见间隔一处便有特制的花灯高高低低悬于空中一般，五颜六色闪着好看的光。壮丽辉煌，看得人心醉，心情顿时好了起来。盛京皇宫里所有人都到了此处，众人都等着他落座。

　　嘉悦今日穿了件蓝色衣裳，头上戴着钿子。今年她生辰时内务府呈上来的二十几匹缎子中不过留了这一匹。那蓝色像极了落日时，天空的澄蓝逐渐碰上晚霞的艳红时那种颜色。带了些湖水般的绿。上面的印花也清新雅致。内务府知她喜欢，半个月不到便又为她打造了配套的首饰。其中便有她此时戴着的钿子，其繁复精巧难以形容，主色与她喜欢的蓝色相近。两边及后面都垂了珠饰，头一动便发出悦耳的声音。此时天黑，灯光的映照下倒也瞧不出什么特别。

　　他面露微笑坐在嘉悦右手边，正对面用彩绸搭了台子。嘉悦起身领着众人一齐举杯下跪：“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皇上福如海深，万寿无疆！”

　　“众位爱妃有心了，起来吧！”

　　甫一落座，嘉悦便对翠儿使了个眼色，台上的花灯一齐熄了，顿时一片漆黑。鼓乐声起，花灯再次亮起来，台上已经多了二十几个着红色旗装的妙龄女子，奏乐的都是宫里的太监宫女。乐声逐渐欢快，台上的人随之起舞，跳得正是玛克式舞。她知道每年万寿节，朝中大臣都会在乾清门为皇上跳玛克式舞。每年提前两三月大臣们便会至礼部专门为此练习。而今年万寿节在盛京，大臣们忙着随皇上狩猎巡视，自是没空学习，便免掉了。

　　是以嘉悦便排了这一场舞，玛克式舞喜庆热闹，由女子跳来，大气中带着妩媚，轻灵中蕴含豪气。一曲舞毕，众人久久回味。皇上也看得开怀。“这贺礼朕很喜欢。”

　　万寿节本来到了这里就可以完美谢幕了，偏偏有人多手多足。“皇上，臣妾还有贺礼送上。”

　　玄烨的嘴都有些合不拢了，还有惊喜？

　　却又见刚才跳舞的十来个女子，此时每人手上都捧着一幅卷轴。嘉悦一挥手，卷轴齐齐展开却是十余幅画，画上无一例外全是美人。

　　“这是臣妾送给皇上的美人图，一共十二幅。”说着也不顾皇上有些抽搐的脸，让众人呈了上来。“皇上，您看，这是惠妃姐姐…”惠妃听了，忍不住看了一眼，终于明白前日嘉悦派了娟儿来为她作画的目的。又见那画确实画得生动无比。“这是荣妃姐姐…”……

　　玄烨也不知是什么神色，嘉悦自然没空理会。继续滔滔不绝：“皇上，这是巴海将军的女儿。”又把人拉了过来，“您看看，真人比画还美些吧？明年就十二了。”又拿着另一幅画道：“这是安珠瑚将军女儿，年方十三。”……如此看了五六个女子，傻子也知道她想干嘛了。

　　搞了半天，是想为朕选秀？美人图？把朕当什么？好色之徒？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可经她之手却是满腹的恼火。玄烨一句话也没说，先前的好心情又落了个不痛快。遣退了她有意为自己选的后宫佳丽，起身走了。留下一脸无辜的众人。

　　皇上第二日又出巡了，嘉悦心道自己真的做什么都讨不了好，自己和他这结真是越解越死。手里拿着十二张美人图无奈得很，娟儿、柳儿费了不少心思才画完的，怎么也不能白白扔掉了。最后都送给画像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