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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子大婚 ...

  •   康熙四年九月八日。

      紫陌风光好,绣阁绮罗香。

      京西噶布喇府邸。

      赫舍里华音一夜无眠,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鸡鸣过后,晨光照进房里,她起了身。整夜不寐,却毫无憔悴与疲态,只失神了一小会儿,脸上便带了亲切无暇的笑容。

      宫人们鱼贯而入,为她沐浴更衣。

      自七夕纳彩过后,虽然同居一府,与家人却再未见过一面。宫里遣来数十名太监宫女伺候她起居,教她规矩。饶是她出身高贵,在京中女儿中出了名的知书达礼,面对这些繁琐宫规,依然免不了头大。

      一切就绪,她坐在窗前静静等待,京城已入秋,园中景致斑斓。皇宫里边呢?此时又是何种秋色?

      双喜红绸结满道道宫门,明黄凤舆以南,礼乐卤簿、奉迎队伍人人身着彩衣,自太和门至午门,人潮涌动。秋风一起,万千彩绸飘扬,连天色也跟着明媚起来。

      “朕钦奉太皇太后懿旨,纳噶布喇女赫舍里氏为皇后。兹当吉日良辰,备物典册,命卿等以礼奉迎。”

      礼炮齐鸣,奉迎使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一时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此般热闹,玄烨突然想起两年前落灯节时,风中飞舞的红笺、灯火映照下的笑颜。她向来爱热闹,见了这番场面会如何喜悦?他仿佛听见了那冲破天际的笑语。奈何自己早已禁她入宫,她也难得听话。

      思绪立即收回,来了也不知会捅出什么难以收拾的娄子,不来也罢!

      从噶布喇府上,也隐隐可以听见午门的炮响。朝霞更加明艳,府内喜气仿佛要冲天而出。

      索额图对噶布喇抱拳鞠躬,哈哈大笑道:“还是大哥有福气,生了个好女儿。华音母仪天下,你日后便是国丈大人了!”

      噶布喇却不像他那般得意,低声道:“今日府上人多口杂,你说话该注意些!要是今日传了些不妥的话出去,华音在宫里日子不好过,连着咱们也难处。”

      索尼在一边点头表示认同,索额图默然,垂手立于一边,心里却不以为然。

      正说着,外面进来十余个花衣太监。一番庆贺吉语过后,噶布喇命人奉茶。

      “奉迎使已从太和殿出发,奴才们奉皇命先行至主子娘娘府邸引礼。”太监们在府里各处细细看过,又引着众人何处站侯、何处跪迎演练了一遍才罢。

      华音也听见外边的动静,一颗心突然跳到了嗓子眼儿。珠帘一响,她忙转头,正看见额娘进来。太监宫女早已退下,给两人最后的独处机会。

      “额娘!”软软糯糯一声低唤,却引来两人落泪。

      珠佳氏将她搂在怀里,安抚道:“瞧我,这大喜的日子,倒来招你落泪。好了,不哭了,再哭下去,这妆可就不好上了。”

      说完从婢女接过一卷丝绢画和一个木质的物件递给女儿。“这些给你放在嫁妆里头,洞房的时候再看。”

      华音伸手接过,那木质的物件倒像两个瓜瓢合起来一般,上绘几朵合欢花叶,还结了红绿绳结,精巧艳丽。

      忍不住揭开看了一眼,一对栩栩如生的瓷人儿。惊得双手一扔,脸红心跳不已,那丝绢画儿不用想也知道是何物。

      珠佳氏似乎早料到她此种反应,稳稳接在手里。“嫁人了,这些事迟早要懂得。本来宫里有嬷嬷教你,皇上也不是头次,不用我操这心。可我好歹嫁女儿……”说着,眉眼有了惆怅之色。

      华音见了额娘的神色,忙收了东西压在箱底,羞赧道:“您别操这心了,女儿会好好伺候皇上的。”

      珠佳氏抚了抚她的脸颊,温声道:“好孩子,出了这道门,便没有阿玛额娘护着了。你打小便聪明知礼,额娘也不担心。”说罢后退一步,肃然跪拜,道:“只在此祝愿皇后娘娘德仪昭彰,百岁千秋!”

      因着最后半句话,华音心中惊慌无措瞬时消散,外边姹紫嫣红、万千景仰不都是为她与皇上二人吗?“额娘快请起,承额娘吉言!”

      “你阿玛让我带句话给你:太皇太后舍弃了科尔沁的荣耀,择你为后。你自小聪慧,当明白皇上今日娶的不仅是你,更是赫舍里氏一族。也当明白进宫后该如何自处。你要谨记,既已成人所不能成,便需容人所不能容。而我们,永远是你的依靠!”

      华音眼角湿润,轻轻仰头,忍住泪水,颤声道:“女儿谨记!”

      奉迎队伍已至,珠佳氏出去了。福晋命妇为华音开面、梳妆,着礼服、戴凤冠。

      大红盖头一遮,女官引着她至前厅跪受金册、金宝。册礼成,众皆跪叩,齐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手握苹果、如意登上凤舆,心知回头也只能看见大红的盖头,还是转了头。隐隐约约的一眼,也让她一颗心定了下来。

      “升辇!”

      千人开路,万人跟随。从此日日繁华雍容、进退有仪,而嬉笑撒痴只能是回忆!

      透过盖头下角依稀可瞧见凤舆中铺满的双喜字软垫,绣在繁复的云凤纹之上,更显吉庆。

      心情再度紧张起来,这条路的尽头坐着她的夫。他温柔或是冷漠?他的玛嬷、额娘、姐妹会喜爱自己吗?他的妃嫔,又该如何相处?

      与皇上仅仅两面之缘,无谓爱慕。可他是天子,千人敬、万人爱,听说他授意钦天监将纳彩礼改在七夕,都说女子易知足,只因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她便生了窃喜以及与他琴瑟和鸣的期许。

      凤辇行得缓慢,外边此起彼伏的\'娘娘千岁\'传入耳中。充满尊敬、艳羡又忐忑的欢呼,都是他与她的子民啊!

      骄傲自四肢百骸涌入心间,在京城独属她一人的秋天里,她终于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外边突然传来一句\'皇后娘娘千岁!我今晚要来闹您的洞房!您等着我啊!\',声音高亢稚嫩,华音心里一惊,不知是哪家孩童,竟对皇后如此喊话,还敢称\'我\'。童言稚语,想必无心冒犯,那句闹洞房让她心跳加速,扑哧一笑。

      黎花忙一把捂住嘉悦的嘴,满街的视线瞬时齐齐聚集到他们身上,娟儿吓得脸色惨白。

      随行奉迎的侍卫听了这不敬之语皱了皱眉,下马想去寻这个无礼胆大的女娃。

      旁边一个公公大声调侃道:“皇后娘娘的洞房可不是谁都能闹的!赶明儿杂家成亲之日,让你来闹上一闹!”

      一句话引来满街长笑,不成想皇宫还有如此有趣的公公,万岁、千岁呼声更加鼎盛。那侍卫也哈哈大笑,不再去追究那女娃。

      那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笑了一番,凑过去道:“禄公公,您不是才成亲吗?这么快便喜新厌旧了……”被他一瞪又立即收了声。

      竹轩则嘘了口气,多亏了那公公,不然又要惹麻烦。“格格,您真要去闹洞房啊?皇上不是不准您进宫了吗?”

      前几日常宁来佟府撺掇了好一阵,跟嘉悦说闹洞房比皮影戏还好看,而且不用做什么,一进去不管皇上在干嘛,只管大吃特吃,大睡特睡就行了。嘉悦便生了兴趣。

      先帝的儿子中,福全和常宁已经大了,自是不能去闹。永干和奇绶自幼体弱,只剩个隆禧,一个人也闹不起来。而格格们都已成人,也只有嘉悦能闹了,况且也只有这个丫头去闹才叫真闹呢!常宁一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嘉悦掰开黎花的手,对竹轩笑道:“这宫里,从来都是我不想进,没有谁不准我进这一说!常宁哥哥说他申时二刻会在宫门口等我。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刚刚听见了没有,咱们再靠近些!”

      黎花朝竹轩使了个眼色,竹轩便道:“格格,您坐到奴才肩上来吧!黎花想是累了。”

      嘉悦看了黎花一眼,怒道:“平日里叫你强身健体你不信,这才几步而已!”说完轻轻一跃,到了竹轩肩头。

      幸好竹轩早有准备,不然今日这肩恐怕就废在她屁股之下了。

      黎花揉了揉双臂,默默腹诽,您怎么不怪自己丰腴呢?抬头却见三人早已随人潮去了远处,越来越远,不一会儿再看不见人。他皱眉,格格一走,心里对这推推搡搡的厌恶又涌了出来。

      人群都聚集在主街之上,寸步难行。他干脆抄近道去前面等格格。

      嘉悦很快便发现黎花不见了。

      “格格不用担心,黎花不喜人群,应该是走别的路去了。咱们这儿人多,行得慢。他定然会在前边等我们。”

      嘉悦想了一会儿,万一他偷跑了怎么办?“你放我下来,咱们也走别的路去找他吧!”

      竹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黎花站在巷口,在人群后边看远处缓缓靠近的奉迎队伍,目光搜寻格格的身影。忽的,一只手从后面搭在他的肩上。

      眸中寒光一闪,手不动声色伸入袖中,转身时动作却顿住了。

      四五十来岁的男人,头戴冠帽,肥头大耳,面色萎黄,无须,一双眼仿佛畏光般眯着。腰系黄色云纹束带,却关不住蠢蠢欲动的肚腩。“果然是你!上次在福居楼我还以为看错人了。几年不见,你倒生得越发的好了。”

      黎花紧攥双拳,上次顶撞格格离开福居楼便是因为见了眼前这人,没想到冤家路窄,又碰上了。他哼了一句,打算离开。

      身边两个奴才立即拦了他,那人道:“想走?佟图赖那鳏夫死了好几年了,还有谁护着你?不如跟我回府,我会像以前一样好好宠你的!”

      黎花脸色煞白,右手一扬,那两个奴才立即咳嗽起来,不一会儿脸上起了大大小小的红疹,瘙痒无比。他自幼便爱花草,自然也深谙其毒。

      那人却似一点不怕,上前道:“几年不见,你倒长了不少本事!”仔细看了一会儿,“原来是毒花粉。”说完将脸对着他:“冲着这来,我倒看看你胆子是不是也长了。”

      黎花没动,这花粉不能要人命,若是自己动了手,落个毒害宗室的罪名,反倒白白赔了性命,这厮便是仗着这点有恃无恐。

      正想着,却有一股力道将他推至一旁,然后便听见\'啪\'的一记重响,那人脸上瞬时现了个小小的五指印。

      “我从没见过这般无耻之人,伸脸来给人打,怎么样?这一巴掌打得你可满意?”

      前边的人潮听到这边的动静,都转过头来。那人看着眼前的女娃,一脸不可置信,他,爱新觉罗瑚礼,堂堂太祖曾孙,竟然被个毛还没长齐的丫头给打了?

      “你…你…你!”

      “你什么你?我不跟结巴说话!”

      娟儿在一旁听见这话,浑身猛的一颤。在格格面前,她,不也是个结巴吗?

      “你个臭丫头,我大你许多,你不敬老便罢了!看不到这腰带吗?”说完指了指腰上的黄色系带,那是象征宗室身份的束带。

      嘉悦靠近一看,伸手一把扯了下来。“看到了,有什么特别吗?”

      瑚礼那双眯着的眼终于睁大,他是在做梦吗?他堂堂宗室,四十岁的人了,竟被一个丫头当众解了腰带?

      “你怎么敢!”

      娟儿在一旁拉了拉嘉悦,低声道:“这…黄…黄腰带是宗…宗室用的,这人想必…想必…姓爱新觉罗的。”

      嘉悦哂笑一声,对瑚礼道:“还给你便是!”说完往他身上一扔,带着三人便走。

      “站住!你打了我一巴掌,就想这么了了?”

      “你自己伸脸过来,现在又反悔了?”

      瑚礼也不纠缠那一巴掌的事,道:“我可以不计较,只要你把那奴才让给我,咱们便两清。”

      巷口的人群渐渐往这边聚集,来看这一场截然不同的热闹。本以为能看一场好戏,谁知这宗室竟要善了。心里鄙夷,挨了小丫头一巴掌,竟还恬不知耻的求和,从没见过这般丢人的宗室。

      目光转向他讨要的奴才,风神俊朗,真真是绝色的容颜,便是为他挨上一巴掌又如何?

      嘉悦哈哈大笑,常宁哥哥倒罢了,你有何颜面开口?“让给你?我怕你没这福气!”

      瑚礼咬牙,“说吧!你花了多少银子买下的?我付三倍!”

      嘉悦笑着去拉黎花的手,却被他不经意的躲开了。“我们花花口味独特,我当日花了二十鞭刑将他买下来的。你想付三倍?你让他抽你六十鞭如何?”

      六十鞭?看客们见他一身肥膘,听了这话哄笑起来。

      “笑什么笑?信不信我把你们通通问斩?”说完又看向嘉悦,心里计算一番:这丫头倒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也不知是哪家的。他现在势孤力薄,不宜乱来。等摸清她的路子再带人上门去要人,还怕这奴才跑了不成?

      对着黎花阴恻恻一笑:“你倒很有手段,这小丫头竟也百般维护你,爷倒是更加放不下你了。不知她对你知道多少呢?如今多看重,日后只会加倍的厌恶。我等着看好戏!”

      黎花脸色苍白,死死咬住唇,几乎站立不稳。瑚礼大笑几声,领着两个扔在拼命乱挠的奴才便要走!

      嘉悦一双眸子瞬时冷了下来。“站住!将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瑚礼又停下步子,对黎花笑道:“看来不用等了,今日就有好戏看了!不过我看你那主子年幼,不知对这些腌臜之事能听懂几分?”

      黎花呆呆看着嘉悦,瑚礼说得很对,他肮脏无比,哪里值得她维护?可心里仍旧生了恐惧,怕她厌恶。右手一动,却见她走到瑚礼跟前,忙又收了手。

      “你放不下他?你还敢贼心不死!我的东西,也是你这只癞蛤蟆能觊觎的?”

      瑚礼忍不住后退一步,这丫头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抓着这句话做什么?“你不想爷觊觎,就好好关在家里,别带出来给爷瞧见啊!生了张祸水脸,还不许人觊觎?”

      话音刚落,脸上又啪的一声,挨了狠狠一巴掌。顿时语无伦次,先前不知,现在明知道他是宗室,还敢打他?“你!你…”

      “怎么?生了张癞蛤蟆脸,还不许人打?有种你自个长高点啊!我不就够不着了?”

      又一把扯下他的腰带,对着那肚腩便是狠狠一抽。“不想挨揍,就好好藏在家里,别出来让我瞧见啊!祸水脸?你怎么不去跟吴三桂抢陈圆圆啊?”

      这瑚礼阿玛乃内大臣额克亲,本也是战功卓著之人。而瑚礼是庶出,自小便为府中人轻贱,养出卑劣下流的性子。大了更是声色之徒,四十岁的年纪与其说不惑之年倒不如说不遂之年,平日里仗着势力四处欺凌,如今落到嘉悦手里却只有挨打的份。不知额克亲泉下有知,会不会还魂手撕了这丢尽颜面的逆子!

      “你想看好戏?我就让你看个够!”说完手上又是几下,瑚礼惨叫连连。

      奉迎队伍已经到了巷口,瑚礼像抓了救命稻草般一遍一遍大喊:“皇后娘娘救命啊!奴才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啊!……”

      这惨叫引来不少人注目,见了这一幕心生同情,众人都安静下来。只剩这凄厉的呼救声回响。

      华音听了这声音,低声问外边的人。“嬷嬷,外边出了何事?何人呼救?”

      “奴婢也不知!”

      “爱新觉罗?好像是个宗室,本宫听这声音凄惨得很,你遣几个侍卫去看看,别出了人命!”

      “娘娘不用操心,谁敢在您大喜的日子闹出什么晦气来,这年头冒领宗室的人不少,听说那黄腰带满天在飞呢!想必是什么人想趁这机会喊冤呢!您理会这些贱民做什么?今日是您的大日子,这吉日吉辰万不可耽搁的!”

      华音想了想,时辰确不可耽搁,便也搁下了。只是这惨叫听来慎得慌。

      那禄公公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将那人群包围中的好戏看了个清楚。还真是个不省心的格格,欠了你的……

      当即大呼几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恭祝皇上、娘娘百子千孙!永结同好!”

      众人如梦初醒,跪地大呼。那哀求之声再不可闻。前呼后拥之下,凤舆往那张灯结彩、万人仰视的皇城中稳稳前行。

      皇亲国戚,被个黄口小儿打得痛哭流涕,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戏。除了女人们还在灼灼追随凤舆,许多男人都往这处而来,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嘉悦停了手,“我看皇后娘娘并不想理你啊!哎…爹不亲娘不爱的,还活着做什么?”

      这到底是哪家丫头,若是给他抓住了,今日之辱,百倍奉还!“你是谁的女儿,你可知殴打宗室,要满门抄斩的?”

      有种你去啊!嘉悦冷哼一声,手上又招呼了他一下。

      瑚礼疼得龇牙咧嘴,去看那罪魁祸首,一切都是因这贱人所起。“她护得了你今日,护得了一辈子吗?等爷将她抄了家,你落在我手里,定要你生不如死!”

      “你还敢威胁他!我不用护他一辈子,护到你死就够了!你这一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我今日送你一程!”说完一脚扫去,瑚礼摔在地上,随着那根黄色腰带四处翻滚,狼狈至极!

      黎花呆呆看着,格格何其像她玛法,当年佟大人也是这般,在宴席上将这瑚礼一番狠揍!

      那样娇小玲珑,却又那么勇敢强悍。他想起三岁的自己,若是这勇敢强悍给了他,一切会不会不同?“格格,别打了!”

      “你还为他求情?放开!我非打死他不可!”黎花死死抓着她的手,嘉悦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花花并不是弱不禁风,她竟也挣脱不开。

      瑚礼说得很对,他在天香楼呆了一年,想躲开的何止这一人?也许明天、后天便会有几十个瑚礼跟随而来。面对?他宁愿一辈子被关在佟府!“你为我打死他,然后呢?这张祸水脸,还会引来千千万万个他,你要打死天下人吗?”

      嘉悦恨不得给他一巴掌,看了那张脸还是下不了手,只狠狠在他手上咬了一口,这一口咬的极深,血汩汩而出。她呸了几口,怒道:“我也是天下人,你以为我看上你什么?不就是这张祸水脸吗?你若是别人家的奴才,我难道会在街上抢吗?在你眼里,天下人都像他这般无耻?”

      说完便从人群中拉出一个男人站在黎花面前,“你好好看他,长得美吗?”

      那男人被她拉到这众人注目之处来看个大男人,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点了点头。

      “想让他当你的奴才吗?”

      他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这天人一般的人,小人愿每日将店里最好吃的包子送给他!再说,谁敢跟您抢啊!”

      嘉悦又拉了个女子出来,“他长得如何?”

      那女子恰是倚翠楼的妓女,低头道:“自愧不如!”

      “想让他日后伺候你么?”

      “如此人物怎能伺候奴这般低贱之人?奴该听他使唤才是!”

      如此拉了十余人。

      “公子瞧着像读书之人,某愿与他饮酒赋诗,你这丫头,说什么为奴?”

      “公子此等男儿,妾若尚待字闺中,定非他不嫁。”

      “掷果盈车,公子恐怕不逊色于潘安。”

      “这位哥儿长得比老婆子院里的红柿子还俊啊!老婆子种的柿子个大又甜,您若不嫌弃,改日给您送到府上?”

      “你叫我来看什么男人?我乃顶天立地的男儿,不好这口!”

      ……

      世人非无情,乃你无知耳!

      娟儿拿了手绢为黎花包着流血的手,黎花呆呆看着、听着,想起第一次见格格之时。

      佟大人死后,靠着一张面具,他也成了京城里来来往往的人,世人冷漠,而他更无情。

      他熟知花草,知道什么花粉会让人咳嗽流泪、瘙痒起疹,也知道什么草的茎叶能使人面目麻痹、口角流涎。

      凡是多看他一眼之人,甚至轻微触碰他之人都尝过那些滋味。除了佟大人的儿子。

      从别院被一路拖到了国舅府,只为了一株娇小的幼苗。伴着格格出生的梨树,就像格格一样尊贵。

      那时她三个月大,小小的身躯在阳光下闪着光芒,不时闹腾,那样的鲜活。而他仿佛乍然遇见春天的枯草,跃跃欲试想去追寻那一线生机。

      高傲随着年龄一起增长,她变成刁蛮任性的主子,初见他的容颜便狠狠踩碎他的面具。

      她爱美色,从那以后,寝食、沐浴,非他不可。国舅爷也觉得荒唐,可是拗不过她的绝食与数日不寐。白净如仙女一般的人,而他,那么肮脏!

      花花,天下那么大,我们出去看看。

      她拉着他走在京城繁华的街上,恨不得将他放在天下人眼前。对着人潮大喊:

      我的花花,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他无比厌恶的自己,她却如此喜欢,喜欢到想与天下人炫耀!

      她为自己挡去不怀好意的目光与侮辱,却不料最不怀好意的目光,来自他的心里。

      嘉悦走到瑚礼身侧蹲下,“谁人不爱美,谁人不恶丑?可是黎花你看看,像他这般丑陋之人活得如此昂首挺胸。你呢?却不敢堂堂正正的让人看你一眼?你还想拿面具遮上吗?我送你一打!”

      黎花突然想起孟津的张癞子,格格此时踩在他身上。“长成这副模样,怎么没把你自己恶心死?你都不照镜子吗?以后看见黎花,给我绕道走!你再敢觊觎他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听明白了没有?”

      瑚礼痛得撕心裂肺,哪还敢横?忙不迭点头,口中哎哟之声不断。

      “小麻子!”

      竹轩听了这一声喊,放了那两个奴才走了过来。“格格有什么吩咐?”

      “你给我买些结实点的锁链回来,既然黎花不想出门,我成全他!娟儿,放开他!死不了的!”

      这一场热闹终于收尾,最后只余一人。道旁银杏金黄,在风中喧哗。那人衣袂飞扬,抬头去望天色,如红绸一般艳丽,京城依然沉浸在天子大婚的喜悦中,欢呼、锣鼓依然绵延不绝。

      独自一人,胸前竟也有暖意流过。

      凤舆缓缓进宫,常宁笑得更加自得。福全在一旁瞧见,忍不住道:“你倒笑得比皇上还开心,捡着宝了?”

      听完这句,常宁干脆笑出了声,“是啊!我等会便去宫门捡个宝进来!”说完便将自己的计划在福全耳边说了一通。“今晚可有大戏看了,哈哈哈哈!时辰差不多了,我先去了。”

      福全硬是没拦住,这可是皇上大喜之日,皇上禁嘉悦入宫,她要是在这样的日子闹出大事,老祖宗怕也不饶她,皇后主子没准也不待见她,皇上自是更不必说了。

      当即跟上常宁,想起嘉悦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也怕万一拦不住。还是先告诉皇上,让他有个防备,免得到时不可收拾,再者皇上派人去拦,胜算也大!

      玄烨正要随总管太监往乾清宫去,却见福全神神秘秘的过来了。

      “怎么了?二哥送的骏马图朕很喜欢,现在是还有礼要送给朕?这么神秘,不会是那些玩意儿吧?”说完哈哈一笑。

      福全只觉他笑得猥琐,洞房花烛之夜,送你个表妹,坏你好事,不知你怕不怕?

      小声道:“皇上……”

      玄烨脸色变了几变,“朕知道了,这丫头胆儿倒越长越大了!口出狂言,她不想进宫?明明是朕不准!你不用去拦她,朕便等着她来!看朕怎么收拾她!”

      福全哪里料到他竟把嘉悦给卖了,心里后悔不迭。都是常宁这臭小子,还是去宫门劝着她些比较靠谱。

      “降舆,请皇后主子下辇!”听得这一句,华音深呼一口气,扶着嬷嬷的手下了轿。

      手中苹果换做宝瓶,她由福晋命妇领着往内廷走。韶乐声起,她伴着一声声吉祥话儿跨火盆、跨马鞍。从此红红火火、平平安安!一步一步,走得慎重而骄傲。

      坐在坤宁宫的洞房,她听着渐渐靠近的步伐,心噗噗狂跳,身上竟起了薄汗。

      喜帕一挑,她不禁眯了眼。一瞬过后才看到脚上的红鞋。悄悄抬头,却见皇上望向窗外似是寻找什么。

      她只好打量洞房,五彩百子帐,龙凤双喜大红褥,朱红百子被。她突然想起那对瓷人,脸颊红透。

      玄烨转头过来,正看见她此种羞赧之态,心仿佛被朵红云轻轻挠着,痒痒的。却又想起那不知会以何种姿态出现的蛮牛。

      怀着这种心思吃过子孙饽饽,饮过交杯酒。外边有人唱着喜歌儿,那人却始终未来,便也无人敢来闹这洞房。

      玄烨此时方仔细打量他的皇后,一举一动无不是得体大方,一颦一笑又尽是答答羞意。想起老祖宗那番话,声音温柔:“闺英阁秀,容婉德馨。”

      涓涓暖流袭过全身,她对上那双眸子,目光醉人,又坚定无比。“愿执君之手,与君偕老!”

      “格格!申时早过了,您不进宫了?”娟儿正在给嘉悦剥石榴,突然开口道。

      竹轩惊道:“不结巴了?”

      娟儿浅浅一笑,将那一碗石榴捧至嘉悦跟前,递了只勺给她。格格若是不喜她,又如何会耐心听她口吃?

      嘉悦没接,伸手抓了把石榴送入口中,这秋夜霎时清甜无比。抬头望天,不见明月,星辰闪耀无比。“姑姑看着呢!”似是回答娟儿之问。

      竹轩不再说话,与她一起坐在梨花树下,不知为何,他竟对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生了一种依赖之感。

      抬头,梨叶已斑斓,却无果。

      狂风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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