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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家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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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高今夕事,九九是天长。
御花园东北有奇石堆叠,高四五丈,凌空而立,名堆绣山。山上有绿瓦方亭,号御景亭。亭上可览三宫六院,望景山风光。时值重阳,秋高气爽,目光所及,尽是斑斓。
太皇太后站在亭外,右手轻轻搭在栏杆之上,心思正跟随一片黄叶,在秋风中起起浮浮,又被池水沾湿了羽翼,最后归于平静。众人围在她身后,不敢出言相扰,只各自将这秋色看出千姿百态。
“皇上呢?今日不用上朝,把咱们扔在这,自个儿上哪快活去了?”
气氛瞬间松快不少,华音望了妃嫔们一眼,柔声道:“皇上为您备了份惊喜,说一会儿就来呢!”
太皇太后往堆绣山下看了一番,未见端倪,脸上蓄满笑意。“是吗?”
转身回了亭中坐下,眼前果盘里盛着几个石榴,颗颗红艳,看得心喜。“苏茉,丰台进上来的石榴,送些到国舅府去吧!这宫里就哀家和悦丫头爱吃。平日难得来一趟慈宁宫,每逢这秋天啊!天天到人跟前晃悠……倒好久不见人了,昨儿个也没来。”
苏茉掩嘴一笑,道:“不用您操这心了,昨儿个皇上亲自命人拿了好些去呢!咱们皇上啊,是个心细的人!”
乌勒丹听了这话,将众人神色看了一遍,最后停在华音身上。“可不是吗?皇上对表妹真是体贴!昨日不是一般的忙呢,却不忘给她送石榴去!”
亭中氛围瞬间有些微妙,按说一个年方五岁的女儿有什么可放在心里的,可女人嘛!吃起醋来哪管那许多。表妹瞬时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正牵着皇上的心呢!
仁宪皇太后偷偷看了一眼老祖宗,恨不得一脚将乌勒丹踢下去。
华音对皇上这个表妹倒没什么印象,只不过凭着直觉有些酸意,立即便消散了。微微颔首,低声笑道:“皇上心细,不正是臣妾的福气吗?”
太皇太后将那羞涩瞧在眼里,心里赞许,拉过她的手道:“哀家瞧着也是,懂福之人定是有福之人!这个孙媳妇,哀家喜欢!苏茉,那石榴送到坤宁宫去吧,悦丫头再亲,能亲得过哀家的孙媳么?”
“谢老祖宗!”
乌勒丹白讨了个没趣,讪讪的闭了嘴。
仁宪皇太后则句句不离昨晚洞房,打趣了华音好一阵。直到她脸色通红,招架不住之时,突如其来的声音为她解了围。
“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这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太皇太后转头对那罪魁祸首道:“没声没息的,这便是皇上的惊喜?哀家觉着倒是惊吓!”
玄烨嘿嘿一笑,对亭外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出去。“老祖宗,您且往山下看!”
众人又起身行至亭外,目光转向堆绣山下,惊呼连连。只见山下立着一座六角宝塔,约莫有半个堆绣山高。宝塔倒不稀罕,稀罕的是这宝塔乃由万朵菊花长成,朵朵飘逸,清香挠鼻,橘红耀目。光是这神似的形态便要费尽心思,何况还要在九月九这一日齐齐盛放!
见了众人的神色,玄烨便知这惊喜成了!“九百九十九朵万寿菊,恭祝老祖宗福禄永久,万寿无疆!”
太皇太后看了许久方才赞道:“哀家欢喜,皇上有心了!”
“能得老祖宗这句话,孙儿今日便也值了。将这菊花塔弄到这里来可不简单啊!”
说完又扶着太皇太后到亭里坐下,目光逡巡一圈,众人皆低眉偷望自己,除却一人,眼睛仍流连于山下塔菊,身姿恬淡雅致,出于人群。
心里隐隐不满,收了目光,招手让华音坐到身边,笑道:“先前都聊了些什么?你的脸红成那样?”
好不容易才脱身,谁知他又提起这茬。华音只低了头一句话也不说,耳根又渐渐红透,诱人无比。
云若听了这话转过头来,那亲昵的调侃、那微嗔的娇羞似乎比山下的橘红还亮眼。轻轻咬了咬下唇,舌尖隐有苦涩。
塔拉咳了一声,指着瓷盘笑道:“没聊什么,就聊了这石榴!”
玄烨没看她,只将云若的神色收进眼里,心情大好,伸手取了一颗在手里掂了掂,“今年丰台石榴颜色好,又清甜多汁,太医说此乃养胃提神之珍品,还能延年益寿,老祖宗可多食用!”
塔拉低低笑了一句。“可不正是吗?还能养颜呢!”
“你倒打趣起哀家来了!这把年纪了还养什么颜?”太皇太后说完眸子一转,恍然道:“哀家明白了,这话中带酸啊,想是吃那表妹的味儿了。”
玄烨闻言往苏茉看去,见她微笑不语,自知被她出卖。“舅舅昨日送了盆翡翠石榴来。朕就在想,也许他…想吃石榴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捧腹大笑。“那是祝皇上多子多孙的!欲盖弥彰,该罚!小禄子,你说罚什么好?”
小禄子正守在堆绣山的石阶上,听见太皇太后这一问犯了难。不说吧,冷了气氛!说吧,又'罚'了皇上!
“奴才不敢!便请皇上在坤宁宫里住满一月如何?”
这秋色瞬时百般滋味,或喜或羞、或恼或愁。
玄烨闻言愣了一会儿,旋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都说老祖宗宫里的奴才个个伶俐,果然不假!这罚,朕领了!”
塔拉不料又为他人做了嫁衣,心里不豫,闭口不言。
“伶俐!这词儿用在小禄子身上,恰当!哀家还有个事要跟皇上说道说道。”
“老祖宗请讲!”
“昨儿个皇上大婚,小禄子跟哀家说整个京城山呼万岁、热闹非凡!天下百姓远道而来为皇上庆贺的也不少啊!”
玄烨点头,“百姓如此,朕之幸也!”
“嗯,今日班布尔善的夫人进宫给哀家请安来了。一是恭贺皇上,这二嘛!”说完神色一敛,接道:“是诉苦!听说昨儿个,她那大侄儿叫什么瑚礼的,被人给狠狠的打了一顿!四十岁的人了,现在还起不来身儿呢!”
瑚礼是何人玄烨倒不甚清楚,至于班布尔善,乃鳌拜足下第一狗腿,他清楚得很!玄烨每日在朝上为鳌拜所制,这若是在平日,他巴不得有人为他出这口气!瑚礼算什么,最好把班布尔善狠揍一顿。可昨日是他大婚,瑚礼好歹也是爱新觉罗的后人,如此不是扫他皇家颜面么?
“什么!何人所为?”
“暂不知晓,不过据他自己所说,是两个健壮男子!班布尔善已经去查了,这几日皇上不上朝,只好来找哀家。哀家便准了!”
玄烨觉得自己眼花了,怎么老祖宗刚才似乎笑了一下?他看错了?
华音听了这番话,突然想起昨日大街上那呼救声,难道是……想到这里脸色有些苍白。回过神来才听见皇上在唤她,抬头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
“你怎么了?老祖宗叫了你好几声儿了,没歇好吗?”
仁宪皇太后听完这话,调侃道:“歇得好不好,皇上不知道?”
太皇太后瞪了她一眼,我们这儿说正事呢!捣什么乱?“你昨日可听见什么了?”
“臣妾未曾听见。”
太皇太后点点头,“昨儿是你的大日子,想必整颗心思都在那上头去了,也不会在意。不过小禄子却正好瞧见了。”
“朕刚还说这奴才伶俐。怎么看着人挨打?昨日宫里出去那么多人,只要出声一唤,今儿这事不就没了?”
“皇上有所不知,这正是小禄子伶俐之处!收拾瑚礼的哪是两个大男人,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你说要是插了手,皇亲国戚,四十岁的人了,被个小丫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话传了出去,人可就丢大发了!”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不知什么小丫头如此强悍!
“哼!这等无用之人也配与朕同姓?”
“皇上说说看,若是找着了这行凶之人,一个小丫头,该如何处置?这让哀家犯了难啊!”
玄烨想了一会儿,这事最好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班布尔善竟有脸追究,想必瑚礼没有告诉他实情。抓来抓去是个丫头片子,自然就不敢声张,到时候定是随便指认两个人罢了!不过鳌拜他们恐怕不愿吃这暗亏,那丫头府上定会遭殃!
“她敢随便招惹皇家,有胆量没脑子,也没什么好可惜的。老祖宗就不必费神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皇上再多想想,胆子和本事大到一块去了,谁教的出来?”
经她这一点拨,玄烨才猛然反应过来。恨不得立时把佟嘉悦弄进宫来狠揍一顿!昨日等她那么久没来,原来做了这等好事!
这下可就麻烦了,鳌拜到时将这事推到舅舅身上,殴打宗室、触犯天威的罪名也不小,他该如何为之?
“哀家已经告诫班布尔善,这几日皇上大喜,只能暗访,不可扰民!”
还得告诉舅舅,将那混蛋关在府里才行!可惜不能召她进宫,也不能与她见面,怒气只能憋下。定要让舅舅好好整治她一番!登高兴致被败下不少,不过身边粉黛红颜,几句解意之语便消了盛怒,烦忧也抛却脑后。
日头西沉,天有些凉了,风也不小,这九九宴便散了。
下了堆绣山,太皇太后走到那菊花塔前,口里仍是赞叹不已。“皇上先回吧!哀家今日兴致还高,天还不算冷,皇上安心!”说完又对身边众人道:“你们也回吧!云若留下陪哀家即可!”
华音听了这话,往云若看了一眼,正对上她的眼眸,便冲她一笑。
玄烨点点头,“老祖宗再看一会儿就回去歇着吧!这花期还有好些日子,来日还能看见的!”
“好好陪玛嬷!”对云若说过这一句,方才与华音一路走了。
华音的心完全落在这一声玛嬷上,如此看来皇上和太皇太后对云若绝非一般。
玄烨见了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凑近她小声问道:“昨儿个疼吗?”
“啊?”华音抬头,突然明白他问的什么。脸颊红透,不敢再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太皇太后看了一会儿两人,又去望那菊花。
“看来皇上与皇后处得不错啊!格格您可以安心了!”
“皇上还是个孩子啊!年轻气盛,自然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哀家本就不担心!”说完看着云若,似是等她回答。
“老祖宗说得是!皇后娘娘德行懿著,为六宫之表范!”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这菊花真美啊!往年总觉得秋光萧瑟,现在突然有点喜欢这秋天了。”说完抬手轻轻抚了抚那万寿菊,良久才道:“你说说这悦丫头,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怎么就这般厉害?虎头大她三岁,一直被她欺负着,主仆有别,让着她也有可能。现在碰上个大她几轮的,昨儿个小禄子说起,哀家还以为是玩笑话!”
云若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过多惊讶。她与嘉悦见过面,先前听过亭中那一番言语,她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太皇太后和苏茉见她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心里暗暗赞叹,聪明伶俐却又不刻意隐藏,怎会不心生喜爱?
“哀家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我爱听那琴声儿,往后多来慈宁宫走走。”
轿辇行至慈宁门,太皇太后下了轿,时值傍晚,廊下一只画眉步履昂扬,蛾眉纤柔,双眼明亮。此时正高声鸣叫,似珠落玉盘,婉转动听。
听了许久,这鸣叫依然不停,其中变化多端,令人叹为观止。
“去年皇上不是丢了几只画眉吗?养了许久,气得不行!听说是让悦丫头给放了!那几只鸟善鸣好斗,可比起悦耳来说还差得远!”过了好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幸好哀家看得紧!”
苏茉扑哧一笑,每逢石榴红时,佟格格便时常来慈宁宫,手里都会提上几只画眉,看它们斗得不亦乐乎。这悦耳便是常胜将军,百战百胜,体态越发昂扬,叫声也愈加激越。太皇太后说像佟格格的姐妹,给改了悦耳这一名儿。与鸟儿重名,格格倒是欢喜,千方百计想将这画眉领了回家,每每计划败露。想来只好退而求其次,牵了皇上的羊!
太皇太后缓缓走近,那画眉依旧沉浸在自己美妙的歌声里。不畏鸟,亦不畏人。“你说,要是放只猛虎到它跟前,它怕不怕?”
眸中竟有一丝狡黠,苏茉笑着摇头,怪不得喜欢这秋天!夕阳无限好,何故恼黄昏?
京城日渐寒凉,荷塘枯萎。佟府荷叶茂盛且阔大,尤以望月亭南为胜,客人至此都不免赞叹一番。
如今已萧瑟,茎叶折了腰,方才显出亭南的长廊,朱红十字棂花、绿漆柱子,在一片枯黄中生气盎然,廊上彩画斑斓,与池边秋叶相映成趣。
廊底水浅,廊内搁着几件高足铜胎掐丝珐琅香炉,炉身镂空,蔓草缠莲。炉盖上饰一红色宝珠,内盛石灰及木炭,用于防潮。
阳光透过枯荷,自窗格洒入。因着这里防寒,黎花将几盆木芙蓉移了过来。
虽是秋日,府里的花却也开得灿烂。若是往年,哪有此番景色。心里却冷清,他呆坐良久,直到霞光暗淡方回神,急急起身,天黑之后可就不好回屋了。
纵然急迫,却也迈不开步子,当啷之声随之不绝。格格一言九鼎,将他双足锁上了,钥匙交与竹轩,只沐浴就寝、用膳出恭之时方能打开。面具自然也没克扣他的,可惜他家格格没什么审美,足足一打,全是青面獠牙的鬼怪。不知引来多少尖叫,是以入夜时分,他不便在府内游走。
竹轩在门前等他。
“出恭!”话音甫落,黑夜随之蔓延开来。
竹轩骂骂咧咧为他打开锁链,实在不明白戴着镣铐用膳出恭有何不可。
府里宁静得过分,格格已经离家出走半月。没有她,花木茁壮、阖家安宁,就连沉寂数年的云雀也重展歌喉。
无人知晓她为何出走,重阳节后国舅爷从宫里回来脸色阴沉无比,后面发生了什么没人清楚,只知大国舅来了,然后格格便跑出府去再没回来。
格格直接住进了陈大人宅邸,说是要给人家儿子当童养媳。这要是换做别家,恐怕早捉了回来,打得安安分分了。可他家老爷真不愧是国舅爷,肚量大过天,每日诚意满满去请,据说人家佟格格连面儿也不见,眼巴巴送去的珍馐美衣、各式玩物也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按他的想法,国舅爷还是另生一个比较实在。至于那姓陈的大人全家,他除了同情还是同情。
一声尖叫过后,黎花的身影出现,竹轩又将他双足锁好。恨不得将手里的钥匙一口吞了。
“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黎花花,你不为自己想,好歹为我想想啊!我一个大男人,守着你吃,守着你拉,还要守着你沐浴!你照照镜子,这副尊容……”
黎花见他眼角泛泪,心里不忍。“格格这回恐怕是真生气了!天天被个男人守着,我难道不别扭?”
“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名曰美人计,格格好美色,你…”转头只见翻起的鼻孔,参差的獠牙,默默住了嘴。怪不得格格尽挑些这种鬼面,连用膳也不许摘下。
竹轩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壶酒并两只薄瓷酒杯。“重九那日藏的。”
菊香入酒,三杯下肚,暖入肝肠。
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其实格格挺好的。从不吓唬人,说收拾你便一定会收拾你!”
另一人赶紧附和,“是啊!也从不强人所难。逼着我学鸟叫,我本以为定学不会,现在你听听,我连蛙鸣也学会了!”说完便呱呱叫了几声,确可以乱真。
“每日奴才奴才挂在嘴边,使唤责打起来也毫不含糊。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没拿我当奴才,不然她怎么会每个月都逼着我去东府和大国舅较量一番?”
“噗…”黎花喷了口酒出来,起身对他作了一揖,“我敬你是条好汉!”
两人便在这秋风中细数了一番这几年的辛酸,字字是血,句句含泪。
最后只得出一句:格格挺好的。
头顶夜空璀璨,却无月。
辅国公府。
“两个健壮男子?亏你说得出口!半个京城的人都看见了,一个小丫头就把你这饭桶给收拾了!还有脸要我给你查!现在查出来了!你要如何?啊?怎么不打死你算了?”说话的男人约莫五十来岁,长脸浓眉,目光锐利而精明。唇齿向前凸出,给人一种狡诈之感。胡须夹杂几分灰白,显得凌乱无序。手里的茶几次想泼了出去,最后还是忍住了。
跟前男人紧紧盯着他的手,整个人仿佛一只肥硕的老鼠,小声嗫嚅道:“二叔,我可是您亲侄儿啊!打狗还得看主人呢!那丫头分明不把你放在眼里。我丢人,您面子上也过不去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班布尔善哼了一句,见了他这模样就心烦。“做主?你知道那丫头是谁家女儿吗?你惹得起吗?”
瑚礼身上伤痕还在,提起那丫头就肉疼。足足躺了近半月才起得身来。“除非是宫里的格格,那侄儿也就认了!否则还有二叔动不了的人?您要收拾谁,不就是鳌拜大人一句话的事?”
班布尔善没说话,思索半晌,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佟府的人,你说该怎么个收拾法?”
佟府?瑚礼更觉肉疼,心里更恨!“九年前在和硕额附府上,佟图赖那鳏夫……三个月!我躺了整整三个月啊!二叔,这仇您一定要给侄儿报!他佟府凭什么?不就是皇上的……”
“还不够?以前惹不起,现在便惹得起了?九年前那么多人,比你底气足的人多了去了!佟图赖不是照揍不误?先帝还不是给压下来了?人家军功在那摆着!那时慈和太后不过是个小小的妃子,现在可是圣上的生母!你有种,你去惹啊!”
瑚礼气势顺时弱了几分,低声道:“先帝将那件事压下来不就是为了安抚多尔衮下面的小喽啰吗?跟慈和太后有什么关系?何况她都入土两年了,圣上现在还是个孩子,怎么和先帝比?想将此事压下来,也得看咱们准不准!”
班布尔善没说话,只盯着瑚礼,眸中不时有精光闪过。瑚礼见此大气不敢出,生怕这叔叔大发脾气,自己又要挨上一顿。不料他只留下一句话便走了。“我出去一趟!”
瑚礼自然知道他去哪里,顿时心喜不已,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
班布尔善恭恭敬敬候在仪门外,待里面准见后方才跟随小厮进去。过了一南北朝向的大厅,便可瞧见内重仪门。门前开阔,轩昂壮丽。那小厮领着他往东转弯,穿堂之后可见一南北朝向的院落,秀丽雅致。
院落里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男人正领了几个下人打布库。呼喝之声不断,班布尔善只觉耳边呼呼的响,不知是拳风、秋风亦或粗喘。只见那男人毫不费力便将一人摔翻在地。几人无法,只好使上车轮战,奈何一个个前仆后继通通摔成狗啃泥!
听着一声声骨头咔嚓的响声,班布尔善在心里啧了几声。看了好一会儿,那男人才尽兴,进屋更衣去了。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来了一人领他进去。他打了个千儿,还没开口那人便道:“何事?”声音仿佛出自胸间,中气十足。
他抬头望去,那人端坐正位,对他略一抬手,示意他起来,身形高大,让人生出蝼蚁之感。
班布尔善好歹是宗室,又系钦封辅国公,初次对鳌拜行此礼还有些膈应,渐渐的便习以为常了。“皇上大婚那日,下臣的侄儿被两个男人给打了,大人还记得此事否?”
鳌拜想了一会儿,忍不住笑道:“记得!你那侄儿可把你的老脸都丢尽了!你今日来便是为此?凶手查到了?”
班布尔善心里又将瑚礼骂了一通,点头道:“此事乃佟国维之女指使他的两个家奴所为!”
鳌拜闻言皱眉道:“佟府?一个小丫头,和你侄儿有何过节?”
“大人该还记得九年前天香楼一事吧?下臣侄儿与佟府也算旧仇,那佟府出来的人向来张狂,凭着外戚身份更是不将人放在眼里。不过半句龃龉,便将下臣侄儿暴揍至此!”班布尔善提起前事不过是因为鳌拜的侄儿塞本得那时也在场,被佟图赖给揍了。
谁知鳌拜竟道:“佟图赖那老匹夫倒还像个领兵的,不像他那小舅子谭泰,阿谀谄媚、厚颜无耻,只知舔多尔衮的屁股!”提起谭泰他便有气,越说越怒,生生捏碎了手上的敞口茶杯。碎瓷茶水四溅,班布尔善也不敢躲,湿了半边脸。两个婢子进来收拾一番,他才用手绢擦干,脸颊微微刺痛,想是刮了条小口,不动声色将手绢上一点红色收入掌中。
“依我看,你那侄儿忒无用,何必管他?佟府不好动,你还是忍下这口气来!”
班布尔善当然知道,鳌拜虽然位高权重,其实也处处掣肘。辅政大臣中有索尼压着,如今孙女更是母仪天下,还有个苏克沙哈也和他不对付,不得不忌惮着。皇亲中有几个铁帽子王盯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佟府不是倭赫、费扬古之流,不小心应对可不行。佟国纲向来蛮横,实则一武痴,不足为虑;佟国维看着胆小懦弱,谁知是否韬光养晦;再者除了这一支,佟府大着呢!这水多深,谁也料不出。而此事恰好是一块石头,扔下去便知水深!
“大人,下臣此来并不为了那蠢侄。您想想,若是此事闹到满朝文武面前,对您百利无一害。第一,触犯天威不是小罪,皇上会怎么处置他的表弟和舅舅?不管处置不处置脸上都不会好看。咱们可不是白捡了场戏看?第二,那臭丫头乃佟国维嫡女,据说甚是得宠,不然也不会这般天不怕地不怕。佟府必会有所作为,满朝文武会是何种态度,这水深不就探到了?若是水浅便罢了,若是深,大人便可以给他舀干了!”
鳌拜听了这话倒有些意思,不过哪那么简单?“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到时候那小丫头只一句事先不知瑚礼乃宗室便能推个干净!”
“那日之事见着的人可不少,下臣那侄儿不争气,大叫了几声亮了身份,到时候容不得她抵赖!况且她年幼,到了那金銮殿上被大人您一吓唬还敢撒谎?”
鳌拜细想一番,点头道:“你所言有理,两日后皇上会在太和殿赐宴于皇后娘家,届时满朝文武都在,正是个大好机会!索尼夺走了云若皇后之位,想压我一头,这喜事看着便不爽!我岂能让他们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