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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骑驴会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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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府别院。牡丹吐蕊,地栽盆植,花开满园。
残阳斜照,梧桐树叶镀上一层艳红,瑰丽多姿,看得人眼睛酸胀。
佟大人曾说起他的家乡,没有孟津多姿的牡丹,却有这样高大的梧桐,他的孩子们便在树荫底下嬉戏。
他也说起一生戎马,满手的血腥。战场残酷,他屠戮过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也夺去无数人的家园。他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不用想着报答他。
黎花移开几盆尚且只打了朵儿的牡丹,下面深埋着一个木匣。里面装着他卖花赚来的银子,多到他一生也花不完。
光亮散尽,黑暗降临。他抱着匣子走到不远的池塘边,明月浮动,在满池莲叶间映出残缺的影子。水边草木茂盛,目光移向一株高约三尺的小草,根茎挺立,叶片如羽。
他来这的第一年亲手栽下,可断肠,亦可忘忧!
脚下震动,紧接着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传来,转头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踏破夜色,骑着她心爱的纯白马驹,疾驰而来,踏翻好几盆牡丹。
她瞬时逼近眼前,月影下英姿勃发,如神女。
手中马鞭一扬,身边茎叶零落,腥臭扑鼻。“臭奴才,给你点颜色还敢开染坊了!若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本格格这一鞭子可不会便宜了这株……臭草!”
似罗刹。
“你还私藏这么多银子!想跑?小麻子,通通充公!”
手中鞭子再起,直指他的面门,又倏然收回,猎猎风响,足以威慑。“你,黎花,是我佟嘉悦的奴才!想走?除非我大发慈悲!”
说完,一跃而下。从袖中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抓起他的手便咬了一口,在那纸上画了个押。
嘉悦接过竹轩手里的灯,“小麻子,去把手洗干净!”
黎花就着灯光看清了上边寥寥数语。
康熙四年,奴才黎花卖身契。奴才黎花,年十六,生而有容,号京城第一美男子,今卖身与佟嘉悦,卖身之后,任凭使唤!两相情愿,立此存照!知见人:奴才小麻子
竹轩净手回来,嘉悦抓起他的手也咬了一口,画了个押。竹轩心里瞬时泛起滔天酸意,凭什么他就要净手?面上却不敢发作,看了那惨不忍睹的卖身契一眼,笑了出来。
格格口述,他手拟,格格再亲笔抄下。国舅爷气得脸色铁青,佟府的大家闺秀,字还不如一个奴才,实在无颜啊!
黎花看着渗血的拇指半天没反应过来。如此黑夜,池边腥臭,一张废纸,寥寥鬼符,他便将自己卖给了个黄口丫头?
却见她皱眉,盯着那株三尺高的草。“什么东西,这般臭?”手中舞动几下,本就七零八落的枝叶只剩了半尺高的单茎孤零零的在黑夜里颤抖。
黎花到嘴的凭什么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句:“既是卖身,卖身银呢?”低若蚊蝇,毫无底气。
她却听见了,笑道:“放心,本格格不会委屈你的。小麻子欠下二十鞭刑,由你代劳吧!你不必留情!”
竹轩脸上笑容瞬间敛去,命途多舛,说的不就是他吗?
嘉悦又上了马,回身看见来时踩翻的几盆牡丹,尚未盛放。她记得开时一丛雪白,绰约多姿,名曰梨花雪。
“花花,把它们栽回地里吧!”
黎花依言,又看向池边那一株草,此时已被竹轩掘了根。不喜欢的东西,格格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世上可有忘忧草?只忘忧,不断肠!
“牵马,我们回府去!”
走过一段,黎花回头去望别院,门匾上烫金的三个大字隐隐可辨。天香苑。
这匾,从他进来那年便换上了。
因为佟大人说:放下,不是忘记,而是面对!
与他一起来的少年都放下了,从此天涯海角,过去再不纠缠。而他选择了忘记!
黎花,有一日你若放下,记得除下这块匾。
他左手提灯,右手牵马。一步一步往买主家走去。
别院在京郊,近十里路,他还未用膳。天知道他多后悔今日对格格不敬!
嘉悦悠悠然唱上了小曲儿,竹轩生不如死,整个京城,除了格格自己,谁人不知她五音不全。
黎花在前面走了一路,一个小小的东西飞入怀中,他解开外面包着的丝巾,几块碎成渣的栗子糕,明显是故意为之。
府中更是一片狼籍,他辛辛苦苦打理的园子,此时却仿佛桌上的残羹剩菜。
他暗暗立誓:我黎花,此生再不与佟格格作对!
半个月,竹轩下了血本,总算没有那么单薄。佟府总管以他消耗过多为由罚了半年例钱。
佟国维将嘉悦的小马驹换成了一头驴。给的理由是她太过清瘦,会硌着踏雪。
是以平日在京城大街上策马奔驰的佟格格,此时赶着头懒驴在街上流连,身边不时有打闹的孩童跑过。
她不时捂住驴子的眼睛,“别看!我怕你羞愤致死!”
奈何那头驴无动于衷,若不是今日被佟国纲折磨的够呛,她才不骑这破驴呢!想了一会儿,往西南而去。
黎花和竹轩都不懂格格来宣武门做什么,还想出城不成?
天主堂倒也不算难寻,嘉悦本以为洋人住的地儿会有多大不同,其实建制相仿,最大的特点便是顶上异常醒目的十字。
她听福全说这儿以前很热闹,门前络绎不绝。先帝倚重汤若望,多有造访。而如今,门可罗雀。
穿过牌楼,可瞧见一座巨大雕像,手中高举的也是十字,其余多处也可看见这样的十字。
凉亭水榭一应俱全,样式却与她日常所见大有不同。
她下了驴,看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朝他们走来,头上发丝极短,色浅棕,两颌皆是浅浅的胡茬,眸子略带一点灰。着深褐色长袍,怪异却干净利落。
想必就是别人所说的洋鬼子了。嘉悦又看了一眼,与他们长得不同:皮肤很白,在阳光下泛着红。鼻梁高窄,双眉突出。眼睛深陷,更显忧郁深邃。
那人垂手鞠躬,行了一礼,“贵客远到而来,请饮一杯茶吧!”
音调怪异,竹轩和黎花愣是不知他说的什么。
嘉悦却听明白了,见他年长,便也回了一礼。道:“不远,茶无需饮,你可是汤若望?”
他摇摇头,缓缓道:“我名南怀仁。汤若望会长如今病重,正在休息。”
“你可以带路吗?”
南怀仁犹豫良久,也不知她是哪家女娃,非要见一个罪人。身后两个男子分明以她为尊,一身做派也非常人,他不敢小看。“我去知会一声,贵客们先饮一杯茶吧!”
嘉悦差点便发了脾气,都说了不饮不饮,啰嗦!“不必了,我四处走走便好!”
里面倒没有她想的那般有一大窝洋人,一路跟随他们的那个洋人话不多,偶尔开口,口音比南怀仁还惨不忍睹。
“耶稣是什么?”
“天主之子,降临世间,救赎世人。世人生而有罪……”这一句倒是说得顺溜无比。
可惜格格不爱听,打断他。“你说我有罪?”
“人都有罪。”
“放屁!我每日好好活着便有罪了?刚出生的婴儿呢?也有罪?说别人有罪,你们才有罪呢!”
那洋人来此不久,本就不善交流。听了她这一番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只好躬身说了句:“愿主佑你!”
嘉悦哼了一句,继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那佛家说众生皆受苦,你们这天主会又说众生皆有罪。还让不让人活了?再说了,如果佛祖会救众生于水火之中,耶稣会为众生承受罪行。众生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了?还有,这么多人欺负他们两个人,多不厚道?”
“佛家有十八层地狱,耶稣也会审判众生。善人永享福,恶人永受苦!这些便是教义,教人不敢为所欲为。”南怀仁不知何时回来,听了嘉悦这一言,开口道。
“永受苦?既然有救赎,为何有人要永受苦。”
“你长大了便会明白了,有些灵魂,无法救赎。”
嘉悦兴味索然:“也许是耶稣累了,不愿救赎呢?我不与你说了,你带我去见汤若望吧!”
南怀仁听她如此说圣子,念她年幼无知,便也不再反驳。
汤若望有一丛茂盛花白的胡子,这是嘉悦对他的第一印象。
顶上一圈已经没什么头发,几点花白夹杂深褐的浅浅发丝显得孤单无比。眼窝深陷,嘴角歪斜,艰难的坐着。窗开着,风吹帘子,阳光洒在他身边,更衬出他的颓败。
汤若望看她则是另一番景象,仿佛一只粉色的蝴蝶突然飞进了他的屋里。在阳光里,似有淡淡光华自周身溢出,高贵而生气。
身边两个奴才,一个挺拔俊秀,另一个瞧着脸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先时南怀仁说一个小丫头来访,他不知为何竟生了兴趣。本已卧床许久,也挣扎着起了身,想会一会这不速贵客。她却似乎不记得见过自己了。
“我名佟嘉悦,这位南怀仁没有问起,我便想你可能也不知道。我来此本是想看看你们这些洋鬼子长什么样的,而你大名鼎鼎,也顺便看看。”说完指了指南怀仁和另一个洋人。“他们比你好看!”
南怀仁被她夸好看,面色却有些难看,洋鬼子有奚落轻视之意,嘉悦又哪里知道。
汤若望哈哈大笑,一边颤抖着拿出手帕挨在嘴角,怕流涎失了礼数。他艰难开口,一句话分作十几句。“你不…不…记得…记得,我…我了?那…那…那块…陨石还……还收着………吗?”说完也觉无力,有些颓丧。
嘉悦想起娟儿,忍不住捧腹大笑了起来。
南怀仁皱眉道:“汤若望会长病了两年了,去年又在天牢呆了一年,口齿有些不利索,行动也不方便。如此坐着很是艰难,你们见过了便早回吧!”
黎花一眼便看出这老头子中过风。格格这般嘲笑,他也只能深表同情。
竹轩却想着这洋老头子先前见了自己后似乎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里奇怪。
嘉悦好一会儿才止了笑道:“我们见过面?什么陨石?你不方便坐着,躺着便是了。如此咱们都不用守礼,岂不是自在?”说完便寻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
“格格…年…幼,不…记得…倒……没…没…什么。”
“你知道我是格格,我们真的见过!我回去再想想,一定会想起来的。你从哪儿来?”
汤若望尽力让自己的话说的清楚一些。“我…来自…日不落……帝国。”
“日不落?”
他脸上带了丝笑意。“我…来…自西…方,日…落西……方,到……了那里……便无处……无处可落了。”
屋子里坐着五个人,三人看着这两人仿佛久别的好友,如此这般,聊得投契,时光变得漫长无比。南怀仁也不知这格格哪来的耐心,当日在狱中便没人愿意听汤若望说话,一切辩驳都是经他之口。
黎花听着听着却笑了,格格一向是交流无障碍的,她兴致来了,与踏雪、斗眼也能聊上半日。
人总觉得她泼辣急性,却不知她的温柔和耐心都用在与世人不一样的地方,正确的地方。
嘉悦立即将目光转向他,指着他对汤若望道:“你说你已经七十多岁了,依你看来,花花是不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黎花惊觉自己脸上洋溢的笑容,这可是在府外。他被仔仔细细盯着看了许久,心里骂骂咧咧:让你笑,不笑会死吗?活该!
汤若望看了一阵,又想了一阵,点头。
嘉悦见了这毫不敷衍的点头心情颇好,“汤玛法,我喜欢您!您是有眼光之人!”
从天主堂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去了西方,她朝那边看了许久。转头往汤若望的房间望了一眼,窗已关好,他不喜欢夕阳,总会让他思乡。
人经历得多了,会变得睿智。她此时不懂得,可此后二十载光阴,她时常从今日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些哲理,让她想要老去,想将这人生讲与子孙后代。可惜光阴在她身上,走得总比别人快些。
所以她不喜欢那头慢驴,此刻正悠然啃着庭前青草,不时刨地撒欢。“蠢货,没拴着你也不知道跑!”
她让竹轩牵着驴,拉着黎花跑回佟府。
黎花生无可恋:姑奶奶,您是不是拉错人了?
外面动静渐渐小了,汤若望仍静静坐在屋里,手脚偶尔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陷入沉思。不一会儿,他听到一阵上楼的声音,然后门轻轻被推开。去而复返的少年,直直盯着他的眸子:“您认得我?”
汤若望笑着点头,“我…想…想起来…了,你与…你…你父亲有…七…八分…相似。”
少年身形剧颤,沉声道:“您与先考,有何交情?”
汤若望很久没说话,似是想起许多往事。竹轩心内焦急,他时间不多,再耽搁恐怕会被格格察觉。
“你父…亲…死…前曾…曾经找…找过我。”
一路跑跑停停,到府门的时候黎花上气不接下气,嘉悦却觉得双腿竟没有之前酸痛了。
等了许久,竹轩才牵着驴回来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嘉悦却没在意,皱眉道:“你怎么这么慢?”
右手摸了摸门前石狮脚下踩着的绣球,带着二人回了府,天近黑,府中灯火瞬时亮起。她哇的惊呼一声,“这儿好美啊!我是来了天宫吗?”
如此奉承,她阿玛却不领情,斥道:“玩的连家都认不得了?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嘉悦撇撇嘴,捏着那驴子的一对耳朵道:“还不是这个畜生?要是你让踏雪跟我出去,这会儿我都用完晚膳,出门去了。”
佟国维气得捶胸顿足,吼道:“还没进门,又想着出门!你当老子这里是什么地方?客栈?”
她粲然一笑,双手轻轻掰开佟国维攥着的右手,紧紧握着。“再过一个多月便是您的生辰了,我的心意还没备好呢!府上所有物件都是您的,我不出去怎么成?”
娇小的手掌未及他的一半,个头也未够到他腰间,此时仰头巴巴望着他,一脸讨好。佟国维心里一甜,脸上一笑,又迅速敛去。“这么说,是我错怪了你的一片孝心?”
嘉悦忙不迭点头,笑得自豪无比,为自己的急智。
“乖!那咱们以后都不出门了。只要你乖乖在府里二门不迈,我还稀罕什么外边的物件?”
嘉悦立即变了脸,一把甩开他的手,瞪着他道:“你这个顽固的臭阿玛!如果玉皇大帝也像你这般,天上哪来牛郎与织女?”
佟国维扑哧一笑,拦腰将她横捞在臂间,打了几下屁股。“好像有几分道理,不过我却觉得,玉皇大帝若是像我这般,女儿便不会跟个放牛的跑了!”
嘉悦手脚胡乱扑腾,拼命挣扎也无用,大叫道:“你放我下来!放开我!……”
佟国维不理会,径直往府里走。身边惨叫连连,笑容却爬满他的脸颊。
“您放我下来呀!我这么清瘦,硌着您该怎么办?呜呜呜……”
声音传进府里各个角落,众人无不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