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朱孔阳，为公子裳》梧佟

78、永安桥上

　　冰雪消融之际，蒲河的水渐渐多了起来，两岸的垂柳冒出了零星几点嫩芽。寒风依旧凛冽，嘉悦整个人都裹在火红的斗篷里，只露出脸颊。皇上只留下她孤零零一人，其余人等都回盛京了，现在她身边连个伺候的奴婢也没有。

　　远远瞧见永安桥边，玄烨被一群人簇拥着。有她认识的索额图、陈廷敬、明珠……还有很多她不认得的。

　　嘉悦看了眼跟在身边的梁九功，指着一人问道：“那人是谁？此时离皇上最近的那个，比旁人矮一头的。”那人着一身青灰，此时正环顾永安桥不知在说些什么，玄烨则一脸笑意看着他。

　　梁九功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自然知道她指的哪个，心想也没有矮一个头吧！“娘娘指的应该是高大人。”

　　高士奇？嘉悦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此时在说些什么，必定是在吟诵这永安桥了。太祖当年定都盛京，有意西进入关夺取前明江山。可这盛京与辽西有辽河相隔，辽河宽阔，水流泛滥。两岸泥泞难行，太祖命人修了叠道供兵马通行。至于这蒲河是辽河的支流，虽不宽阔，每每到了汛期便湍急高涨，阻挡兵马行进。到了太宗时期便在上面修筑了这永安桥，自此进关之路畅通无阻。这永安桥的地位可想而知，难怪皇上会驻跸于此。

　　嘉悦看了一会儿，眸子一转，对梁九功笑道：“皇上在桥上站了许久了，你去问问他冷不冷、饿不饿。”

　　“皇上吩咐奴才，无论皇贵妃娘娘说什么做什么，奴才都不能离开半步。”

　　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得干干净净，“那要是本宫想出恭呢？”

　　“奴才找个奴婢陪您。”

　　嘉悦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回去了。解了斗篷，连外衣也不脱，在榻上躺了。脑子里却想着被德妃捏着的把柄。她一直想着找自己报仇，而这件事无疑会给自己致命的打击。而她迟迟不动声色也不知是作何想法，想来应该是在等待最佳时机。现在唯一的优势便是自己提前知晓了，可想了好几个月还是找不到办法化解。若是这么简单当初也不会用了最下之策和皇上闹成这样。

　　思绪在此时被打断了，“娘娘，晚膳时间了。皇上在前面与诸位大人一起用膳。奴婢伺候您梳洗，您起来用膳吧！”

　　“本宫不吃，你出去，在外边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那奴婢摸不懂她的脾气，听她语气不善，也不敢惹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这任何人自然包括不了一个人，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听见矫捷有力的脚步声走了进来，顺道还带来几丝寒风让她不禁一抖。

　　“不过是让你照顾朕一日，你便委屈到绝食了？现在还想要朕来照顾你？你就是这么关心朕的？”

　　“臣妾不敢，只是身子不适，吃不下罢了！”

　　玄烨一把掀开她的被子，见她连外衣也不脱，分明是赌气。谁给她的胆子？火气噌噌的就冒上来了：“一派胡言，你哪里像身子不适？朕看这脸色好得很啊，不见一丝憔悴！”

　　嘉悦被他这么粗鲁的掀掉被子，心里也上了火。坐起来一把拿掉头上的两三件珠翠首饰，青丝就这样散在腰间。“这样够憔悴了吗？”从他手里夺过被子，一个翻身背着他又躺下。

　　玄烨被她这么一闹，半天没反应过来。又觉得她好笑。一年多了，宫里的规矩多懂了不少，言行举止越见端庄，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时候居多。可一旦触到逆鳞，还是一样不管不顾。人家都是恃宠而骄，这个无宠的偏偏更骄。好像自己的宠爱到了她那里就一文不值了。这骄傲张扬的性子也不知道打哪来的。

　　看着她的背，被她如云的发丝撩软了心弦。声音柔软了下来：“好了，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只要你乖乖的把饭吃了，朕就带你出去看看。”说完就命人传了膳进来。

　　一句话说得她心痒难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慢的起了身。

　　玄烨忍着笑道：“你再不快些，朕就改主意了。”

　　她立即跳下床，顾不得梳洗，一顿狼吞虎咽。看得人一阵嫌弃。

　　“朕先歇会儿，等睡醒了就带你出去。”说完也不让她伺候，径自脱了外衣和靴子上床睡了。嘉悦也不敢乱走动吵到他，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帐子里烧着炭，这字一会儿就干了。

　　玄烨睡了两三刻钟便醒了，嘉悦叫了外面的奴婢进来给他更衣，自己则坐到妆台边梳头。平日里都是娟儿伺候她，她只会梳一个双丫髻，现在长大了也不适合。一个人折腾了一会儿也没弄出个名堂来。

　　奴婢为皇上打点好，正想来帮嘉悦却被他打发出去了，走到她跟前。

　　发丝如瀑垂泄至腰间，更衬得容颜清丽。拿过她手上的梳子帮她顺了几下便拉了她起身。“别梳了！”说完帮她披上斗篷，将发丝拢至耳后，用兜帽围个严实便带着她出去了。两人沿着河岸四处闲逛，春日将至未至，外边还是一片萧瑟，偶尔有几颗嫩草稍稍带了些绿意。

　　得知皇上驻跸于此，方圆几里寂静得很，一个人也不见。这还有什么意思？逛得她兴味索然，一边走一边腹诽几句。

　　两人走了一圈又到了永安桥上，桥头的石碑上镌刻着修筑的时期和人员。桥下的河水有些浑浊。

　　嘉悦蹲下身子瞧着桥上的浮雕，除了麒麟、猛虎，还有花草、蝴蝶，独具匠心。她觉得有趣，沿着石桥将每一处浮雕都看过了才作罢。玄烨也懒得跟着她，只是站在桥的最高处，眼睛跟随着她火红的身影，听她不时发出些赞叹。

　　嘉悦这么看过一遍也累了，便往玄烨身边而去。却听他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神色忧伤，眼神空洞，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往事。

　　本不想说话，却想起那年七夕佳节，她在河边看人家放灯，那时身边的男子也在长吁短叹。如此佳境公子却要败了他人的兴吗？她好像是这么问的吧！一时却想不起他是如何作答的了。

　　“皇上是觉得风景不美吗？”

　　“朕想起康熙十年，朕和老祖宗、太后还有秀儿一道东巡至此。十年了，老祖宗年迈不能远行，秀儿也早早的离世。”秀儿指的当是仁孝皇后。嘉悦此时再看他，只觉得他神色无限悲戚。

　　我只是想起亡妻，一时悲痛罢了。当时他是这般作答的。可惜时间不饶人，七年而已，他的亡妻变了两个。

　　“康熙十年的时候，臣妾被阿玛逐出家门，只好住到常宁哥…恭亲王府上。”

　　恭亲王？想起她对瑞锦的好，转头看着她：“你做了什么让舅舅如此生气？”

　　想到那时候，忍不住笑了：“臣妾留书出走一年多才归家。”

　　“怪不得，如果是朕，早打断了你的腿！看来元旦不进宫朝贺不是病了，而是根本不在京城，枉费太后还为你担忧。”才十岁的女子竟然能这般不管不顾就离了家门，如今的她又长了十岁，怪不得如此难以掌控。

　　“若是断了腿…”就不会入宫了吧！断腿和入宫，哪个更好一些。

　　“一年多，去了哪里？”

　　“去了自己的心里。”此时天上却突然飘起了小雪，嘉悦抬起头，雪花落在了睫毛上。不一会儿便化了，沾湿了她的眼眸。

　　他不再追问，刚才的悲戚少了许多，看着身旁的人。天下之大，只此一人。下次东巡不知是何年，她要在身边才好。

　　这静谧没有维持多久，梁九功便找来了。

　　玄烨没有多留，只歇了一晚便往盛京去了。坐在御辇里只能想象盛京的繁华热闹。她也没有掀开帘子的想法，皇上所至之处必定会先行清道的，什么也看不到。

　　到了皇宫，他指着宫门道：“这是盛京的大清门。”说完也不停辇，命人继续前行。嘉悦却因他这一句话闷闷不乐，远行万里，不过是从一个紫禁城到了另一个紫禁城。

　　玄烨见她居然是这副神情，必是不晓自己的用意，自然也不开心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