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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得见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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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车轿里看着外面消融的冰雪,路途遥远,心情却舒畅。
大伯阿玛弟弟们、常宁容若、曹寅还有福全都在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中间,可惜人太多,绵延二三十里。她偷偷探出头看也没看见他们,心里只想着找个什么机会见上一面,就算被皇上罚一顿也是值得的,情不自禁哼着烟生教她唱的小曲儿。
“格格,脸上要笑出褶子了。”
娟儿忍不住打趣她,想起当年在通州义无反顾离家的那个少女。在山间石梯上蹦蹦跳跳的她,为了一串糖葫芦向自己撒娇的她,看着人家成亲流泪的她,因为发怒变得可怕的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和以前一样,一颗心就敞开在外面,不知疲倦的跳动着。
嘉悦没说话,嘴里的调子更加欢快了一些,瑞锦便笑道:“姑姑回家了呢!”
嘉悦使劲搂了她一下,当作回应。胤禛伴着她哼着的曲子睡着了,车轿里边火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到了晚些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息,先行的官兵早已经建好大大小小的毡帐。马车驶过大大小小的军帐再经过一小片空地才停了下来,外面的风很大,乍一从温暖的车轿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娟儿,外边有些冷,把上次皇上赏给四阿哥的那件端罩给他穿上。还有,阿图姑姑送我的那件斗篷你找了出来给瑞锦……”
她们这么一磨蹭,皇上早已带了太子下了辇。贵妃的车辇跟在她的后面,钮钴禄氏此时也由人扶着下了车轿,此时走也不是,只好等着她们。
“妹妹先行一步吧!”
“臣妾等一下无妨。”
嘉悦从车轿上接了四阿哥下来,瑞锦紧跟着也下来了。
胤禛走的很慢,一路上好奇的东张西望,这一片便是宫廷的休憩之地了,四周用红衫柱并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地势比之别处稍高,再外围则是皇亲国戚、朝中文武和军中大帐。就像被重重围住的紫禁城一般,她突然就有些不喜欢这个地方了。
皇上的毡帐在正中间,她的居所则在东边。
胤禛嘴巴一路上都没停过:“姑姑,禛儿今晚和您睡好不好?”自从胤禛会说话之后,嘉悦便让他独自一人睡,奶娘和嬷嬷一概只在外边伺候。
“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子啊,姑姑是女子。怎么能一起睡呢?”
“为什么不能?”
“这个嘛!因为男子要是和女子一起睡就会肚子疼的。”
嘉悦的声音也不小,这前后的人听她这么糊弄四阿哥忍不住偷笑。
玄烨在前面听见她如此和自己的阿哥胡扯,心里恨得牙痒痒,可是这么多人他也不好发作。
才用过晚点,天色已经黑了。嘉悦让几个嬷嬷带胤禛去就寝,自己则专心致志刺绣,柳儿就在一边指导她。上次听额娘说要给隆科多寻一门亲事。嘉悦便想着要送点什么给他做贺礼,想来想去还是亲手做的东西更加有诚意。偶然抬头却看见玄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众人专心做着自己的事,竟无一人瞧见他。
嘉悦命人将东西收起来去迎他。他坐了一会儿便对嘉悦道:“跟朕出来!”
嘉悦随了他出去,九儿见了,忙给她披了件斗篷,又塞了个暖手炉在她怀里。
她跟在玄烨身后,一路无话,沿着来时的路走着走着竟出了那一片帷幔,外边守着的太监见是皇上自然无人拦阻。他们一路走过外边的空旷地,地上铺着干草,沙沙的响声总算打破了沉默。没多久便到了一处毡帐,他终于停下来,拉了嘉悦进去。
眼前全是熟悉的面容:大伯、阿玛、鄂伦岱、隆科多和法海,还有几个年纪稍小些的弟弟。这一瞬间,嘉悦突然想不顾一切抱着皇上,一直到他原谅自己为止。可也仅仅只是那一瞬而已,她想起他的妃嫔,他那一颗真心也许早给了别人,又或者他从来就没有真心。
“皇上万岁,皇贵妃娘娘吉祥,谢皇上隆恩!”
嘉悦站在玄烨身后,没有受这一拜,此刻满脑子只是狂喜。碍于皇上在此也不敢放肆。
“平身吧!朕先走了,一会儿请舅舅送皇贵妃娘娘回来。”
玄烨没有多留,等他一走,嘉悦立马扑进她阿玛怀里痛哭。这满肚子的委屈哀怨终是有机会发泄出来了。
佟国维听得心酸,难得温柔的拍了拍她:“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随着性子来?”
佟国纲则在一旁喝骂:“小兔崽子,老子教导了你这么多年,你倒好,连封家书也没有!”
嘉悦哭着没说话,鄂伦岱帮她开了口:“您识字吗?写了也白写!”隆科多也来凑热闹:“我看不识字的是你,所以姐姐给你的信都是用画的。”
各自都要动起手来,就这么闹得不亦乐乎。嘉悦破涕为笑,这就是她的家啊!从阿玛怀里出来,一把抱着佟国纲道:“承乾宫的屋顶可以看见佟府呢!我每晚都搬了梯子在屋顶上看您耍刀发酒疯!腿都摔断好几条了。”
佟国纲听到前面还以为是真的,到了最后一句又知道她在胡诌,狠狠踢了她一脚。
众人又拿了酒边喝边聊这些年的事,不时哈哈大笑!嘉悦这才开始仔细打量隆科多和鄂伦岱,长大了啊!脸已经有些陌生,毕竟体内流着相同的血液,只一眼便又熟悉了。
虽然在宫里也听瓜尔佳氏不止一次的数落鄂伦岱,可此时听得隆科多讲来方才知道自己听到的不过冰山一角。鄂伦岱比之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伸手就要教训他,奈何自己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了。两人打了一阵,嘉悦连连被他制住,心想幸好自己进宫了,不然岂不是真的要每日满地找牙去了?
玄烨刚一出去便听见她哭的撕心裂肺,忍不住驻足。一会儿却又听他们大笑起来,现在又打了起来,心想都是一群什么亲戚,摇了摇头,便走了。
隆科多自然是站在嘉悦这边的,二打一,鄂伦岱很快败下阵来。嘉悦一把揪着他的耳朵:“还敢不敢了?这么久不见,长本事了啊!没人管得了你了是吧?”
鄂伦岱只是大吼:“佟嘉悦,你给我放手,这么久不见,怎么变得这么无耻,以多胜少,羞不羞?”
“兵不厌诈懂不懂?”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嘉悦松了手,屁股却挨了他一脚,心里暗骂一声,顺势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你怎么变的这么没用?一脚都挨不了!”嘴里这么说,还是忙扶了她起来。
嘉悦心想眼泪对你这种人最管用,抬起一脚把他扫在地上,“小蛮牛成亲了就是不一样了啊!还懂得怜香惜玉了。”
鄂伦岱没再说话,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喝酒。
嘉悦瞪了他一眼,鄂伦岱虽然自小跋扈,为人做事也荒唐。却不是没有边际之人,想来心里还是有分寸的。也不再理会他,拉着隆科多坐到身边,“上次额娘说要给你寻一门亲事,怎么样了?”
隆科多还没回话,嘉悦就听佟国维哼了一声,他立马瞪了佟国维一眼。嘉悦头都大了,真想拖着他们四个去明珠府里看看什么叫父慈子孝。
隆科多最见不得她不开心,想起她刚才在阿玛怀里哭得伤心。“皇上这么多阿哥公主要你顾着,不累啊?还操心你弟弟做什么?”
“没办法,谁让小跟屁虫嘴甜呢?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耳朵里还动不动传来你叫姐姐、姐姐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无耻?”隆科多忍不住笑了,看着她微笑的脸,这几年的恼怒都烟消云散了。只要她的心还跳着,自己就在她心里,就算她不写信给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姐姐,你别担心了,我会听阿玛额娘的话娶妻生子,你在宫里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嘉悦听了这话正想亲他一口,隆科多没料到她居然还敢如此,一脸惊愕的飞快闪开,再不肯坐她身边。
嘉悦愣了一下,旋即又笑了。她也呆了很久了,心想不能得寸进尺,只叫了法海送她回去。
她走得很慢,法海提着灯走在右前方。嘉悦回忆着小时候的他,常常被鄂伦岱欺负,脸上的神情却倔强而骄傲。如今已经长成十二岁的少年,那种倔强骄傲却化作了落寞。
“还记得竹轩哥哥吗?”她突然开口,这夜晚却似乎更加寂静了,连风声也听不到了。
法海转身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是私生子,一出世连家门也进不了,与他额娘两人在外边相依为命,他阿玛那时候官居一品大学士。五岁那年,他大哥派人要置他于死地,他一路逃亡京城,途中又死了额娘,这才流落至佟府……”
寥寥数语,别人听来或许只是觉得惊讶而突兀,可对于自小便因为出身受到冷落与欺凌的法海来说,这短短几句中藏着的心酸和苦难却清晰具体无比。
“但是这一切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又将这些年竹轩与她出生入死的事慢慢讲给法海听。“这世上总有人的经历比你还要苦涩。鄂伦岱对你的欺侮我都知道,可他对谁不是这样呢?那是他的错,与你无关!”
嘉悦往他走了几步:“这脸上的落寞不该成为你的全部……我们都生于佟府,它给了我和鄂伦岱许多却没有给你些什么。可是法海你想过没有?千百年后,人们提起鄂伦岱时想到的只有佟府,提起我时也不过就是皇上众多妃嫔中的一个而已。可提起你的时候也许远不止如此,你的才学、你的风采也会在佟府耀眼的光芒中璀璨如星!这么想的话,会不会好受一些?实在难忍心里的酸楚时,想想竹轩哥哥吧!”
法海看着手里提着的灯,突然觉得春天又近了些,“法海明白了,就请姐姐等着我金榜题名的那一日吧!”
嘉悦笑着拍了他一下:“嗯……咱们佟家人可都是极富个性的,你也不许变成个迂腐没趣的文人!读书人该放眼看这天下,胸襟才会广阔!”
法海被她一掌拍的生疼,“我会的,姐姐珍重!”
远远地看见梁九功领着几个太监朝自己这边而来,等他们走近,嘉悦便让法海回去了。
“娘娘,皇上吩咐奴才在这等您。”
嘉悦点点头:“皇上睡下了吗?”
“恩。”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想着昨日皇上的恩赏怎么也要亲自叩谢一番才好。独自前去好像又有些尴尬,想了一会儿便把胤禛喊了起来。可怜胤禛生生的被她从睡梦中叫了起来,本想大哭大闹一场,见了是姑姑,只能不甘心的撇撇嘴。娟儿一边为他更衣一边埋怨嘉悦。
带着胤禛到了御帐外边,外面守着的公公见了她立马迎了上来。
“皇上起了吗?”
“回娘娘的话。起了,皇上今日有些腹痛,贵妃娘娘在照顾他。”
嘉悦没想到还有人来得比自己还早,正想领着胤禛进去看看。却听胤禛道:“姑姑,您昨日说男子和女子在一起睡觉便会肚子疼。皇阿玛是男子,会不会他昨日和女子睡觉了?”
嘉悦心想自己都教了他些什么,捏了把他的脸道:“关你什么事?”顿了顿又蹲下来柔声道:“进去给皇阿玛和贵妃娘娘请安吧!你皇阿玛今日肚子痛,想必这早膳是无福消受了。你帮他多吃些。”
起身看着御帐哼了一句,“你们带四阿哥进去吧!本宫先回去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贵妃娘娘吉祥。皇阿玛肚子疼好些了么?”
钮钴禄氏将他扶起,领到玄烨身边,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四阿哥一个人来的么?”
“姑姑带禛儿来的,不过她刚才又回去了。”
玄烨问门口的太监道:“回去了?怎么回事?”
“回皇上的话,娘娘问皇上起了没,奴才便说您起了,今日有些腹痛。然后娘娘便回去了。”
“什么!怕朕传给她不成?”玄烨猛地一拍桌子,气得不轻。要不是昨日在外边等她,今日怎么会染了风寒?听说朕病了,不关心也就罢了,竟然连请安也不来。公公们吓得两腿一软,一时间也没人敢说话。
玄烨发了这一顿怒,出了一身汗,身子不到半日就好了。他们便继续往东而去。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基本都住在行宫。皇上兴致高的时候也会带着文人武将去山林狩猎。听闻上次皇上在御帐大发脾气,嘉悦也不敢闯祸,怕他新仇旧恨一起算,每日忐忑不安待在行宫。
不她也没闲着,玄烨这次出巡基本把大半个后宫也搬来了,这女人一多,走到哪里都热闹。她看完热闹总也要给她们断个是非曲直来。再者,这一路的行程虽然基本都由内务府安排,她免不了象征性的操操心,每到一处也要想着捎些什么回去给没有随侍的妃嫔和皇子皇女。
他们花了十几日到了满人的老家——盛京。队伍到了永安桥却停下了。没多久来了个公公传旨召见皇贵妃娘娘。
嘉悦看着玄烨满脸的怒意心想他不会现在来跟自己算账吧?这都快到盛京了,难道要罚她不许进宫?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带了丝笑意。
这些自然逃不过玄烨的法眼,“爱妃有什么喜事么?”
嘉悦没回答,反问道:“皇上召臣妾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朕有件事想不明白,想请教皇贵妃。”
嘉悦自然没傻到问他是何事,立即回道:“臣妾那日听说皇上染了风寒自然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进去照顾皇上。可听奴才说贵妃在照顾您,臣妾就想啊,贵妃这么细心温柔之人才是皇上的良药。您也知道,臣妾一向粗枝大叶,没什么长处,对您的病毫无益处。为了您的龙体,臣妾才没有进来打扰您!事实也证明臣妾是对的,皇上您不到半日就好了。”
玄烨耐着性子听了她这么大一通废话,“这么说来,爱妃还是很关心朕的?”
嘉悦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朕就给你个机会,朕今日想在这永安桥边住下,让妃嫔们先回宫。就请爱妃留下来照顾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