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朱孔阳，为公子裳》梧佟

76、册皇贵妃

　　九月的时候玄烨出巡去直隶查看灾情，只带了德嫔一人随侍。他每日都会寄书信回来给两宫问安，有时也会捎些特产和玩物回来给各宫妃嫔。

　　承乾宫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嘉悦也不稀罕，只盼着他能来封书信给自己提一两句于成龙和竹轩就好，自然不过是奢望而已……

　　九月是狩猎的好季节，玄烨一路行猎，没几日便到了雄县境内。雄县是保定下边的一个小县，离保定不过百余里。离了宫，多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兴致来了还用火枪猎了好些水鸟。

　　回行殿看了会折子，不一会儿便有当地官员求见汇报灾情。玄烨看了他们递上的文书，于成龙的赈灾很有成效，心里欢喜的很。

　　“做得好，你们都是朝廷的人才啊！”说完又看着其中一个官员道：“朕记得你，你叫郎图是吧？于大人身边的笔帖式！朕没记错吧？”当日的确在巡抚衙门见过一次，他记性一向极好的。

　　这郎图见了他本就震惊无比，他哪里想得到那日坐在府衙里的竟是当今皇上。不仅如此，他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只是呆呆跪着，一时竟忘了回话。

　　玄烨笑了笑：“这嘴上的功夫比之笔下可差了不少啊！”又命人赏了好些今日的猎物：“你把这些带回保定给于大人，就说他事情办得好，朕赏给他的，让他受了这些赏赐便到雄县来见驾！”

　　第二日一早，玄烨只带了曹寅一人骑马出去了。曹寅在他身后跟着，看着他像是随便走走看看，实际却一路往西南保定方向而去，心里奇怪，昨日不是召了于成龙来见驾吗？怎么现在又要亲自去看他么？

　　跑了快一个时辰，在一片林子里勒了马。

　　“皇上，穿过这个林子就快到保定府了。”说完却觉得似曾相识，这才明白皇上到底往哪里而来了。他并不知道宫里面的事，只以为是许绍的事让皇上和嘉悦之间生了不快。一个从战场中活着回来的女子，怎么会像小猫一样温顺呢？他不明白皇上到底哪里没想通，也许从一开始喜欢的就不是真正的她吧！

　　林子里的树叶还不如那时的红艳，地上也不过零星的落叶。想起她放开缰绳为自己拉紧披风的模样，想起漫天黄叶跟随着她的场景。就这么呆呆的看了一会儿便转马回去了。

　　于成龙带了下面许多官员来觐见，玄烨一眼便看到了之前跟在嘉悦身边的奴才，站在人群里颇为打眼。他记得叫李竹轩的，大兴人氏。

　　和于成龙整整聊了一个上午的公事，肚子饿了也未察觉。一直到梁九功进来。“皇上，德嫔娘娘让奴才传了膳来。”

　　玄烨笑道：“朕倒忘了，于大人年迈怕是经不住饿。德嫔有心了。”

　　梁九功布好菜，指着一碟青菜道：“德嫔娘娘听说大人清正廉洁，素有‘于青菜’之称，便特地为大人准备了这道菜。”

　　于成龙自然连连谢恩：“多谢娘娘。”

　　用过膳歇了一会儿，玄烨带上几个侍卫往近郊而去，于成龙则带着竹轩随行，玄烨本想为他准备一顶轿子，于成龙执意不肯，骑上马便与他们同去了。好在走的也不远，他们到了一片水泽。空旷安宁，时不时听见几声鸟叫。

　　玄烨指了指远处岸边的一只水鸟对于成龙道：“朕昨日在这里行猎，观察了这种鸟很久，从不成群结队，听了枪声不惊慌喊叫，身子也敏捷无比。瞧着孤傲得很。”

　　于成龙仔细看了看那水鸟，灰色的羽毛瞧着不大好看，却昂首挺立，瞧久了竟觉得气度不凡。静静的立于岸边，偶尔捕食水中的小鱼，速度确实如皇上所说敏捷无比，快的让人看不分明。“皇上赏给老臣的猎物中便有几只这种水鸟，可惜却不是活生生的。若是今日不来这，怕是永远也想不到它活着的时候竟有这般气势。”

　　玄烨赏给他的猎物可不止几只而已，没想到他却记得这种鸟。“于大人虽然年迈，这眼力和记性却不一般啊！这是朕和大清之福。”说完又看了看于成龙身后的竹轩，他直直盯着岸边的水鸟，不发一语。

　　玄烨也看了那水鸟，心里某处似乎柔软了下来。“许绍怎么样了？”

　　于成龙和竹轩听了均是一惊，于成龙道：“老臣很久没去牢里看过了，上次去的时候还是他被抓之后三个月的时候，每日咒骂而已。”至于骂的是谁想想也知道。

　　“割了他的舌头！”玄烨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凛冽的语调让于成龙突然觉得与他远了几分，自己今日才算见到了一个完整的皇上，一个君主，怎么会没有雷霆的手段？

　　“前些时候奴才去牢里看过他，已经没有当日的嚣张。想来他总会有反省的一天吧！”竹轩此时却开了口。玄烨知道他这话要说给谁听，点了点头，也没治他擅言之罪。

　　紫禁城。

　　玄烨捎了很多猎物回来，承乾宫竟然也有份。嘉悦看着皇上赐给自己的猎物有些哭笑不得。一只水鸟也就罢了，竟然还是只活的。灰色的羽毛瞧着也不好看，站在那里一声不响的。这是在嘲弄自己吗？她也没工夫细瞧，让人拿了下去。

　　晚些的时候小玉子来了：“娘娘，皇上送来的猎物奴才已经命人好好养着了。”

　　“既是猎物，养着做什么？宰了吃了！”

　　“是！”

　　李公公信里的那句‘贵妃娘娘请皇上安，谢皇上恩赐的水鸟，味道肥美……’气了玄烨个半死，他费了好大的力才抓了只活的，她竟然宰了吃了？他只不过觉得这水鸟气质独特，想来她会欣赏这才抓了活的让她见识一下。

　　玄烨哪里想得到呢？进了紫禁城，越孤傲越痛苦，还不如被人吃了。

　　日子好不容易到了十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嘉悦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可召她侍寝的人却一动不动的坐着看书。上次侍寝还是一年前，今日敬事房的公公来的时候她脸上都要笑出褶子了。

　　她一直东张西望，皇玄烨终于合了书开口：“朕听说贵妃赏了敬事房的公公五两银子？”嘉悦点点头，眼睛还是到处瞟。

　　“朕本来只想找你来说说话而已，既然你这么期待…伺候朕更衣吧！”

　　期待？上次在直隶皇上收走了福全送的镇纸，她一直想拿回去。哪想到回来后皇上一次也没召过自己，她根本没机会来乾清宫。所以今日才会这么开心，哪想到他却误会了……心里翻了好几通白眼，期待的人是你才对吧！

　　“怎么？还想等朕来伺候你？”

　　既然我们俩都不愿意，何必强求呢？却又想不出好法子拒绝他，手足无措之际不小心出了个虚恭，顿时脸红无比，恨不得立即把自己埋了。

　　玄烨嘴角抽动了一会儿，也没再提要她侍寝的话。过了好久，这种尴尬才稍稍消散了一些。

　　又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朕今日已经下了册封的旨意…”

　　“嗯。”

　　“你想要的东西朕不能给你！”

　　“嗯。”

　　“当日毕竟是朕逼着你进了宫，朕已经册你为皇贵妃了，也算是一种补偿吧！朕以后不会再刻意为难你，你就好好在这后宫里呆着，不要生事！”皇上面无表情的说了这一段话，连自己也分不清话里的真假。

　　皇贵妃？他竟还要给自己皇贵妃之位？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从上次在承乾宫与皇上关系破裂之后，他招幸了图娅几次。按理来说，若皇上觉得图娅是被自己撩拨利用了，这后位倒只有图娅有资格。可为什么要册自己为皇贵妃呢？怕科尔沁的势力太大，所以让佟家来抗衡？这政治上的东西她一向是想不通的，皇上这么做必然是有目的的。她虽惊讶，总也不能说不要这皇贵妃之位吧？不是找死吗？也许就像他说的是补偿吧！“谢皇上隆恩！”

　　趁他不注意，偷偷摘下一只耳上的耳坠。

　　“你跪安吧！”

　　嘉悦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贵妃还有事？对朕的安排不满？”

　　嘉悦心想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刻薄吗？“臣妾不敢，臣妾的耳坠掉了一只，进来的时候还在呢！想必是掉在您的寝宫了，臣妾可以找找吗？”

　　玄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接下来，他就看着自己的寝宫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差点没一掌拍死她。

　　“朕记得贵妃进来之后一直站在这里的，你的耳坠难道还能上了朕的床榻不成？”

　　嘉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您瞧我这猪脑子，多谢皇上提醒！”有些不甘心，下次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不知道皇上会收到哪里去。

　　难道放在书房？自己也进不去啊！心里惆怅的很。“皇上早些安寝吧！臣妾告退！”

　　“朕让打扫的太监留意一下，找到了就打发人给你送来！”

　　“多谢皇上！”

　　等她出去，玄烨叹了口气，自己故意放在桌上的信她翻了好几遍竟没看到，他特地恩准竹轩给她写的。他看过了，没什么特别，无非是问候几句，顺便告诉她许绍悔改一事。

　　圣旨下来的时候，后位虚悬，除了嘉悦，玄烨不过册了先皇后的妹妹为贵妃，再加上较为受宠的惠嫔、荣嫔、宜嫔和德嫔。图娅竟连个名分也没得到。先前的猜测都是错的，毕竟是皇上，脑子里想什么谁猜得到？

　　“姑姑，皇上册我为皇贵妃之事，我早就知道了。我还以为他会册图娅为皇后，可怎么到最后却什么也没有？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彩云想了很久才道：“皇上是不可能册图娅郡主为后的，上次在慈宁宫娘娘的事闹得那么大，皇上也亲口说这后位她想也别想。要是突然又给了她，岂不是会让人猜测？太皇太后聪慧无比，说不定立马就能知道奴婢所做之事。娘娘为奴婢揽了罪，免不了会得罪整个科尔沁。到时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对您怕是……这其中牵扯的太多。就算皇上不顾及您，可您的背后是整个佟府，他怎么也要顾及到的。至于为何册您为皇贵妃，奴婢也不得而知。”

　　看来又是佟府保住了自己，又或者皇上还是放不下自己？

　　从直隶回来之后，嘉悦每日都会花上一小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里练字，也不让人伺候，就算是被皇上罚抄女诫也未间断。

　　这日她写字时却听到翠儿在外边敲门。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她也不理会，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开了门出去。

　　翠儿见她不回应，在外边走了不是，站也不是。见她出来，立即道：“娘娘，刚刚太医来说永和宫的德嫔怀孕两个月了。”

　　嘉悦心想有什么奇怪的？又算了算时间，正是皇上带德嫔出巡直隶之时，不知为何难过和不快一齐涌入心头。

　　“这种事至于打扰本宫吗？怀了就怀了，通知内务府多派些嬷嬷去伺候着不就行了？不然这吃穿用度按本宫的品级来好不好？她没怀过孕吗？蠢到这种事还要本宫教？本宫养你做什么！”

　　翠儿没料到她发这么大的脾气，跪在地上懵了好一会儿。

　　“起来吧！倒让你做了出气筒了，下次不这样了，好好办事去吧！按例来便好，往次怎么办的这次也照办！”

　　“是！奴婢知错了，这些小事不该劳娘娘烦心。”

　　嘉悦对她笑了一下，又回了房，一把将写满那两个字的厚厚一沓纸撕得粉碎。等撕完后也累了，一颗为他而起伏的心终是寂静了下来。

　　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册礼，可天子一言九鼎，既然是副后，这后宫的事她也躲不过去。第二日便去了永和宫，前些年额娘给自己带的人参倒是派上了用场。

　　永和宫自然也不同了，以敬嫔的胆小程度，德妃刚封嫔的时候，她就打算从正殿搬出来的。德妃推辞了良久才作罢，可现在德妃是一宫主位，她哪里还敢住在正殿，也于理不合。

　　嘉悦去的时候玄烨也在，她恭喜了二人几句，又让翠儿把人参拿了出来。

　　玄烨打开看了一下，只一眼便知不是凡品。“贵妃有心了……”说完才发现自己忘记改称呼了，难免有些尴尬。德妃忙接道：“臣妾多谢皇贵妃娘娘！”

　　嘉悦却完全没注意，只是盯着奉茶的宫女，一把将茶扫在地上砸的粉碎。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嘉悦立即就得了一声怒吼：“你在做什么？这里不是你承乾宫，况且朕还在这里呢！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若是在往日嘉悦定然早服了乖，可她昨日憋了一肚子气，又看见这个宫女，哪里管这许多，对他的怒吼毫不理会，狠狠盯着奉茶的宫女：“怀袖？”

　　那怀袖刚才被她一吓，现在又被她这么看着也有些心虚。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嘉悦也不蠢，自然明白这事一定是经过皇上许可的。叹了口气，跪了下来：“皇上教训的是，臣妾放肆了。”

　　玄烨哼了一句，也没让她起来。德妃也跟着跪下解释道：“玉蕊被娘娘要到承乾宫去了，臣妾便让怀袖顶了奉茶这缺。当日她确实犯了罪，可娘娘聪明绝顶，您细细想想，怀袖只是奴婢，不过是按主子的吩咐做事……”

　　玄烨立即扶了德妃起来：“你又没错，跪下做什么？”又对着嘉悦道：“你倒是会兴师问罪，玉蕊这缺也不知托了谁的福。”

　　嘉悦听了德妃最后一句话，立即想起当日皇上在承乾宫也说过这句话。想来那时候怀袖便被她带进了永和宫，而她恐怕也早就知道玉蕊是自己的人，那么玉蕊向图娅报信一事她恐怕也知道。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皇上将此事瞒了下来，可若是德妃捅了出去。到时候就算自己肯舍了彩云怕也说不清，这后宫自己是别想好好待着了。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千万不能小看了后宫的女子

　　德妃哪里知道她因为一句话想了这么多，静静等着她回话。

　　“德妃是想说怀袖无辜么？替罪羊倒是真的，无辜未免有些过头了。不过既然皇上准了，我也无话可说。”又对皇上磕头道：“臣妾一时鲁莽，求皇上恕罪！”

　　“起来吧！你既然是皇贵妃，这后宫由你一人统领，做事情要先动动脑子！你进宫的时候云若还在，她把朕的后宫理得和和气气，你学着些。朕今日便赐你一个字‘贤’，你自己回去好好领会吧！”

　　“是！皇上要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妾先告退了。”

　　快十二月之时，昆明的捷报传入了京城，宫里一片喜庆。这皇贵妃的册仪自然也更加热闹一些。

　　她怔怔瞧着自己的金册金印通过重重宫门进了承乾宫里，女官冷冰冰的宣读着自己的册文，语义晦涩，却也猜到是在赞颂自己的贤良淑德。册礼完毕，没有喜悦，只觉得一身朝服很沉罢了……承乾宫多了几个宫女太监，内务府送了很多新的器物过来，其余一切照旧。

　　日子渐渐过的更加忙碌充实：问候皇上的祖母额娘，安抚他的后宫佳丽，关心他的皇子皇女。后宫的奴才和内务府的官员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或者领教过她的不留情面，也没人敢糊弄她，整个后宫倒也平静无大事。

　　只是这个‘贤’字，她还真领会不了。玄烨也不知因此骂了她多少回，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因着平定三藩，玄烨十二月便下了旨意东巡祭祖，前前后后准备了一两个月才正式启行。

　　太皇太后已经年迈不便远行，皇太后也留在宫中，后宫妃嫔除了德妃有孕在身，基本都随驾。

　　嘉悦一直忙了两个月，每日里愤愤不平，想着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不过也不敢敷衍了事。毕竟是祭祖，还是要好好打点一番才行。谁知出行前一日，玄烨却传了旨来让她一并伴驾，后宫之事由太后暂理。她虽惊愕却也兴奋异常，仓促之间，随便收拾了一番便出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