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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梨花之伤 ...

  •   最柔不过初夏风,草木沙沙,芙蓉袅袅。

      绛雪轩前的西府海棠开了,玄烨折下几支,吩咐奴婢拿到景仁宫去。

      “虎头,朕总觉得额娘走后,这后宫里便空空荡荡的。”

      曹寅没说话,不远处莺声燕语,他倒不觉空荡。

      玄烨往那人声之处看了几眼,还是那几张格格的脸,早看腻了,叹了口气。

      曹寅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玄烨听得这一句凤求凰,耳根一红。这无疑是在说:皇上,您这是思春了啊!

      一记勾拳便往曹寅小腹而去。“你个奴才!胆肥了啊!”

      曹寅笑嘻嘻用双掌格挡。“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上乃君子,有何不可?”

      “朕看你最近脸色红润,身板也结实了。果然佟嘉悦那臭丫头是你的克星,幸好朕赶她出去了。”

      曹寅不动声色的笑,你分明是气她口不择言。他突然觉得这后宫确实冷清多了!“格格是奴才的恩人,非克星也!”

      “你还帮她说话!怎么碰上她你就这么没出息,你不记得她羞辱你的事了?”

      “没有格格便没有奴才今日!”

      玄烨咬了咬牙,愤愤道:“她的确是你恩人,告诉你什么叫弱肉强食!”却见那几位格格往这边走来,玄烨赶紧领了曹寅远远躲开。

      浮碧亭,碧水悠悠,暗香浮动。游鱼戏水,绿荷微漾。“虎头,还记得今年元旦朕在这遇见的女子吗?你也在旁边的。”

      曹寅一脸茫然。

      “那时佟嘉悦偷饮了酒,不记得了?”他还在为额娘守孝,臭丫头竟喝得大醉。怒气冲冲拖她到这冰天雪地来醒酒,却在亭前遇见一个女子。

      曹寅闭眼回忆一番,只想起一抹绿色的影子,几乎融入身边的墨兰。此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格格那一句“小麻子”会惹来皇上滔天怒火。

      情窦初开,却被人大煞风景!

      玄烨叹了口气,“她名钮钴禄云若!窈窕淑女……可惜生到遏必隆家去了,偏还认了鳌拜做义父!”

      身为帝王,便是娶妻,也是不能自由的。

      额娘去后第九日,京师天晴无云,却有殷殷雷鸣,一刻方止,后又见星陨西方。

      天象异动,老祖宗召钦天监正汤若望密议。第二日朝中,钦天监上奏此事:

      古有云,天象之道,其本在地,而上发于天者也。太后崩逝方九日,京师天降奇景。有流星起勾陈,出紫宫,至毕昴二宿,下于西方。臣等占言:流星出紫宫,合太后仙逝。勾陈系后宫星宿,昴宿七星乃天之七女也。此乃吉兆!

      他问钦天监何吉,却无一人知晓,只谓大吉!众臣便也纷纷附和。

      直到一年后,老祖宗破了与科尔沁联姻的规矩,欲为他择朝中大臣之女为后。钦天监又将此事提了出来,流星坠于西方,中宫皇后自是在紫禁城西,这是上天的预示,也是皇上生母的选择。

      如此后位便归于索尼孙女,而非鳌拜义女。当日群臣附议的吉兆,无人能驳。纵然鳌拜恨得牙痒痒,也不好打自己的脸。

      而后钦天监遭了殃,老祖宗多番补救,整整拖了一年,汤若望仍判了死罪。幸而后来京师一场大震保了他的性命。

      索尼孙女非他心仪,可想到这背后风云种种,凝结着许多人的性命还有苦心。他,还有何尤?

      还有老祖宗说过的那番话。

      孙儿,云若我也欢喜,谁不想把最好的东西给自己心爱之人?可你不要忘了,你的皇后能带给你什么。她是你夺回朝政的第一枚棋子,日后你将万里江山拿捏于手之时便会懂得其意义之重大,值得你一生善待!

      玄烨回了神,对曹寅笑道:“等朕大婚后,你便不能住在宫里了。朕还真成了寡人了。”

      “等主子娘娘进了宫,皇上便不会再嫌这后宫空荡荡的了!”

      “空的不是后宫,而是朕这颗心啊!”

      曹寅哈哈大笑!惊散游鱼,扰乱蝉鸣,几位格格循声而来。他告一句回避便退下了。

      用过午膳,嘉悦又跟着黎花去了那水中凉亭。

      此亭名望月,望的并非天上明月,而是水中映月。水引自玉河,到了晚上,远景看不分明,水里明月星辰也能给人一种无限开阔的错觉。

      此处有许多盆栽,黎花每日总会过来看三次,有时浇些水,有时遮遮阳,大多时候是拯救被他家格格摧残过的花草。

      嘉悦爱看他无可奈何的模样,没事便会跟着。她经常笑着笑着便睡着了,黎花抱她回去,往往还没到她又醒来了。

      佟国维见了总是训斥不已,好歹是女儿家,成天和男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可她女儿铁打的脸皮。想当年,她曾对着潭柘寺的金身佛像许愿:每日能在花花怀里醒来。

      黎花讨厌与人触碰,身上永远是花草香味。嘉悦每次睁眼看到的便是他随着步伐轻动的喉结和硬朗中带着几分柔美的下颏线条,再加上低头时绝色的容颜和眉眼间生怕吵醒她的那种小心翼翼。

      只要是个正常人,谁不想在他怀里醒来?

      今日多睡了一会儿,醒来后看到的不是绝色容颜,而是浅粉的纱帐。双腿酸痛不已,心里暗骂佟国纲几句便对外面喊:“来人啊!”

      进来的却不是黎花,这才想起阿玛已经新赐了个婢女给她。

      娟儿对她早有耳闻,此时四肢抖得不成样子。

      嘉悦扑哧一笑,“把手洗干净,给我梳头!”

      一场头梳下来,娟儿已经泣不成声。格格吼了二十遍“快点”,只差没一掌拍死她了。可她还是抖个不停,越抖越慢,足足半个时辰才好!

      嘉悦照了下镜子,手都抖成筛子了,梳的头还比黎花折腾出来的好看许多,便也放下赶她走的念头了。

      开门出去,竹轩正守在门口,他看了眼娟儿,递了块手帕过去。

      嘉悦回身瞪着娟儿:“再哭我便把你和对眼关到一块儿去!”

      对眼是佟府养的斗鸡,斗遍京城无敌手,也是佟府唯一敢和格格打架的畜生。嘉悦的手被它啄过无数次,屁股也被它咬过。

      嘉悦说完便走了,娟儿眼泪还是没止住,抽噎着问竹轩:“对眼是什么?”

      竹轩小声道:“就是一个生来便是斗鸡眼的男人。”

      娟儿立即收声,打了个颤儿,竹轩忍着笑,追着格格去了。

      嘉悦连拖带拽拉着黎花出府去了,竹轩便在后边跟着。刚出了夹道正碰上福全和常宁骑马而来。

      常宁一眼便瞧见黎花,“黎花哥哥,去哪里?”

      黎花却是一副冷漠脸色,并不理会。

      常宁第一次见黎花,便让嘉悦将人让给他。嘉悦只觉得此话颇为猥琐,将他暴打一顿不说,还逼他日后见了黎花必须尊称哥哥才作罢!

      五人一起去了福居楼,皇城以东坐落着许多王府宅邸,本就是京城最为繁华之处。而福居楼正在这东城大街之上,自然是人声鼎沸。

      福居楼不同于一般茶馆,没有热闹的歌舞小曲助兴。只卖三样东西:茶、酒、下酒小菜。至于美人歌姬、丝竹管乐、甚至戏台杂耍,各位客官若是喜欢,尽管自带。

      京城贵人们倒也领情,每日络绎不绝往这儿来。

      福居楼有三大特色,一是酒,虽是茶楼,酒却比茶香。二是雅间,间间陈设不同,日日风格各异。其中的心思可想而知,有那么一部分人便是专为这不重样的摆设而来。三是客官您最大,只要别的客官准许,您想如何便如何,哪怕拆了这楼也行!

      嘉悦爱的便是其一,阿玛额娘不准她饮酒,她只好到这来闻闻酒香。

      至于雅间,她兴趣不大,她喜欢的是热闹!五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甚是打眼。

      黎花浑身不自在,眸子越来越冷。从佟府出来,跟随他的目光便没有断过,此时整个二楼的人都盯着他看。偏偏他家格格还一个劲在他面前说:“花花,我就说你是京城第一美男吧?你看看,无论男女老少,谁不为你神魂颠倒?你怎么还臭着个脸?笑一笑嘛!”

      他不喜欢人,更不喜欢热闹,可格格每次硬要拉他出来受这些让他恶心无比的注视。双拳狠狠攥着桌沿,瞪着她冷声道:“佟格格,你为什么从来不肯为别人考虑一下?我根本就不稀罕这该死的京城第一美男,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佟嘉悦!你为什么从来不肯为别人考虑一下?好像曾经也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她不记得了。嘉悦没再说一句话,呆呆看着黎花下楼的背影。

      “小麻子,你送他回府。我这儿有福全哥哥,你不用担心。”

      竹轩点了点头,有些同情起格格来,金枝玉叶竟被个下人呛的说不出话来。

      “等等!我不喜欢太瘦的人,看着便想欺负!而且很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要是还是这般倒本格格胃口,你还是回去烧火吧!”

      去你奶奶的同情!竹轩心里狠狠骂了自己几句,下楼去了!

      黎花一走,常宁便兴味索然。福全则是一脸担忧,心想黎花那番话必定戳到她的痛处,不然以她的性子,那奴才除非半死不活,否则休想离开这儿。

      却见她盯着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似是在认真听他们讲些什么。

      “那洋鬼子,先帝很是信任他,去年却被关进了牢里。审了整整一年,一干人等全部判了个凌迟处死。”

      旁边一人接上话头:“还有奇怪的呢!前些日子准备行刑,京师却突然地震了。不知为什么,现在竟然出了狱。凌迟处死,该是多大的罪名?竟也能死里逃生,难道他们那什么酥的显灵了,你说他会比佛祖还灵吗?”

      另一人听了脸色惨白,忙道:“朝廷已经说那是邪教,你小心惹祸上身。咱们这一桌人都得死!”

      二人听了这话连忙闭嘴,小心翼翼看了看周围,接着喝酒去了。

      嘉悦这才转头,“二哥哥,他们说什么呢?什么洋鬼子?什么酥?”

      福全见她情绪丝毫无碍,惊讶得很,“他们说的是汤若望,以前是钦天监监正,懂天文,晓医理,曾经治好了雅图姑姑之疾,皇阿玛叫他汤玛法。去年被鳌拜给弄进了大牢,老祖宗为他求的情……他不是大清子民,所以人都叫他洋鬼子,至于那个什么耶稣,我也不懂。”

      “那他住哪?”

      “宣武门那里有个天主教堂,他们都住那里。”

      “他们?还有很多洋鬼子不成?长什么样儿?胖还是瘦?漂亮吗?咱们看看去!”说完便起了身。

      福全有些后悔告诉她这些了,一把拉她坐下。“不漂亮!没什么好看的!京城第一美男子刚刚跑了,京城第二美男子还在这坐着呢!看什么洋鬼子?”

      嘉悦扑哧一笑,黎花是美,福全是英俊,都好看!

      常宁被忽略了许久,心里不满。双手死死挡住嘉悦盯着福全的目光。“皇上要大婚了,再过一个月便要行纳彩礼了。”

      嘉悦对这事倒没什么兴致,看向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什么是纳彩?不是早就定下来的事了吗?怎么还要等一个月?”

      常宁哪里知道什么是纳彩,便道:“纳彩么?说了你也不懂!到五月初十你姑姑的孝期才算过了。”

      她点点头,“那以后便能饮酒了?”

      常宁瞪了她一眼,小白眼狼。“皇上大婚可就只有这么一次,该有多热闹啊!全天下的女子都羡慕不来,天下奇珍,舅舅都能为你寻来,可这般风光便是你也只能看着。”

      “才一次?既然这么热闹,皇上怎么不天天儿大婚?”

      福全听了这话喷出一口茶来。天天大婚?整个大清子民都得穷得没衣服穿。

      “你以为过家家呢?这种事只要一次便终身足矣!”

      别人的事,她从来不肯多花心思去琢磨的,何况是还没发生的事。饮了口茶,托着下巴道:“黎花那个臭奴才!等本格格回去好好收拾他!”

      福全又呛了一口,佟嘉悦,你是猪吗?茶都凉了,黎花也走了半个时辰了。

      初夏的风吹到身上都是暖的,黎花只觉得京城热闹得可恨!

      行人纷纷为他侧目,却被他冰冷的眸子吓得收了眼。

      容颜和世人,从来都是他最憎恨的两样东西!

      洛阳以北有小镇名孟津,处处皆种花,土里栽牡丹,水上开荷花。黎花便是生在那里。

      他自小便苦恼,为他的名字,也为他的脸。

      母亲常常摸着他的脸问:黎花,你为什么要到我的肚子里来?

      三岁起,这苦恼便成了痛苦。没有孩子跟他一起玩,他顶多成为众人玩闹时的赌注。

      我娘说黎花是丫头才会用的名字。

      我爹说他就是个杂种,呸!

      你要是输了,就要去亲黎花那个杂种一口。

      他开始懂得嘲笑的滋味,也开始有了记忆这种东西,每一句话都在脑中深深扎了根。他不想出门,每日只与花草说话,那样的安静,不会开口骂他杂种。

      他不要这样的脸,他宁愿和镇上的张癞子交换。

      张癞子是个屠户,头上零星几撮勉强称之为毛发的东西,长在一个又一个脓疮的间隙里。就像他手里的猪肉一样,油腻渗血。每到夏日,总是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比起猪肉,苍蝇更喜爱他的头顶,在上面繁衍生息。一双手除了砍肉便是去摸他那血淋淋的头顶。

      便是有这么一张让人呕出黄胆的脸又如何?他活得昂首挺胸,也不会被人骂杂种。他可以拿刀威胁不光顾他的人,也可以跪在地上去舔别人的鞋底。他还娶了妻,生了子,那个可怜的女人时常都是满脸青紫的出现,跪着替他挠满身的疥疮。

      四岁那年的一个晚上,黎花突然惊醒,发现父亲坐在床前抚摸自己,比母亲还要温柔。见他醒来,父亲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寂静的深夜,只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他衣衫尽落的时候,母亲进来了,和父亲大吵一架。

      母亲挨了重重一巴掌,嘴角渗出了血。为他穿好衣服,紧紧抱着他,嘴里的话语亘古不变:黎花,你为什么要到我的肚子里来?

      他那时不明白母亲的愤怒与伤心,以为她只是嫌自己是个儿子。

      五岁那年,当张癞子那摸过脓疮的油腻大手抚过他全身的时候,当那满是疥疮的前胸紧紧贴上他后背的时候,他突然就明白了母亲那时的愤怒与伤心。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母亲被绑着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时,那种绝望的尖叫与悲鸣。她凄凉而悲哀的目光是这世上唯一的温情,可是那么的脆弱,随着她戛然而止的悲鸣一起消散了。

      他看着不远处地上锈迹斑斑的砍刀,想起张癞子的儿子嘲讽他的那句话:我爹说他就是个杂种。呸!

      他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只看见三具毫无生气的尸体,血流了遍地。想来他父亲终是在最后一刻尽了对他的责任。

      他连一滴眼泪也没有,直到外面进来一个人,为他穿好衣服,埋了他的父母,掩盖了满屋的血腥。

      跟我离开这里吧!

      他点点头,随那人走了。孟津往北十余里便是黄河,宽阔浑浊,却养出了他那样白净的肌肤。他在这里踏上了去京城的路,那里也许有他的未来。

      他与过去告别,可过去总对他依依不舍。离乡的第三日夜晚,带走他的那人将手伸进他的衣物。他突然间想明白许多事,他当日一声没喊,来自京城的过客怎么会进屋呢?又怎么会知道三具尸体哪两具是他父母呢?当了无情的看客,却以高大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为什么不幸总会跟着他?就因为他的名字和那一张脸吗?

      他反抗不能便渐渐麻木了,心想原来父亲和张癞子一直跟着他啊!可笑他还觉得京城会有什么未来。

      他变成一个玩物,被人发泄着喜怒哀乐和欲望。阴暗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扇小小的窗,窗仅仅和他的手一般大,透过那里只能看见一堵墙,墙角潮湿,生长着一株草。一尺高的茎,白色的花仿佛一柄柄小伞。他将自己少得可怜的水分给小草,那是他活着的唯一希望。

      当小草慢慢长到窗前,他伸出手去便能够着的时候,他得了自由,拼命的逃离。

      京城比孟津热闹一万倍,他又饥又渴,到后来连走一步都觉得困难无比。人来人往,他如尘埃一般无力而孤独,在这繁华中迷失了脚步。谁给他一个馒头,他便跟谁走!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幸,后来才知是世人皆无情。

      给了他一个馒头的人将他带到一个叫天香楼的地方,那里有许多与他一样的男孩。

      那一年,他六岁,学会了笑,学会了讨好和其他许多东西。有什么不好呢?抚摸他的人衣冠楚楚,一掷千金。没有张癞子的恶臭,也不会将他关在冰冷的屋子里。

      锦衣华服,腐烂了他的心。

      直到有一日,京城一位大人物包下天香楼,将他们带到府上为宴席助兴。

      主客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人都叫他佟大人,脸如刀刻,目光清冷,口中偶有微咳却盖不住一身威猛的气势。莺莺燕舞此时显得格格不入。身边坐着那佟大人的儿子,十几岁的男儿,与那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只少了清冷,多了一丝豪气。两人在堆砌的阿谀谄媚中面色不改,大口饮酒。

      主人招手让他们入席,他却突然害怕起来。心里突然生了一种羞耻感,挠进脏腑。

      他一进去,便看见两人骤冷的面色。看了一会儿,姓佟的大人猛掀桌案,站起一把拎着设宴之人的领子,大喝一声:无耻之徒,也配与老子同桌饮酒!你家中幼儿是不是也舍得送来给老子陪酒?

      说完便将手里的人扔的老远。佟大人和佟公子的怒火远不及此,那一群衣冠楚楚的人个个挨了训斥和暴打,最后二人更是将天香楼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六岁以前,在那个小黑屋里,他不止一次的幻想有这么一个天神般的人物带他脱离苦海。可他如今已经七岁了,早已没了希望,谁知前面是不是另一个火坑呢?

      佟大人看着他们,清冷的脸上竟带了几丝柔和。

      你们会做什么吗?

      都是几岁的孩子,早被先前的事吓得说不出话来。除了他,满脸笑意。

      我会伺候您,让您开心!

      佟公子听了这话便要揍他,佟大人却依旧柔和。

      还会别的吗?

      时值夏季,他突然想起孟津盛开的牡丹。

      我还会种花。

      佟府的别院成了第二个天香楼,养了他们这样一群人。

      无人照看,他们在这里学会生存,学会不去讨好别人。时间是个好东西,过去的伤痛渐渐愈合,再渐渐被遗忘,人便一个一个的离开,去寻找外面的广阔天地了。

      最后只剩下他一人,在这里种花养草。别院有许多书,他闲暇时候便会看。

      佟大人偶尔会来看看他种的牡丹,有时会带走几盆,下次再来便会告诉他谁谁谁对那几盆牡丹爱不释手。

      黎花,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可怕,出去看看吧!

      后来他终于走出别院的门,却是去佟大人的丧仪。原来他还是有泪水的。

      世人并非都无情,有情之人皆命薄。

      晚膳时分回了佟府,嘉悦在门口敛了满目的笑容,捞起袖子,带着一身气势进了府。

      福全在后面笑得肚子疼,常宁却琢磨着一会儿要死死缠着佟嘉悦,免得黎花挨揍。

      她先对着府里的花花草草发泄了一番。然后往她住着的小院儿走。门前梨花已经八尺来高,花期已过,满树绿叶葱茏。

      竹轩和娟儿守在她闺房门外,因为嘉悦年幼,佟国维便特准他进这内院。

      娟儿一见她便开始抖,不见黎花,嘉悦喝道:“人呢?”

      “走了。”

      “什么?”这一声暴喝着实气势万钧,佟国纲本和佟国维在书房弈棋,听了这一句后,当即便不顾礼数往内院去了。

      只见竹轩普通跪地磕头:“格格恕罪!奴才送他回府,可他执意要走,奴才也拦不住!”

      嘉悦却狠狠给了他一记窝心脚,“你是本格格的奴才!既然做了本格格的护卫当知忠心耿耿,如今竟敢为了一个奴才欺瞒于我!你当本格格年幼便任你欺负么?身为奴才最基本的便是衷心,这一点都不懂,连奴才也不配做!你便是有惊天武艺和绝色容颜也通通是狗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是拦不住还是不肯拦?”

      常宁立即放弃了先前的念头,福全也目瞪口呆,他小心疼爱着的妹妹啊!原来根本不需要他。

      佟国纲只差没一把抱着他侄女沿着京城跑上一圈了。佟国维更是伤感无比,除了撒娇,他女儿竟又多了一样御人之术!

      竹轩的确是本着一颗攀附的心思而来,心想她年幼,自己还能降不住?可经此一事,他心里突然生了丝丝敬意。格格根本就不是他所认为的刁蛮千金,而是他的……主子!

      “奴才有罪!求格格责罚。黎花是倔强之人,奴才恐不能将他安然留下,这才放了他离开!奴才有眼无珠,今日以性命起誓,日后必会对格格衷心不二。愿自领二十鞭刑以证此心!”

      嘉悦哼了一句,“他是佟府的奴才,想走便走?拿我佟府当什么地方?”

      佟国纲从后面一把将他侄女抱起,笑道:“他不是佟府的奴才,你玛法当初便说了,黎花来去自由!走了便走了!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明儿个大伯给你买一打回来!”

      那怎么行?她不准!可玛法说过的话比表哥的圣旨还管用。嘉悦想了一会儿,怒道:“那奴才他他他……他欺负我!你先帮我打断他双腿再说!”

      佟国纲哪能不知道她打的小算盘。“我可没你这般不孝,我阿玛的话是一定要听的,不能伤害他,不能拦着他!”

      “你…你们不让他回来,我便自己去找他,我也不回来了,我也不是佟府的奴才,你们别拦着我!”

      赫舍里氏正赶来唤他们用膳,正巧听见这一句话。“找谁去啊?你才多大?就要跟人私奔了?我不准!你虽不是奴才,可这府里面都是你的家人,当然可以拦着你!”

      “黎花也是我的家人,我便也可以拦着!”

      刁蛮任性背后的柔情总是轻易便能引人唏嘘!黄昏总是有种淡淡的哀愁,引出万般思绪。初夏的风将这思绪吹至四面八方,只是黎花,你可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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