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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死里逃生 ...

  •   好一段时间,玄烨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整个乾清宫都小心翼翼,一个不如他的意便要挨二十个板子。

      后面几日,太皇太后寿辰加上玄烨打算开博学鸿儒科,再者与吴三桂的江西之役也渐渐进入尾声。朝廷也要开始部署下一步作战,便渐渐忙了起来,也不再想着嘉悦的事。

      到了二月中旬,云若突然病重。她一向身体不好,现在竟一天不如一天了。整个太医院都挨了重罚,依旧束手无策。玄烨日日在坤宁宫陪着她,希望能以天子之尊挽留住妻子的生命。

      云若也不过二十四五岁年华,又如何能够看得开生死。天子日日的陪伴不过让心里稍稍安慰一些,生老病死是世间必然,任何人也阻拦不了。“皇上,臣妾的身子自己知道,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臣妾舍不得皇上,每晚都梦见初见皇上那日的情景。”

      “朕永远都记得那时候,朕才十一岁,在御花园遇见了你。朕当时就觉得这女子就和旁边的兰花一样清雅。”

      与所爱之人一起回忆当年,嘴角忍不住带了一丝笑意:“一见皇上误终身啊!那时候只觉得您光芒万丈。您立了仁孝皇后,臣妾不过一个庶妃。阿玛和义父都很不高兴,而臣妾却觉得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就好。”

      “朕当年心里属意的人是你!可老祖宗选了秀儿,朕还去求过老祖宗要立你为后呢!朕是君王,只能以朝廷为重。”

      这件事云若也是第一次听说,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欣喜。“有皇上这句话,臣妾死也安慰了。臣妾明白皇上必是欢喜我的,您喜欢汉族文化,臣妾便也每日读书,为了有一日能与您谈古论今。可后来因为阿玛和义父的事……您的心给了先皇后,她去的时候皇上哭的好伤心,臣妾便知不再是皇上心中最爱了。可皇上永远是臣妾最爱。臣妾没有为皇上留下一儿半女,皇上过不了多久便会忘了臣妾吧!”

      “说什么傻话,你还年轻,等好了便给朕生个公主。你可是朕心仪的第一个女子,怎么会忘呢?”

      她还有好的一日吗?忍不住哭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想必能让皇上心仪已经用尽臣妾所有的福气了,便没福气为皇上生儿育女,也没福气能陪您到老了。”

      玄烨也红了眼眶,看见她枕边的荷包,便转移了话题:“好精致的荷包,自己做的么?”

      “这是佟贵妃送的。”

      提起她就心烦。“什么贵妃,她在朕眼里不过是个死人!”

      容若沉默了一会儿,道:“皇上觉得人有来生吗?”

      玄烨想了想,才道:“不知道。”

      “臣妾希望是有的,那么来生说不定还能遇见皇上。”说罢又叹了口气,“可死后之事终是不可知的,能活着还是拼命活着才好。”

      玄烨将她抱在怀里,吻了下她的脸颊,没说话。

      云若拿起枕边的荷包,五只九尾金羽凤凰翩翩振翅,斑斓炫目。“臣妾第一次听说皇上的表妹还是康熙八年元旦的时候,皇上给大家讲了件趣事。那时不过八九岁的小丫头,竟要为皇上锄奸。皇上觉得有趣,臣妾却觉得震撼。鳌拜是臣妾的义父,他一有不快便会大声喝骂,声如洪钟听得人心颤,府里曾有下人被他吓得肝胆俱裂而死。不过八九岁的女子却敢去找他的麻烦,该有怎样的胆量?臣妾钦佩的很。”

      “可她却用到朕的身上!你也看到她做的好事!根本不将朕放在眼里!”

      “臣妾觉得她不过是一时冲动,现在肯定在后悔,皇上何不再给她个机会?”

      玄烨打断了她:“说了半天,你是想为她求情。她根本就不值得你如此,朕只要有你就够了,她哪里配得上朕的心?你就别想着她了,好好睡一觉。”说着帮她盖好被子,云若本就虚弱至极,不多时便睡去了。

      出了坤宁宫,看着偌大的紫禁城,却好不孤单。

      走到交泰殿,想起嘉悦曾在这里对自己说:愿将此命付君王。

      连命都可以给朕,却吝啬一颗心,连奉承一下也不愿。越想越觉得生气,往御膳房去了一趟,出来顺路又去了御马厩。现在正值冬季,倒没什么好看的,只吩咐众人好好照看马匹。远远看见容若,便召了他说话。

      “陪朕走走。”

      容若便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聊些诗文,或者骑马打猎的事……

      玄烨见他面容郁郁,叹道:“逝者已矣,你竟还在伤怀么?”

      容若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与曹寅说话的时候听说的,咱们也算同病相怜,皇后圣体违和,太医说过不了这个月了。”

      容若自然能体会那种痛楚。他一向不爱奉承,只简单说了句:“有人曾对微臣说:‘这清风明月、碧落星辰二十几年对你不离不弃,为着这种情义也该好好保重自己。’每每想起来也不那么孤独了。”

      玄烨听了这句话不知怎的想到了天牢里的人。“成德认得佟国舅的女儿么?”

      “国舅爷子女众多,却不知皇上指的哪一位?”

      “佟国维的嫡长女。”

      容若笑道:“皇上是说佟贵妃吗?她是贵妃娘娘,皇上却叫她国舅的女儿吗?”

      皇上摇摇头:“朕已经把她关进监牢了。”

      容若心里一惊,没听人说过啊!不知道格格是犯了什么大罪,也不好问,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

      却听皇上继续道:“听说她交友甚广,你与她相熟吗?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熟,不过听说她是个豪放率性的女子,微臣阿玛还说在郧阳见过她。”

      容若是何等聪明之人,虽不知嘉悦犯了什么大罪,之前听阿玛提过郧阳之事,想来可以救她一命。

      “豪放率性?朕看她是胆大妄为!”说罢又道:“到晚膳时间了,你回去用膳吧!”

      容若见他丝毫不理会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想着还是找阿玛商量一下怎么办。

      玄烨到牢里去的时候,嘉悦正要出恭。她吓得立马站到一边,尴尬异常。

      玄烨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窘态,让狱卒开了门,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吃惊:关了半个多月,却丝毫不邋遢。他以前也来看过死囚的,却不是这样。恼怒更甚,“你还真有本事,连死牢也活的这么惬意。”

      她没说话,心里盘算着皇上来做什么,难道要亲自带她去行刑么?可自己现在憋的半死,能不能先让她出个恭啊?

      玄烨又召了几个太监进来,手里提着几个食盒。公公们将食盒放在地上,一字排开在她面前,嘉悦一看全是自己喜欢吃的。最后一顿?心想将死之人还吃什么?不是白白浪费了么。

      “谢皇上关心,奴婢吃不下,皇上还是赏给别人吧!”

      玄烨也不勉强,让人撤了食盒,“你还想见见家人吗?”

      “不用了!”

      “有什么遗言吗?”

      嘉悦想了想,道:“请皇上将奴婢的骨灰撒到大运河里吧!”顺着运河应该能漂到海里去吧?顿了顿又道:“还有,求皇上放过怜意吧!”

      玄烨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她还真敢说。哼了一声,没说话。

      哼一声表示答应?又见他命人端了个茶几进来,上面有一壶酒和一个酒杯。嘉悦差点没尿出来,这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奴婢喝不下,皇上一并赏给别人吧!”

      “你以为这是什么酒?还要朕赏给别人?”

      嘉悦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毒酒,心里又觉得有些好笑。毒酒赐一杯不就好了,竟然还赐一壶,皇上是嫌她命硬嘛?况且她都快憋死了,现在哪里喝得下?“皇上,奴婢可不可以一会儿再喝?”

      玄烨彻底怒了,本来以为她会反省,会求自己饶恕。谁知道她不仅不求饶,还敢诸多要求。走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到如今还敢跟朕讨价还价,朕现在就掐死你。”

      嘉悦心想死了就算了,万一被人发现她尿了,岂不是被人笑胆小鬼,整个精力都用来憋尿了。慢慢的才意识到喘不过气来,她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不自主的流着。正当她觉得没气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却松了。她立马剧烈咳嗽,还要使劲憋尿,那表情别提多扭曲了。

      玄烨看了她一眼,终是狠不下心来让她死:“朕明日来给你收尸!”

      嘉悦不自觉的站得离他远了一些。“不用等到明日,皇上一个时辰后便可叫人来收尸。”

      牢房安静了下来。她出恭之后拿出了烟生送的匕首,又打开皇上赐的毒酒,想了好久也不知道选哪样。

      脖子渐渐肿起来,正疼的厉害。她本以为皇上喜欢自己,再加上姑姑和佟府的关系,不会亲自对自己动手。她还是小看了帝王之心,能担得起江山之人必定早已断绝了人情。

      这时却突然看见一只老鼠往桌边而来,这老鼠一点也不怕人,就这么与她对视。“你也想喝酒?这可是我的。”说完作势吓唬了它一下。

      这牢里也没什么吃的,也许是饿得慌了。嘉悦分明瞧见它眼露凶光,心想皇上欺负我倒罢了,我斗不过他。你一只老鼠,凭什么?把我当什么了?

      飞快起身,一脚踩住它的尾巴。它痛得吱吱乱叫,嘉悦拎着它的尾巴玩了好一阵,它才彻底焉了,生无可恋的叫唤几声。

      这时又看见两个人从外面进来,嘉悦忙拦在茶几面前,抓了老鼠的手背在身后,来人是明珠和容若。

      容若看到她脖子上的淤肿:“哪来的绳子上吊?”

      嘉悦声音已经沙哑了:“我自己用手掐的,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皇上告诉我的,我就告诉阿玛了。”

      明珠道:“我儿子请我救你,我现在正打算进宫。”

      “明珠大人对有罪之人很有兴趣嘛!自己娶了英亲王之女,给容若娶了卢兴祖之女,前些日子又听说你们在营救流放宁古塔的吴兆骞。现在又来看我,你们很仗义啊!”

      两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们这好人看来白做了。”

      “嘿嘿!别生气嘛!明珠大人,我知道您本事大,可我这次真的闯了大祸,没必要为了我得罪皇上。”

      “不试过怎么知道?娘娘这样的女子死在牢里可惜了。”

      死在牢里和死在宫里有什么分别?“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不过您就这么去恐怕不行。我有一样东西,您帮我带给皇上,没准皇上见了就会饶过我。您走近些,伸出手来。”

      明珠靠近了,本以为是个什么珍贵的信物,谁知她塞在自己手里的却是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他长这么大,还没碰过这么恶心的东西。

      容若从没见过他阿玛这么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

      等他们走后,嘉悦敛了笑容,心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说了那么多话脖颈也痛的很,便坐下休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立马跳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桌上那壶酒已经漏的差不多了,她将壶里剩下的一点点倒进酒杯,勉强有一小杯。

      还能毒死人么?万一没死,毒成个傻子可如何是好?又看着地上流淌的酒,她可不要去舔。犹豫半天,还是将那一杯酒饮了下去。

      佟国维午睡起来,宫里便传了旨让他入宫。此时召见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按理来说,皇后病重,不宜杀生。难道说有什么紧要之事?犹豫半天还是去书房取了些东西才进宫去了。

      玄烨看着佟国维走进来。他十岁便没了额娘,舅舅在他心里的地位可想而知。不等他下跪便道:“不用行礼了,朕今日只想和舅舅聊聊家事。”

      佟国维便在他左手下的椅子上坐了。

      玄烨正要开口却听梁九功说明珠来了。

      “微臣叩见皇上。”

      “爱卿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开办博学鸿儒科的一些琐事。”

      玄烨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明珠起身见了佟国维忙作了个揖道:“国舅大人也在啊!”

      佟国维回了一礼:“不敢当!”

      “明珠一直钦佩国舅大人,文韬武略,就连府上的格格也英武不凡。明珠曾有幸在郧阳见到,自愧不如啊!”又突然跪下:“皇上恕罪,明珠一时失言,应该是贵妃娘娘才对。”

      玄烨听了,有些微怒:“今早成德也跟朕说了,女儿家竟然孤身乱跑成何体统?舅舅竟也随她?”

      佟国维苦笑道:“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微臣哪里舍得?她没有辞行便去找国瑶大哥了。”

      “朕记得上次让明珠去郧阳嘉奖佟国瑶…难道是那时候?”

      明珠点点头。

      那可是康熙十三年的事,吴三桂起兵不久,朝廷连连落败,他一度以为大清不保。那时候郧阳可不是个好地方,“她去那里做什么?”

      佟国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翠玉匣子,小心翼翼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叠信,都是佟国瑶写给他的。双手捧了出来呈给玄烨。

      玄烨接过来,信是写给佟国维看的,是以嘉悦做了什么,说过什么佟国瑶都一一写了下来。从一开始当了逃兵,到她对天下局势的见解,再到她誓死保卫他的江山……他没去过战场,只能想象她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子,立于三军之前,面对着城下的千军万马。光是这种强弱悬殊的对立就足以让人生畏,她却还能用强大的气势鼓舞士气、震慑敌军。就连他也忍不住钦佩。

      她说要把命托付于自己也决不是说说而已,早在说这句话之前她就为自己拼过了性命。心里对她的恼恨通通消散,只余下深切的感动、爱惜、留恋与期许,也许有一日她的心里除了装着他的江山,还能装下他。

      玄烨早已满脸泪痕,他也没有掩饰。佟国维当初看了信何尝不是如此,此刻也随他一起红了眼眶。

      明珠见二人如此,也料定郧阳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他没资格去打探,只想着嘉悦的性命应该能保住了。

      玄烨过了好久才放下手中的信,看了一眼装信的匣子,自然知道这是他舅舅极为珍贵的东西。要不是为了救女儿,恐怕是舍不得让任何人看的。他也不便夺人所爱,将信还给了佟国维。一座城池,换她一条性命,绰绰有余了。

      “梁九功!你带人去牢里,把娘娘好好的请回宫来!要是有什么闪失,朕便扒了你的皮!”

      梁九功听得他喊,立即从殿外进来。满脸愕然:早过了一个时辰了,尸体都冷了。还怎么好好的请回来?忙声泪俱下磕头道:“皇上饶命啊!娘娘怕是早已饮了毒酒,奴才……求皇上饶命啊!”

      毒酒?明珠心里一凉,想起刚才在监牢她还说等着自己的好消息。那时候已经饮了毒酒么?一时间有些站不稳。转头看佟国维,他脸上已无一丝血色。

      玄烨见了二人的神情,忙道:“朕赐的并非毒酒,这蠢奴才不知情,才让舅舅误会了。朕今日去牢里看她,满心以为她会服软。谁知道她一点悔意都没有,这才吓唬吓唬她罢了。皇后还病着,朕也不会在这时候要她的性命啊!”说罢狠狠踢了梁九功一脚,“还不给朕滚?把差事办好了再回来领五十板,要是你命大活了下来,就接着伺候朕吧!”

      梁九功面无人色,早已生无可恋,能挨得过五十杖责的人寥寥无几。心里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不敢再求饶,出去了。

      两人一场虚惊,终于放下心来。明珠跪安出去了,剩下两人在乾清宫里等着。

      “舅舅是怎么教导的悦儿?太难对付了!”

      佟国维愣了一下,笑道:“微臣也头疼得很!还请皇上今后多加管束。”

      玄烨想起那晚以为怜意是她,百般呵护爱怜,一番温存过后,以为她终于属于自己。那种难言的喜悦却生生被她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他怎能不怒?想到这里摇头叹气道:“舅舅也看见了,如此奇耻大辱,朕也舍不得杀了她。她本事那么大,连明珠也来为她求情,朕怕是管束不了。朕只想她心里有朕就够了,舅舅可有什么法子教教朕?”

      且说牢里,嘉悦饮了那一杯酒,入口温甜绵长,舌尖带了一丝苦涩。心里暗骂皇上暴殄天物,竟将这进贡的竹叶青做成毒酒,看着流掉的大半壶,有些心疼。

      她开始坐立不安,一会儿躺着,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又坐着。不知道哪种死状会稍稍好看一些。也不知道喝了毒酒到底会怎样,以前只在书上看过。肠穿肚烂、七窍流血、乌黑肿胀。顿时觉得肚子剧痛难忍,脸也火辣辣的快融化了一般。干脆躺了下来,胡思乱想一通,竟睡了过去。

      恍惚间来到一片尘土飞扬的空地。待她看清时,身边站了好些马头人身的怪物。此时正喘气嘶鸣,听得她胆颤心惊。“朕今日将佟嘉悦五马分尸,你们都瞧好了,谁敢顶撞朕便是如此下场。”

      听到这句话,嘉悦才看见皇上领着后妃们站在稍远处。她也顾不得许多,拼命的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抬不起来。只能跪下一个劲的求饶!

      “晚了!”皇上一脚将她踢翻在地,一个怪物重重踩在她的胸口让她动弹不得。皇上亲手把绳子套在她的脖子上,另一端则让怪物拿在手里。手脚也很快被绑上,只等皇上一声令下她便要四分五裂。

      “驾!”一时间万马奔腾的声音响彻耳际!

      她惊出了一声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牢房里。怎么还没死?还在做梦?摸了摸脖子,吸了口凉气,是真的没死!地上的酒还未干,难道喝得太少了?这是哪个混蛋弄的毒酒?一杯还毒不死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皇上要是一个时辰之后过来看见自己还没死会如何?先前不过说了一句晚点喝差点没被他活活掐死,现在岂不是……想起刚才的梦……还不如自己给自己个痛快!将酒壶砸碎,拾起一块尖利的碎片便对着自己的心口刺了下去。

      玄烨和佟国维正在乾清宫一边畅谈一边等她回来,听到天牢传来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雳。

      “自尽?她拿什么自尽?”玄烨狠狠揪着侍卫的衣服,不等他说话,一把将他掀翻在地上,往上驷院跑去。她还能用什么呢?除非是自己亲手送过去的酒壶和酒杯的碎片。心仿佛撕裂了一般,后悔万分,直接原谅她不就好了?为了心里那一点点骄傲害得她误会,害得她舍掉性命。在郧阳九死一生,现在却要死在自己手上吗?

      骑着马冲出皇宫,失魂落魄跑进牢房。她静静躺在地上,双手捂在胸前,神情痛楚。其余众人都跪着,侍卫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也不敢放肆,只能紧紧压着她的双手为她止血。

      还活着吧?一定很痛吧!“太医呢?”说完便走到她身边,也不敢妄动,一遍又一遍的唤她的名字。

      梁九功已经吩咐人去请太医了,不过自然没有皇上快。佟国维此时也进了牢房,走近看了一眼,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女儿啊!…….”

      几个太医慌慌张张的从外边进来,气喘吁吁,还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想是赶得太急了。

      嘉悦此时却睁了眼,看见皇上流泪的样子有些吃惊。“皇上,对不起,臣妾知错了。您原谅臣妾好不好?”

      声音沙哑,又很低沉。玄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大喜,泪中带笑:“太医已经来了,你不会有事的。其他的事一会儿再说。”

      “皇上要是不原谅臣妾,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玄烨只见她一双星眸闪着泪花,楚楚可怜的瞧着自己,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整颗心都柔软了下来,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朕早就原谅你了,你听朕的话,乖乖让太医为你诊治,你要活着朕才能原谅你啊!”

      “真的?”

      “朕向你保证!”

      嘉悦点点头,往他怀里蹭了一下。“臣妾相信您,您带臣妾回宫吧!这里好冷,臣妾不想待在这里。”

      “等太医看过没有大碍,朕立马就带你回去!”

      “不行!这怎么看?”她的伤口在胸口处,怎么给太医看?又看着那个侍卫道:“还有你!还不给本宫放开?”

      那侍卫犹豫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皇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还是没放开。

      “你松开,让朕来!”又对嘉悦道:“朕帮你摁着,你伸出一只手来给太医号脉。若是没有性命之虞朕就带你回宫。”

      嘉悦心想号脉有什么用,我伤的怎么样还有人能比我自己还清楚?

      太医说的也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娘娘福大命大,皇上福泽深厚。应该没有大碍,只要能过了今晚便可放心了。

      玄烨一手紧紧按着她的伤口,一手抱着她往牢房外而去。嘉悦悄悄朝佟国维比了个鬼脸。

      佟国维从一开始便知道她不会自尽,虽是苦肉计也不知道她伤到什么地步,所以才跟来看看。想着她其实白白受了伤还是有些心疼。留住先前为她止血的侍卫,“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娘娘,我和佟府都会感念你的恩情。”

      “不敢当!小人叫叶克书。”

      玄烨一直陪在承乾宫里,嘉悦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伤口,只让九儿帮自己敷了太医送来的药。九儿是玄烨为她挑选的宫女。伤口很浅,只不过血出得稍稍多了些、一呼一吸之间有些疼痛,实际上没有什么大碍。九儿自然不会揭穿她,配合她演这一出戏。

      她侧躺在床上怔怔看着玄烨,他正在看太医开的方子,一边与太医们讨论几句。好不容易定下方子去抓药,他又吩咐奴才们去准备吃的。他嘴里说出来的每道菜都是自己爱吃的,也不知他怎么知道的,竟还能脱口数出来。心里一股暖流经过。脖子上的痛楚又提醒着自己他试图掐死自己的模样,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屋里渐渐黑了下来,宫女进来点了灯又出去了。玄烨一直没再说话,也没做什么,只是静静陪着、看着。哪怕她只给一个背影,与她同处一室也觉得安心。

      这种安静没有维持多久,外面便传来了九儿的声音。“皇上,坤宁宫的王公公有事求见。”

      嘉悦只听见茶盏掉地碎裂声、开门声和急切往外跑的一阵脚步声,转过身去房里只余她一人。也不知道这时候坤宁宫会有什么事,正想着,又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玄烨风也似的跑了回来。“朕过去看看皇后,你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让太监来坤宁宫找朕。”也不等嘉悦回答,又跑了出去。

      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的模样,知道必是出了大事。向九儿一问才知道云若病重的消息,此刻唤皇上过去难道?她连外衣也不穿,披了件斗篷不顾奴才们的阻拦往坤宁宫跑去。

      云若寝宫的门紧闭,外面守着许多听到消息的后妃。嘉悦远远的停了下来,并不靠近,夜里的春风吹得她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又看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进了门。她正冷得难以忍受,怀里被塞进了一个暖手炉。

      九儿又帮她将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嘉悦心里感动,拉着她坐到交泰殿外的台阶上,头靠在她肩头,眼睛死死盯着坤宁宫的大门。坤宁宫灯火通明,交泰殿显得暗淡无比,是以无人注意到她们,也无人来扰。她不明白,皇后病得这么重,连十恶不赦之人也可以得个暂缓处死,皇上却急着让自己死?是有多恨?既然她至此,怎么现在又轻易就原谅了?

      一直到三更天的时候,坤宁宫里的门才打开。“皇后已经醒过来了,娘娘现在身子还虚弱得很,不便见各位小主。外面寒气重,各位小主也侯了很久了,今日就请先回吧!”

      原来是虚惊一场!坤宁宫外边很快便空空荡荡。

      九儿叫醒沉睡的嘉悦,她听说云若安好,便也起身回去。

      这时坤宁宫的大门又开了,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都从里面出来。嘉悦就这么和三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微妙。先前在牢里自尽一事,玄烨虽然尽力瞒着,可怎么瞒得过太皇太后呢?太皇太后自然也不会和一个受伤之人计较,不发一言由苏茉扶着走了。太后自然是什么也不知情,因着云若的事心里憔悴,也由着奴婢扶着离开了。

      她没得到意料中的斥责,玄烨大步走过来将她搂在怀里,很快又松开了。他眼眶通红,眉眼间尽是疲倦。嘉悦看得心疼,腾出抱着暖手炉的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他回头看了坤宁宫一眼,“回去吧!外面天这么冷,你还伤着。太医也说了过了今日才算无虞。你听话,朕不想到最后……”一个也留不住。

      “回去不远,我有九儿陪着就成。皇上在这里陪云若姐姐吧!你安心,我不会有事。”走出几步又转头去看他,他依然望着自己。此时的他就像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男子,因为留不住身边的人而无助彷徨。一定很孤单吧?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才走几步,又听见云若身边的宫女出来对玄烨跪下道:“皇上,皇后娘娘听见了贵妃娘娘的声音,想请她进去单独说会儿话。”

      “你身子不好,先回去吧!朕去跟皇后说,等你好些了再来见她。”他说完这话便进去了,嘉悦也没急着走,在原地候着。

      果然不多久他又出来了,见她还在便道:“既然没走就进去待一会儿吧!皇后为你求了情,你也应该去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嘉悦心想原来如此。不知是什么话,就连皇上也拦不住,朝他点了点头,进去了。

      云若很虚弱,见了嘉悦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皇上还是放了你出来,脖子怎么了?”

      “没什么大碍,多谢娘娘关心,娘娘为何救我?”

      “为了皇上。”

      嘉悦有些不解。云若继续道:“我还记得康熙十年选秀的时候,皇上第一次提起一个女子,他说天下光彩尽在她一人之眼。皇上那时还不知那女子便是你,他的表妹。他找错了人,明珠大人家那个女子并不是你。”

      “明珠大人家?”

      “嗯,好像姓谢,长的也很标致。皇上还留了她的牌子。”

      容若的表妹!嘉悦听到这里突然就明白当初她为何被选了秀女。原来都是因自己而起!想起容若那张伤怀的脸,想起他今日还去牢里说要救自己,心里一紧,伤口便痉挛起来:一定要帮他找到表妹。

      云若当然不知道这一截,接着道:“元旦的时候见了你,我就猜到皇上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是你。你们明明是表兄妹,却从小生疏,长大了又这般纠缠,缘分这个东西真让人说不清。我想活着陪他,你却想以死离开他。可是嘉悦啊!人能活着多难啊!我拼命的想却做不到,但你呢?你有我想要的一切,却一心寻死。我明白,像你这样的女子,若是不能按自己想要的活法来,宁愿死了。可你看就算是皇上,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你每日与皇上闹得不可开交他便会放你出宫去,那你尽管闹。既然进宫已成事实,就该另做打算。你不喜欢皇上,也不该如此待他。他是个勤政爱民的君王,你却要他为你一人操碎了心吗?他也是个人啊!也有自己的情感!才会想要抓住你。他为江山牺牲那么多,你却不能牺牲你的自由吗?”

      她说了这么一大堆,一口气不顺,拼命喘息着。身边的宫女忙帮忙轻轻抚着她的背。

      嘉悦与她并无深交,听得这番话,知道她将自己看得透彻。惊叹于她对人心的洞察,可惜了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她救下自己无非是希望自己日后能陪在她深爱的人身边,嘉悦知她命不久矣,却还是不能向她承诺,跪下磕了三个头道:“多谢娘娘的救命之恩,臣妾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您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所以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至于娘娘刚刚所说,臣妾会放在心里,也许有一天就能想明白了。”

      云若不再说话,喘息声渐小,想是睡着了。折腾了大半夜,伤口疼得有些受不了,跪在地上起不来。不过一会儿便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身子稳稳的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嘉悦紧紧攥着皇上的衣襟,一路听着他的心跳回了承乾宫。

      第二日嘉悦派人召梁九功到承乾宫来,开口便他容若表妹的事。

      梁九功没想到这件事还有人知道,心里一紧。不过他今日本来打算趁机向她求情,也不敢有所隐瞒。跪下磕头道:“娘娘饶命,当时奴才见您去了明珠大人府里,一打听,听说成德公子有个貌美的表妹。奴才心想肯定是您了,就把她的名字加在选秀名单中了。”

      嘉悦手上正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听了这话一把便朝他扔了过去。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心里暗骂,嘴里装作无事道:“你个混蛋,为了讨好皇上就不顾人家已经定亲了,他可被你害惨了!”

      梁九功也不躲,反而怕她没扔准,摔碎了这上好的玉器,“娘娘饶命啊!您可千万别告诉成德大人。”

      嘉悦心想老子才是那个怕他知道的人。想到容若的表妹,自己见到她该说什么?你的表哥在你进宫后娶了妻,两人恩爱异常。不过你也不用伤心,他妻子已经过世了。想到这里忍不住呸了自己几口,“那女子呢?”

      “皇上只召了她一次,她在娘娘进宫前就去了。”

      死了?是承受不了没有自由的宫禁生活?还是不能忍受心爱之人爱上他人?

      “她,怎么死的?”

      “听说是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

      一句听说让嘉悦觉得悲凉。梁九功不知道说明皇上并不关心,染了恶寒之人皇上怕是避之不及的吧!皇上不待见之人,奴才们也不会在乎,她弥留之际不知如何的凄苦无依。若是当日自己没有踏进明珠的府里,她该何等圆满。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好像是叫谢什么蓉。”

      说完这话,梁九功只见她面色寒冷无比,不敢正视,忙低了头。“好像?你回去一字一字记清楚了!”声音也如万年寒冰笼罩在他周围,突如其来的气氛变化让他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我听说皇上罚了你五十杖,你心里求情的话就免了吧!我一句好话也不会为你说。身为皇上最宠幸的太监,你小小一个作为改了的却是别人的一辈子!你却连名字也不记得?若你挨得了这五十杖,这一辈子怕也不会忘了她叫什么。若是你没挨住也大可放心,我绝对会跟别人说你叫梁九功而不是梁什么功!”

      梁九功知道这五十杖非挨不可了,整个人都软到在地上,哭道:“奴才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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