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朱孔阳，为公子裳》梧佟

30、广济寺偶遇

　　玄烨下了早朝便去上驷院挑了匹御马出宫往广济寺而去。

　　知道这里派米施粥，好多灾民都往这边来了。一路上拥挤异常，他不得不牵着马走。方圆几百尺挤满了人。京城设了卡，城外还有不少灾民，正想往城门走却突然远远瞧见一张熟悉的脸，虽然轻纱覆面，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他就这么呆呆站着，看着她在人群中穿梭，艰难的维持着秩序。梁九功站在他身边推开拥堵的人群，防止有人冲撞了他。

　　嘉悦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虽然她已经多做准备，可人越来越多，他们有些招架不住。后面的人怕米不够，自然也开始往前冲。她大声道：“大家听我说，我跟大家保证！每个人都会有的，所以排好队，不要乱！站在你们身边的都是跟你们一起经历过苦难的人，如果你们彼此之间都不友好，不互相帮助，还怎么度过难关呢？”

　　众人听了，便也不吵了。嘉悦吩咐一个奴才去城外看看竹轩那边的情况，自己的腿有些酸痛，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心里想着这样也不是办法，米也不多，过几日又会像今天这样。心里悄悄打起了福全、常宁的主意。

　　正想着，却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姐姐，你累了吧？以前我额娘干了一天活都会说累的。我帮你揉揉肩吧！”

　　嘉悦抬头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孩，便用手绢帮他擦了擦脸，也不客气，伸直了腿道：“好啊！来吧！

　　嘉悦今日穿了件浅色衣服，经他一碰，便留下个黑色的手印。那孩子道：“对不起姐姐，我弄脏你的衣服了。”

　　嘉悦笑道：“没关系，我一直觉得这件衣服太素了，你帮我在上面盖几个手印好了。”

　　他点点头，很卖力的伺候嘉悦，不一会儿便出了一脸汗。她心里感动，“好舒服啊！你是不是经常给你额娘捶腿啊？好了，你休息一下吧！”

　　她的衣服惨不忍睹，那孩子的手倒是干净了不少。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玄烨知她一向喜洁净的，上次她在交泰殿摔了一跤，折腾了身上的朝服很久才作罢。眼前的这一幕看得心里温暖无比，没想到张扬的性子还有这样的温柔。

　　到了中午，广济寺的和尚来接了她们的班，嘉悦便去喝了碗粥。“几位夫人想必累了吧！便早些回去休息，剩下的嘉悦来吧！”

　　那些夫人对她一向欢喜得不行：“我们不累，都是丫鬟在做。悦儿你的衣服都这么脏了，一会儿我们陪你去买件新的。”

　　等她们吃过之后，又去请了灾民来吃，不免又是一阵争抢。不过粥本就不多，一会儿就抢光了，没抢到的人想到还有米也没怎么样。

　　梁九功自然也看见了嘉悦，皇上已经呆呆的看了很久了。本也不敢打搅他，可龙体紧要，实在忍不住。“皇上，咱们该回去用晚膳了！”宫里每日吃两顿，这晚膳自然是极早的。

　　“朕不饿，你去寺里吃点东西吧！别让佟格格看见你了！”

　　“皇上怎么不去找格格？”

　　“朕想这样多看看她。”

　　“皇上，您可是千金之躯，不能不吃饭啊！”

　　“啰嗦，你快去！”

　　梁九功便趁嘉悦不在问一个夫人要了两个馒头。那夫人听他说是宫里的公公便用纸包了两个给他。

　　他拿着两个馒头回去，玄烨见了，笑道：“真是个好奴才！你吃过了吗？”

　　“奴才吃过了。”

　　“那便再吃一个！朕只要一个。”

　　到了申时，米已经派完了，剩下几个人便多给了些馒头。几个夫人记挂着给嘉悦买衣服，便遣走了接送的轿子。这广济寺本就在京城里的，走走倒也不远。

　　她们给嘉悦买这样买那样，过去两个月她们买的东西嘉悦都没有还礼，谁知她们还是乐此不疲。嘉悦心想我一个远嫁的公主对我这么好干嘛？

　　玄烨一路跟着她，看她被几位夫人扯来扯去，搞得狼狈不堪，笑得开心无比。

　　七七八八买了不少，又带着她去了裁缝铺。嘉悦趁她们不注意便溜了：“各位夫人，悦儿衣服够穿，就不买了。我们下次再见啊！”却突然被人拉住了，她差点倒进那人怀里。抬头一看，是皇上。心里暗骂，怎么见了我就只会拉拉扯扯么？“吓死我了！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叫自己皇上，心情却极好。“我从广济寺便一直跟着你。听说这里很多灾民，便出宫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

　　听了这话脸上的不满便没了，微笑道：“皇上也看到了，有什么好法子吗？”

　　“我已经将治河之事全权交给靳辅，他有才干，不过短时间恐怕成效不会很明显。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尽力赈灾了，朕今日已经下旨募银了。”

　　嘉悦点点头，“嫁妆少点也没关系。”

　　玄烨哪想到她现在还记挂着嫁妆，忍不住笑，伸手帮她擦掉脸上沾到的胭脂。

　　嘉悦拉着他回到刚才去过的首饰店，把头上七七八八的钗、簪取下来。老板又给了她银子，连续走了好几家店，愣是一件也没留着。

　　“人家一番心意，你便拿去换银子么？”

　　“她们送给我，我送给灾民。把她们的心意拿去赈灾，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玄烨点点头，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微微加快。“别的公主和亲呼天抢地的，朕却觉得你乐在其中啊！”

　　“我一直想去草原，听说那边的天空很辽阔，正好趁这机会去瞧瞧。悦儿不想在这京城呆一辈子，这里的天空只有这么大。”说着用手比给他看。“而在这片土地之外却辽阔无边。况且我佟家世代效忠大清，我能为皇上做点事，当然开心啦！还有啊！听说这噶尔丹今年才三十出头，又勇猛异常，做夫君还是不错的。”

　　这是个伤感的话题，玄烨不再想说话，一路跟着她，听她一人滔滔不绝。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了下来。

　　此时他们到了一座很短的桥上，嘉悦却不肯走了，看着桥下的水，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心里奇怪，不知这桥有什么特别。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开口：“玉河桥，我都差点忘记了！我九岁的时候从这里摔到河里去了，那时候还不会水，幸好有一个洗衣女看见了，她便大叫救命。然后就来了个人把我救起来了。”

　　“那你可要好好谢谢他。”

　　“我把钱袋子的钱都给他他也不要，说救我不是为了钱。后来碰见福全哥哥和常宁哥哥，他说自己还有急事要办，我也不好耽搁他。只好告诉他我会一直在福居楼等到他来。”

　　“他来了吗？”

　　嘉悦摇了摇头：“我一直等到福居楼打烊，他也没来。我第二天又去了，到后来只要一有时间我便会去那里，可他没来过，我也再没在京城见过他。”说着，叹息了一声，道：“八年了，皇上你知道吗？他长得太普通了，一点特点都没有。虽然我每天都在回忆那张脸，可慢慢的我还是忘记了。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那名字呢？朕帮你找，一定能找到的。”

　　嘉悦无奈的笑笑：“他说自己叫张伟，是南方人。我光对着京城一喊，立马就有几十个出来的。后来我自己去了江南，每天都在留意遇见的人，却没看见他，我不记得他的长相，可能就算擦肩而过也未必认得出。”

　　“他救了你会有好报的。”

　　“以后谁知道呢？他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也希望能够报答他而已。可惜我就要去准噶尔了，也许一辈子也回不来了，怕是再也没机会报恩了！皇上啊！这就是你的子民，普普通通，你千千万万个百姓中的一个。义无反顾的救别人性命却不图回报。你是不是很自豪？”

　　玄烨听了她所说，终于明白她待人的温柔来自于哪里，她为何如此热爱大清、热爱百姓。看着她湿润的眼角和衣服上黑色的手印只想拥她入怀。怎么舍得放她走呢？好不容易放下的情思又起了涟漪，渐渐的又汹涌起来，再难遏制。

　　嘉悦回了神，拍了额头一下：“哎呀！我差点忘了，皇上我们回去吧！天色晚了。”

　　说完便拉着玄烨一路跑，梁九功跟了他们一下午了，此刻又见他们跑起来，心里直呼救命。

　　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烟月楼门口。

　　玄烨看了门前一眼道：“这是哪里？”

　　“皇上不识字啊？烟月楼！”

　　此时已经黄昏，有很多男子进去，也可以看到姑娘出来接客。玄烨讶道：“青楼？你带朕来青楼？”

　　“我把隆科多和鄂伦岱放在这里了，说了申时三刻来接他的，现在都过了酉时了。”

　　“你把隆科多他们放在这里？”

　　嘉悦点点头：“不可以吗？皇上没逛过青楼啊？走，我带你见识见识！”

　　梁九功好不容易赶上来，见她竟要带皇上逛青楼，脸都吓白了。“皇上，您不能进去啊！要是被言官们看见就糟了。”

　　“怕什么？这里是我的地盘，谁敢废话？只要你不说话，没人知道你是公公就好了。”说着拿出下午带的轻纱遮住皇上的脸便带着他进去了，梁九功只得乖乖跟上。

　　玄烨闻着轻纱上淡淡的香气，不禁有些恍惚。

　　进去之后首先便看见一个摆着各种酒和精致小玩意的柜台，里面坐了一个小厮，见了嘉悦笑得灿烂无比。“格格，您来了啊！”

　　嘉悦点了点头，便进去了。进去后却是一条长廊，上面挂着各色花灯，有女子在旁边的石桌弹琴，长廊外种了很多花花草草。两边柱子上挂了很多精致的编织篮，里面放了酒壶和酒杯，上边还插了桃花和五颜六色的风车。长廊里每隔一段便焚了熏香，清新香甜，走着走着竟有些醉了。

　　穿过长廊，上了一座红毯铺着的桥，这才到了烟月楼。烟生花了银子重新修葺过，进去之后，里面极为宽敞。

　　嘉悦不等他多看便带他上了楼，进了一间房。里面有一个姑娘，见了嘉悦立即迎了上来：“格格，我可管不住你家弟弟，他跑出去了。”

　　“我去找他，你给这位公子唱首曲子啊！”说罢摘下玄烨脸上的丝巾，对他耳语：“人家卖艺不卖身的，你别乱来啊！你在广济寺吃东西了吗？肚子饿了吧？我叫人送些糕点来。”

　　又对梁九功道：“你看好他啊！”玄烨听了这话脸便红了。

　　嘉悦又下了楼，一楼的台子上有一个姑娘在跳舞，看了好久才看见隆科多。他此时正坐在一堆男子中和他们一起叫好。她走过去一把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了出来。“胆子不小嘛！年纪轻轻就逛青楼了啊！”

　　隆科多也没还手，只一个劲的大喊：“松手松手！疼！明明是你带我来的。”

　　嘉悦又使劲捏了把他的脸才作罢，“下次再这样，看我不收拾你！鄂伦岱呢？”顺着隆科多的手见他和几个女子聊得起劲。

　　“漂亮吗？要不然咱们带回家去陪你读书？这些姑娘的字写得好看得很，正好给你当师傅！”

　　鄂伦岱听见她的声音立马闪得老远，怕她动手。“你也不想想自己写的，那叫字吗？还有脸说我！

　　嘉悦正要教训他，却被台上的人吸引了目光。台上的女子便是现今红遍京城的玲珑，长相自然不必说，最吸引人的还是散发在骨子里的那种媚态，随意一个眼神便叫人欲罢不能。嘉悦欣赏的自然不是这个，玲珑笛子吹得极好，说她的笛声裂云穿石也毫不夸张。也只有在吹笛的时候，她身上的气质才稍稍显得清冷一些。

　　玲珑今日表演的是一曲剑舞，前些日子为此还专门请教了嘉悦。她是个很好学的人，每次来烟月楼都能瞧见她苦练技艺的身影。红遍京城也是应该的。三人坐在台下将这一场表演看完才走。

　　五人从烟月楼出来，外面已经是热闹繁华的晚上。灯火通明，没有受到灾情的太多影响。

　　“我先回去了，跟烟生说一声。还有，记住这几个人的脸，以后不许他们进去！”

　　门口的小厮点点头。“格格慢走，各位公子慢走！”

　　走出去不远，便有两个人牵了马来，嘉悦自然猜到是便装的侍卫，皇上怎么会独自出来呢？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瞧见皇上进了青楼。

　　“皇上早些回宫吧！佟府不远，我和弟弟们一路走回去便好。”

　　玄烨点点头道：“这么晚了，朕也不便打扰，帮朕跟舅舅舅母请个安吧！”说罢深深的看了嘉悦一眼，才骑马离去。

　　嘉悦哪里知道，这一眼改变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