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朱孔阳，为公子裳》梧佟

29、烟生的情意

　　今日客人很多，嘉悦只能和别人同坐一桌。也没叫酒，只是干坐着听酒客们谈天说地。

　　“怎么就不开了呢？以后去哪里喝酒，京城可再找不到这么便宜又雅致的酒馆了。”

　　“是啊！再也看不见这么漂亮的老板娘了。”

　　嘉悦心里奇怪的很，便问他们：“不开了？谁说的？”

　　“刚刚老板娘说的，明日关门，今天全部免费。我瞧她是喝醉了，说不定明天还会开呢！”

　　酒馆里烧着炭火，温暖无比。嘉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你们可要多喝几碗。”

　　烟生忙着吩咐伙计去搬酒，过了好一会儿却发现嘉悦坐在人群中打量自己。

　　“格格去哪里玩了？”

　　“找人下棋去了，这酒馆不开了？”

　　“嗯。”

　　嘉悦点点头，扫视了一周豪饮的众人。“可别把酒都给人喝光了，留几壶给我带去准噶尔。”

　　虽然她没多问，烟生还是决定解释一番：“我决定改开青楼。”

　　嘉悦差点咬了舌头，心道这烟生不会因为自己而自暴自弃吧！那她罪过就大了。

　　“你放心吧！我不卖身，就像拢月阁那样，我呢！就教那些姑娘弹琴，仅此而已！那些姑娘卖不卖身就随她们自愿了。”

　　“酒馆怎么了？也能弹琴啊！”

　　“不赚钱啊！钱全被你拿去买米了，我都快穷哭了。这酒馆来的客人都是些清贫之人，如果开青楼，你看拢月阁，来的都是达官贵人，这钱来的多快啊！派米施粥的钱不就多了？”

　　嘉悦想了一会儿，眼前一亮。却听身旁传来刺耳的声音：“姑娘满嘴铜臭，不嫌脏了别人的耳。”

　　“你满嘴喷粪，不嫌自己嘴臭吗？”她嗓门不小，酒馆一下子就安静了许多。

　　这威慑不过一瞬，旁边就有人开始附和那男子：“姑娘，我们穷，可我们也是人啊！你不能瞧不起我们啊？”

　　一时间吵吵嚷嚷，满耳里全是抱怨和不忿。

　　“穷人也要喝酒啊！我们这么多年都在这喝酒，你要是关门了，我们去哪里啊？”

　　“我还以为你们俩人心地善良，为我们这些穷人开了这酒肆，没想到却见钱眼开，虚伪！”

　　十来个人竟越说越气愤，开始指责她们为富不仁！

　　嘉悦今日心里本就烦躁，心想姑奶奶今日生辰，免费送你们酒喝，还敢骂我！不教训教训你们我就不叫佟嘉悦！“烟生你先走开一会儿，这群人疯了，免得他们伤了你！”

　　烟生见识过她的手段，倒也不担心，起身离开了。

　　果然一会儿便有人摔碎了手里的酒杯，喊道：“反正这店也不开了，我们便砸了它！”店里其他人听得这一声，不敢淌这浑水，立即起身想往外跑。

　　她气得不轻，冲过去一下便反扭了他的手臂，疼的他哎哟直叫。“我为富不仁？你们穷，倒是很仁嘛！怎么？这么多人想对付我一个女子？”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那人叫的更厉害了。众人见她会点功夫，一时间也不敢乱来。

　　嘉悦左手擒住他，右手抽出烟生送的匕首，“谁敢砸一下试试，我便砍了他的手脚，做成人棍。我这匕首可杀了不少人。你们不信就来试试看！”说完便盯着那个砸了酒杯的人。

　　那人挣脱不得，连连求饶。嘉悦松开他，反手便给了他几巴掌：“你人穷，摔东西倒一点也不穷嘛！这酒杯不要钱啊？说摔就摔？”一招杀鸡儆猴，便没人有胆量再耍横了。

　　她环视一圈众人，命伙计们将酒馆的门关上，对着往外跑的人道：“还有你们，跑的很快嘛！把我一个女子留在这里，仗义的很啊！”

　　又从人群中揪了一个人出来，把他怀里、袖里的东西通通搜了出来，“手脚挺干净啊！老子一碗酒才卖几文钱，你每次在这坐一天，起码偷偷喝了老子六、七碗酒吧？还顺手牵羊！”

　　说完又拉了那个说她满嘴铜臭的人过来：“你过来，来人，拿算盘。算账会吧？你就给我算算啊！一碗酒四文钱，六碗是多少钱？”

　　那人拨了一会儿算珠道：“二十四文。”

　　“他顺走的东西大概值五文钱，一共多少？”

　　“二十八文！”

　　嘉悦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没读过书啊？”

　　他急忙爬起来，重新算了好几遍才唯唯诺诺道：“二十九文…二十九文。”

　　“那他给了我四文钱，欠我多少文？”

　　“二十五文。”

　　“就是说我好吃好喝的伺候他还要给他二十五文，你说我满嘴铜臭味，要不然我明天去你家好吃好喝你再给我二十五文？你放心，我肯定天天去，还带了人去！”

　　他哪里还敢反驳，“姑娘饶命！我错了！”

　　嘉悦不理他，继续道：“怪不得，你们说酒馆关门了就没地方去了！这钱好赚啊！”又拖了几个人出来，顺走的东西搜出来竟然堆了半张桌子。

　　“我每日伺候你们吃喝，还送钱给你们。好歹算你们的衣食父母吧？养了你们五年了，现在不养你们了，说翻脸就翻脸啊？你们也太不孝了吧？老子每天在这累死累活伺候你们，你们在这两腿一伸，还偷我东西，现在竟敢说我为富不仁！我以前还同情你们，现在想来早该把你们赶出去，本来出生就穷了，不思进取。这世上哪一个人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在这喝酒胡侃的时候，有没有睁大眼睛看看多少人冒着严寒在外面干活？要是嫌自己出身不好那现在马上自尽重新投胎啊！这世上家道中落和白手起家的人还少吗？看看别人是怎么活的！”

　　她有些头晕，心想教训这帮畜生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便放他们走了。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她便让伙计把店关了。

　　烟生回来的时候见她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想到她却突然道：“烟生，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偌大的酒馆只能听到炭火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烟生愣在当场，这爱不能为世俗所容，她只想一辈子都藏在心底。可情到深处，难免被人瞧出些什么。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从不在乎世俗所想，只在乎眼前这一人。

　　嘉悦坐起来，见了烟生愣神的模样，担心自己太过直接。“我本想委婉一点……今天常宁哥哥告诉我的，他说你对我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我本来也不信的，可我看见那一房间的梨花，还有今日曹寅看我和你的眼神也怪怪的。又想起往日种种……唉！我也喜欢你，却不是你对我那种！”

　　烟生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自己一颗真心终是没有错付。“格格说的不错。第一次见面我便喜欢上你了，你不过一句话我的心便再不属于自己……”

　　嘉悦没再听她后面说的话，只想起她千里迢迢来京城寻自己，她为自己抚琴唱歌，她为自己喜、为自己悲。自己一心拿她当好友，却突然发现她对自己的感情比想象的深刻许多。自己爱福全爱得多辛苦，她爱自己便爱得有多辛苦。“你怎么这么傻？秦淮河上那么惬意，你却舍弃它来了京城。为你自己活着不好吗？”

　　“我就是在为自己而活，哪怕从此与你天各一方。可这京城有你的影子，烟生便会在这里做我想做之事，等你回来！我知道你和裕亲王相爱，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幸福。人生短短数十载，能够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还是像格格这样的人。”

　　嘉悦叹了口气：“烟生你真的觉得幸福吗？为什么我觉得裕亲王福晋便不幸福？”

　　“那格格觉得为什么别的公主去和亲都哭哭啼啼的，而你却充满期待呢？因为你不是他们。烟生也不是玉婉。”

　　嘉悦便笑了：“烟生觉得我有多爱福全哥哥？会为他茶饭不思，也会为他牵肠挂肚，甚至为他不顾生死。尽管如此，他也不是我生命的全部。能与他厮守自然是好的，可就算没有他，生命依然是美好的。烟生，不管我们还有没有再见的一日，我都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那就足够了……

　　嘉悦说完这话便又托着下巴趴在桌上，手指蘸了茶水写字。“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见福全哥哥总是想亲他，烟生你看见我会有这种感觉吗？”

　　烟生笑得满脸通红，缓过来后却发现嘉悦好像睡着了。扶着她回了房间，给她盖了被子。看了她良久，想起她刚刚问自己的话，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便出去了。

　　嘉悦睁开眼却再也睡不着了，原来也会啊！

　　康熙十六年四月，黄、淮百余处决口，沿河多地受灾，不少百姓涌进了京城。河道总督靳辅一日呈上八道奏折请皇上修治河道。

　　靳辅乃汉军镶黄旗人，此人嘉悦也听过，康熙十年的时候就是大伯举荐他为安徽巡抚的。大伯说他据理力争皇上才准的。

　　不过这靳辅确是个好官，不久便加兵部尚书衔，现在还被任命为河道总督。黄河决口，漕运受阻，百姓受灾严重。这靳辅招募了不少治河能人，还亲自到各地考察，将自己的治河之法写成奏折呈给皇上。皇上看了觉得既实用又省钱，自然龙颜大悦，全力支持他。大伯也很是得意。

　　烟生的烟月楼也渐渐起步了，嘉悦仍然管着府里的事。再过三个月，她便要去准噶尔了。皇上已经有了去准噶尔传旨的人选，不日便会出发，然后就等着噶尔丹来迎亲了。

　　连日来为了治河一事操劳，突然瞥见桌上的一束海棠，想起此时春日正好，便往御花园去了。园里大树参天，万花齐放，多日绷紧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御花园不大，远远看见钮钴禄云若正独自一人坐在绛雪轩外的走廊上。走过去见她正在绣花，在她身边坐下来。

　　“皇上吉祥！”

　　“你继续，朕就看着。”

　　云若也不再多礼，一边绣一边道：“臣妾听说这几日皇上国事繁忙，今日可算有时间出来看看这春天了。臣妾刚才您要是再不出乾清宫，就该想想法子了。”

　　玄烨笑道：“你不是早想了法子吗？那束海棠不是你吩咐折的？”

　　云若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玄烨心里的闲适也没维持多久，一时间又想起国事。这次黄河决口，受灾的人很多，还有不少人涌入京城。因为吴三桂的事，国库空虚，也不知道去哪里凑银子赈灾。心里便有些烦。

　　云若虽在后宫，可也能听到些风声，自然知道他在烦什么。“朝廷征战，后宫各项开支已减了，怕是省不出什么银子。臣妾有些不常戴的首饰……”

　　早已习惯她的聪慧和善解人意，叹了口气：“杯水车薪，灾民越来越多，若是不加以抚恤，怕引起混乱啊！”

　　“以前元旦宫宴的时候臣妾倒听说京城有些夫人每月初一十五都到广济寺去烧香拜佛、派米施粥的。既然朝廷和后宫没有银子，皇亲国戚和大臣家里总有吧？他们的俸银也多来自于百姓，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皇上不妨开口。”

　　一语惊醒梦中人，“好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朕现在找人去办，明日十五，咱们也去广济寺瞧瞧。”

　　云若惊道：“臣妾乃宫妃，怎么能在外面抛头露面？”

　　玄烨犹豫了一会儿，也不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