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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守卫郧阳 ...

  •   明珠立于汉江之滨,看着对面青翠的山峰,夕阳正慢慢落下,天边霞光灿烂。

      忽然听到后面达达的马蹄声,回头见一男一女策马而来。

      那女子穿着银白色戎装,在夕阳下闪闪发亮。腰佩长剑,左手挽弓,右手执鞭,马鞍上的箭囊里插了十几支白羽箭矢,英气勃勃,翩然而来。见了他便勒了马,一跃而下。

      挺拔的身姿、细长的眉毛,霞光映在她的眸子里,灿烂而耀眼。鼻挺而翘、唇角微勾,下巴微微上扬,骄傲而张扬。

      “风华绝代、英姿飒爽,明珠自愧不如。”

      那女子抬首四顾,“我听说刘邦手下的大将韩信当年就是由此东进中原、逐鹿天下的。一千多年过去了,人早已不再,只这江景依旧意气风发,令人振奋!大人是在看夕阳还是看江水?”

      她的音色没有女子的柔美或者尖利,淡淡的。明珠惊叹于她话里的豪迈气势,胸中的壮志豪情悉数被她引了出来。竹轩自然也不例外,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一直到霞光渐渐黯淡,明珠才回答她的问题。“都不是,看美人。”他本就是七窍玲珑之人,一见嘉悦便知是女子。

      嘉悦听了扑哧一笑:“大人好眼力!”说罢摘了头盔,露出乌黑的秀发。

      明珠见她突然一下子变得娇俏可人,微微一怔,叹道:“格格倒是率性之人。”

      “我听说明珠大人才华横溢,七窍玲珑,是大清第一美男子。果然不假。”

      明珠也不谦虚:“我听夫人和容若提起过格格,便不难猜到你的身份了。格格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嘉悦斜着瞧了他一眼,嘴唇不自觉的嘟了一下:“大人要把我绑回去吗?”

      明珠愣了一会儿,大笑道:“好个格格,明珠大开眼界啊!明珠明日回京,格格便自行决定吧!”说罢,策马离去。

      自从上次一战后,郧阳安静了很久。每日都听着别处报来的军情,也偶尔听到些京城的消息,康熙十三年五月,皇后赫舍里氏因难产崩逝,年方二十二。

      皇上下旨,非常时期,不必披麻戴孝。

      嘉悦有些同情她,听说她十一岁便入宫了,虽然见得少,不过每次她脸上都是微笑的。想着一个人要把情绪全部隐藏起来多痛苦。身居高位又如何,第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死了,才二十二岁的年纪生了第二个孩子自己却又难产而死。又想自己以后还是一个人过算了,生个孩子死了多不划算!

      闲来无事就带着竹轩去家家户户教人习武,有兴致勃勃的,也有不胜其烦的,还有些破口大骂,逐她出门的。

      她自然不甘心:“打起仗来,你们难道能独活?学点本事防身也好啊!这可不是我的故乡,是你们的家园。城破之后必有杀人掳掠,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它被毁吗?”

      佟国瑶也每日忙着招兵练兵,还到处巡查,布置城防,同时也日日关注周围军情,以期支援。

      康熙十三年的冬天特别冷。嘉悦每日坐在火盆边看书,和佟国瑶弈棋。除夕也不热闹,和一众将士一起吃过饺子,喝了点酒又继续和伯父弈棋。

      每次都被佟国瑶杀得片甲不留,佟国瑶自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可禁不住她死缠烂打,只好应付她。一颗心自然也多不在棋局上。“现在吴三桂的叛军势如破竹,又不断有人响应他,陕西的王辅臣也反了,西北危矣。若是吴三桂冲破长江防线,京城恐怕也保不住了。悦儿,以后战事会越来越激烈,若是郧阳保不住,你便离了这是非之地,做个平民百姓吧!”

      嘉悦趁他不注意动了颗棋子:“伯父,我好歹也是佟家人,将门之后,你竟然叫我临阵脱逃嘛?你又是我长辈,我若是舍你而去,和吴三桂这种人有什么分别?况且我们不一定会输,这响应吴三桂的人多数是一些反清复明之人,这吴三桂在他们眼里可是千古罪人,现在本就是相互利用,况且现在前明皇族血脉已断,本就没有名正言顺继位江山的人,人人都对帝位虎视眈眈。现在只是表面团结,但若是真到了直捣京师的时候可就没这么和谐了,谁也不想让别人称帝,到时肯定会互相牵制,反而无法北上了。”

      佟国瑶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她可不是一般的赖皮,懒得去计较了。只是没想到棋品恶劣之人见识却不浅薄,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叔侄就竭尽所能吧!”

      “小麻子,”嘉悦看着外面的大雪道,“你还说你儿子要回去认祖归宗呢!可你看现在还没成亲就要被我连累了。现在形势不好,朝廷要是再没有应对良策,你我怕是永远回不了京城了。”

      竹轩没想到她刚刚才和佟国瑶说了那一番话,转头却又如此跟自己感叹。“格格,若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千里去寻亲,还谈什么认祖归宗呢!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佟国瑶忍不住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嘉悦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我们死了便白死了,汗青可不会有我们。”

      “不求名垂青史,但求无愧于心。”

      嘉悦便笑了,又道:你说这前人说的话多有道理,听了就热血沸腾呢!你觉得娟儿怎么样?”

      竹轩愣了一下:“温柔贤惠,挺好的。”

      “娟儿也有十八了,你们一个要嫁,一个要娶,我还不如省点事一起办了。不过也要看你们俩自己的意愿,毕竟要过一辈子的。我想着如果还能活着回京城,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吧!你呢!就娶了娟儿,以后好好养育你们的孩子。我呢!就听我阿玛额娘的话,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

      佟国瑶忍不住哈哈大笑,竹轩自然也一脸灿烂:“到时候格格可别又反悔。”

      两个月后王辅臣占领了兰州,郧阳地处陕、蜀、颚交界,自然情势危急。果然还不到半个月便有探子来报洪福勾结了各地叛党,兵分五路来犯,现在距离他们两百里。

      嘉悦心想又是这该死的狗皮膏药,还粘上他们了。

      佟国瑶决定分兵御之,各个击破。竹轩领兵一路,他自己领兵一路,其余另立三员大将,嘉悦则被他留在城里。“将士们,敌军人虽众多,然都是手下败将无用之徒,距我们不足两百里,现在便跟我一起出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佟国瑶走的时候又嘱咐嘉悦:“外面太危险,我们剿灭了叛党就回来,大概六七日便回。你好好呆着别乱跑。”众人便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此去不知吉凶,战场是难以预料的,每一次生离都有变成死别的可能。她却意外的没有多少不舍,甚至想到六、七日后回来的就算是伯父和竹轩的尸体,她也能镇定自若,因为他们都死得其所。

      嘉悦每日还是在城里教老百姓习武,并且教他们守城攻城之事。守城的将领是个叫杜英的,见她如此忍不住道:“佟姑娘,他们既不愿意学,你何必强人所难呢?”

      这边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便都叫她佟姑娘。嘉悦回道:“在这乱世之中只有自强才能保全自己,我闲着也没事,能教一点是一点,人家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在教他们的过程中我也能不断学习啊!”

      杜英点点头,不置可否。

      她小时候看《三十六计》觉得太过简短,颇为深奥。这段时间重新看一遍,又请教了伯父,他有空的时候就会一点一点解释。她还记得以前常宁的书房里面有本《三国演义》里面有一篇就写了空城计,那时候她才懂了这一计。现在伯父也给他讲一些古代用兵实例,她越听便越觉得《三十六计》果然是兵法之最。便把她知道的洋洋洒洒添油加醋讲给老百姓听。

      这日正要讲树上开花,却有人问她调虎离山。她便道:“这春秋时期,有一个国家叫吴国,吴国有个皇亲国戚也想当皇上,那个时候正好边境有个小国楚国在边境生事,这皇亲国戚有个谋士叫伍子胥,他就建议说:'你趁机向皇上进言派兵罚楚,并且装病让皇上派他的得力干将去,然后再建议让皇上的儿子出使别国让他们共同伐楚,那么皇上的亲近之人便都不在身边了,你就可以成事了。'最后果然如他所愿,这皇上的儿子和大臣见局势已变,也不敢再回吴国了。这便是调虎离山之计了。”

      说到这里嘉悦突然觉得有什么涌上心头,细想却又说不上来。伯父他们已经出去两天多了。想必已经快到敌后了。她心里却总是有些不安。

      到了第三日午时,她突然想起当日的担忧,对了!调虎离山!现在不就是如此吗?虽然她还没完全想通,但是现在城中空虚,只有两百余人。

      立即叫了杜英,让他吩咐下面各人备战。并派了人快马加鞭送信给佟国瑶告诉他自己心里的担忧,然后又让人到城外盯紧方圆十里的动静。

      杜英见她这么大动静,自然奇怪得很:“佟姑娘为何突然如此,都督英勇善战,想必一定会歼敌的。”

      “我一直奇怪,兵分两三路我可以理解,为何兵分五路?明明可以会师再进,这洪福也吃过你们偷袭的亏,现在还分散兵力前来,这不是摆明了让我们去偷袭吗?虽然不知他是怎么打算的,不过城中空虚,就算是我多想,备战也可以以防万一。”

      杜英虽不大认同她,不过这佟姑娘毕竟熟读兵法,便也吩咐下去了。

      到了黄昏时候,嘉悦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有一队骑兵在城外十里扎营。他偷偷看了,少说也有七八百人马,便立马回来报告。

      原来这洪福兵分五路,其余四路皆是一些老弱残兵,人数又少一路虚张声势。而一路兵马则全是精锐之师,一路上掩人耳目。待郧阳派兵出城后,便一路行军而来,碰到佟国瑶派出的一队兵勇自然所向披靡,歼灭了他们便往空虚的郧阳而来。这骑兵行军本就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城外。

      嘉悦心想在城外驻扎必是在等辎重兵,辎重兵连夜赶路必定可在明早之前可到,再加上一队休整待发的骑兵,城里两百个士兵想要守一两个时辰都难。

      杜英心里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女子,心里的慌乱少了几分:“佟姑娘,他们远道而来必定人马困乏,我们不如出城偷袭,就算偷袭不成,烧掉粮草也好。”

      “不行,就算人马困乏,也必有准备。我们人太少,派出去必死无疑,城里就更加雪上加霜。烧掉粮草断了他们后路,反而会激发他们的斗志,适得其反。”

      杜英点点头:“佟姑娘果然聪明,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嘉悦叹了口气,明明知道敌军在等攻城器械,她却毫无他法,西北战事又紧,连救兵也没处搬,只能眼睁睁等着敌军做好充足准备攻城,心想这便是瓮中之鳖吧!

      佟国瑶和竹轩都不在,她要独自面对这一切了。她毕竟年幼,虽然经历过提督府的厮杀,可身边一直都有竹轩护着,此时他不在,心里有些害怕。分别派了人去通知佟国瑶他们,嘉悦想了一会儿对策:“敌军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们,我们只能抢占先机,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嘉悦跟着杜英在城中四处巡视,看着官兵忙碌备战,不时搭把手。百姓见了这么大的阵仗,也预料到了什么,街上比往常更加冷清。月色凉薄,心里仿佛裂开个口子,身上的力气便从那里流泻而出,到最后几乎站立不稳。她不能让别人瞧见了,早早回了府,瘫软在床上。强迫自己睡着。

      第二日天还没亮,洪福便率了一千余兵马到了郧阳南城外。见城门静悄悄,心中一喜,果然出其不意,今日定要一雪前耻!洋洋得意下令攻城。谁知道城门却突然乱石滚下,弓弩齐发。他们猝不及防,瞬间损失了十余人马!

      城里官兵本来见下面浩浩荡荡的骑兵就斗志全无,现在心理少安。不过毕竟人多,洪福恼羞成怒重新调整了队伍准备再次攻城。

      不少人面露怯色,有人小声道:“我们只有两百余人,他们有上千人,都督又没有消息,恐怕…”

      好不容易激起的一点点斗志便被这一句话击碎了,嘉悦仿佛听到了流失的军心,这是战场大忌。可那人说得是事实,她本就没有威信,此时更是不知如何鼓励人心。

      这洪福却也不急,想着二百余人几个时辰就能搞定,派了人在城下叫嚣:“你们都督已经败于我军之手,你们已经必死,不如开城投降,还可以保住性命。”

      嘉悦一听,大事不妙。大喝道:“不要听他胡说!”

      可她毕竟是女子,众人自然不会信服。“我们凭什么要跟你一起送死?反正听说朝廷一直打败仗,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着几个人便要一起来绑了她交给洪福。其他人只是看着,没有加入也没阻止。

      佟国瑶虽然不在,可他的威风依然震慑着多数人不敢轻举妄动。嘉悦知道若是让这几个人把自己制服了,佟国瑶再威风肯定也不管用了,郧阳城就真会拱手让人了。再怎么也要拼一把,一把拔出腰间长剑。“再走近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杜英本来在指挥众人准备下一步的偷袭,听到嘉悦那边的动静,立马带人赶了过来,没等嘉悦动手,抬起一刀便砍死了带头的那人。“来人啊!把这几个无耻之徒拖下去斩了。”手起刀落便人头落地了。

      嘉悦看了暗暗心惊。听着杜英接着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佟姑娘帮了我们那么多,若是没有她,当日提督府大家都死了。今日一群大老爷们儿竟要对一个小姑娘下手吗?大敌当前,一个小姑娘都临危不惧,你们倒怂了?丢不丢人?这城里的百姓每日好吃好喝供着你们,为什么?不就是希望你们保护他们吗?你们要把他们卖给别人?你们还有良心吗?在这的都是身经百战的人,大大小小的仗也打过不少了,却怕起一个手下败将来了?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要光明磊落!”

      说完转身对着嘉悦单膝跪地道:“我杜英唯姑娘马首是瞻。”因着他的威慑,此时城墙上的众人纷纷跟着跪下来。

      嘉悦感激的看了杜英一眼,有人护着的感觉很好。胆子一下子大了不少:“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背水一战,我已经快马通知了都督,想必他必然会看出端倪,尽快赶回,只要我们坚持到他们回来,便可以内外夹攻。我猜想不出一两日,我们便能解围。”

      嘉悦心想其实他们半日都够呛,不过别无他法了!

      她想起那日提督府也是敌众我寡,因着佟国瑶的一番慷慨之言,却没有一人退缩。她也该说些什么,想了一会儿道:“汉朝的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我大清必胜,我们的死绝对重于泰山。太皇太后和皇上已经派出了图海将军去平定西北叛乱,这图海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却知道,他出生时,天降祥瑞,算命的说他是天兵天将下凡,”

      其实嘉悦没见过图海,瞎掰罢了。“他必定可以大获全胜,到时候皇上便可放手全面扫平吴三桂,这吴三桂起兵造反快两年了,别看他声势浩大,其实早已弹尽粮绝,强弩之末了。皇上胜了,我们便是功臣,必定可以名垂青史,我们的家人也可以得到皇上的护佑和嘉奖。”

      顿了顿,接着道:“诸位,我本是养在深闺的姑娘,学了一点功夫而已。以前从未想过报效国家这件事。然则到了这郧阳遇见各位,才知道何为英雄,何为忠君爱国。我知道你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本是贪生怕死之人。然而如果今日不幸城破,嘉悦也觉得黄泉之路有你们相伴不枉此生!我将生死托付给你们,也请你们将生死托付于我,随我一起除奸斩贼!”

      她的话自然不如佟国瑶能够激昂人心,不过却发自真心,令人动容。让人觉得有一种别样的共鸣,众人齐声喝道:“除奸斩贼!除奸斩贼!”

      嘉悦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有如此效果,稍定心神,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没看见大炮,倒是个好消息。以前火器营试炮的时候佟国纲带她去看过一次,终身难忘!

      朗声对洪福道:“大人何必如此不识时务,你明知道吴三桂必败,倒不如投降了我们,以后还能留下千古美名。”

      洪福像是听了笑话般哈哈大笑:“他竟然要我们投降,你睁大眼睛看看,本大人不消一两个时辰就能让你们全军覆没。”

      “这倒是实话,不过在下愚钝,我们都督已经出发去偷袭大人了,可是你却毫发无损到了这里,难道您是神仙吗?”

      洪福听了自然洋洋得意,便将他的计谋滔滔不绝讲来。杜英知道她在拖延时间,便让弓弩手悄悄去准备。

      “大人真是英明神武,在下钦慕得很!你不知道我家都督生性自负…”便说了好一通佟国瑶的坏话。“其实我早有投靠大人之意,奈何…”又哭诉了一番自己的惨痛遭遇。

      洪福大笑道:“那你便开了城门迎我进去。”

      “好!大人等等。”

      洪福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城门大开,等来了又一波偷袭,又损失十余人马。

      嘉悦肆意狂笑:“你是猪吗?就你这样的蠢货也配为将,我看你的部下比你聪明多了,取而代之也未为不可。”

      洪福这下彻底火了:“老子必然将你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便下令猛攻。

      嘉悦将城内所有士兵都叫到了南城门,每个人都身着铠甲,背水一战。到了巳时,人已经损伤了大半。她心里想着估计未时就会城破了,佟国瑶最快也要一日回来,而且还不知道被洪福精锐剿灭的是哪一队人。万一是伯父或者小麻子……不愿再想,只道这回真的死定了。

      一声不吭离了京城,阿玛和额娘会不会想到与自己再无见面的一日?伯父会不会找到自己的尸骸送回佟府?阿玛额娘看了该有多伤心?心里愧疚,不过大伯和阿玛如果知道自己是这般死去,一定会骄傲的!挺直了背,收起心中的胆怯,站在城楼看了郧阳一眼,心里莫名涌出了一种使命感:要为了这座城池而死!不容自己的身躯再有一丝的退缩。如云的箭矢仿佛伤不了自己分毫,就这么坚定的往厮杀处一步一步靠近。

      且说竹轩那边,他想着格格任性说不定耐不住寂寞便会出城来打仗,心里只想速战速决,便一直催促日夜行军,众人苦不堪言,可军令如山,也没办法。

      他在出发的第二日夜里看见了敌军,偷偷隐藏,观察了很久却发现尽是些残兵。怕有埋伏便等到早上,还是没发现别的痕迹。下令众人出击,很快就全部剿灭了叛军。又等到午时,却始终不见别的叛军,便继续往前行军,一直到黄昏也没见半个影子。此时所有人都很累了,便让众人休息第二日回城。

      快到卯时,他们还没睡醒嘉悦派的人便来了。竹轩听了,知道叛军到城门已经是昨日之事,此时距郧阳还有一百多里,心中大骇。竟六神无主,哭了起来。

      他带着二十几个骑兵先回去,又命其他人继续行军迅速赶回。

      一路想着此时怕是早就城破了,以格格的个性必是奋死抵抗,心中绝望。不过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格格的遗骨带回京城交给老爷和夫人,或者与她一起死,不忍她一个人孤孤单单。此时佟国瑶等人也接到了嘉悦的口信,便都极速回赶。

      到了午时二刻,嘉悦看着从城墙上来的敌军越来越多,他们还有五十个人左右已经抵挡不住。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本《三国演义》里面关公温酒斩华雄的故事:战鼓擂擂,喊杀阵阵,如天崩地塌,岳撼山崩…鸾铃响处,关公提华雄之头而来,其酒尚温。虽然关公没有如她所愿从天而降,她却瞬间有了无限力量和勇气,收弓拔剑准备决一生死!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喊杀声,嘉悦转头一看,全是城里的百姓,有好几百人。各自拿了家里的菜刀、锄头等武器往城楼而来。其中还有八九岁的孩子,他们都没穿铠甲,毫无防范,伤亡惨重,却无一人退缩。

      她觉得有些心碎,心里那种盲目的勇气开始瓦解。若是先前投了降,这些百姓是否就不用死?不过是城池易主而已,于他们而言有什么区别?一瞬间难受至极,这些人都死于自己的一腔意气啊!

      她并没有时间再去多想,此时已经有大批敌军上了城墙。她脱掉身上的棉甲给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穿上,当日也是他问自己何为调虎离山。多日来教他们抗敌守城,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他们虽然弱小,却也不是如蝼蚁一般任人鱼肉。

      竹轩教她的剑法好看却不大实用,当初跟佟国纲在军营学的倒是招招制敌。可她毕竟是个女子,很快便没有力气了,手中的长剑再舞不动,到最后只是不断闪避。不一会儿便被几个叛兵团团围住,却又突然见他们齐齐倒下,再然后便看见了竹轩的脸。

      他和众人骑马到了城外看见嘉悦,心中着急又帮不上忙,便混入敌军队伍上了城墙。

      嘉悦见了他,身边的厮杀突然就微不足道了。仿佛只要有他,一切便会安好。心里的一口气瞬时间就松了,再撑不住,便晕了过去。

      竹轩本以为她死了,此刻见她还活着也来不及喜悦。将她藏在一堆尸体里面,开始组织百姓们杀敌。越来越多的百姓涌上来,前仆后继。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得民心者可以得天下,今天终于见识到了。

      下面的叛军见城里的百姓如此凶悍,本该午时以前就攻克的小城竟然过了未时还顽强的坚守着,也有些疲惫。战事就这样僵持。

      到了申时,城外出现了一小队骑兵,大概一百余人马。洪福的骑兵毫无防范,瞬时阵脚大乱。城里的人看见佟国瑶,精神一振,胜利的东风终于来了。

      又是好一阵厮杀,洪福料到佟国瑶后面的兵马也要到了,便急忙下令撤退,顿时一盘散沙。城里仅存的兵勇见了,也骑了马出城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众人一路追击,斩首两百余人。洪福还是逃走了。

      所有人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轰轰烈烈的守城战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嘉悦一直睡了两天两夜才醒来,见自己还活着,听竹轩讲后来的事,心想自己跟尸体还真有缘。

      “你不怕我被活埋了?或者被人当叛军捅死?”

      “……我没想那么多。”

      城里的百姓伤亡惨重,佟国瑶也不再让嘉悦靠近城楼。她也知道此时那里必定是满目疮痍,她睡了两天,死去的将士和百姓虽早已入土为安,可那些斑驳的血迹怕是要花上一段时间来清理了。

      她每日只是呆呆的站在汉江之滨看江水、看日出日落,同样的江景,心里却早失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伯父,悦儿把战场想得太简单了,一直想着有一日能与男儿一样建功立业,报效家国。可这种残酷却超出了我的想象……现在看来,这颗心终究是太大了啊!”

      “我倒觉得一颗仁慈的心,不管有多大,也不会被辜负的。”佟国瑶的声音随着脚下浪花雄浑的拍击声一遍又一遍在耳里回响,对岸的夕阳散发着蓬勃的朝气。连日来的沮丧消散干净。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嘉悦瞧着只觉得此时的伯父在她心里如天神一般伟岸。

      “……伯父,其实当年我没有弄死哥哥养的虎皮鹦鹉,我把它偷回家了。”

      佟国瑶自然记得,因为这只鹦鹉,他夫人便再不许嘉悦进家门了。

      “可那只鹦鹉别提有多气人了,我教了它好些年,它倒好!除了“小偷”这两个字别的什么都不会说!”

      佟国瑶忍不住哈哈大笑:“教虎皮鹦鹉说话本就不容易,能说一句就不错了!”

      佟国瑶爱鸟,更是个逗鸟高手。以前嘉悦去他府上总能听见画眉、百灵叽叽喳喳的声音,热闹非凡。

      嘉悦看着佟国瑶此刻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自然明白那句小偷是谁教的了。想着一向严肃的伯父知道自己偷了鹦鹉却不拆穿,反而这般绕着弯逗自己玩。瞬间觉得亲近了好几分。

      “我后来又养了一只,每天只教它说“混蛋”这两个字,没想到它竟然学会了。我就把它们关在一处,每天可热闹了!”

      佟国瑶的脸一下子便冷掉了。嘉悦笑着拍了拍身边的马儿,一跃而上。却也不急着走,“伯父,还记得七年前您生辰时悦儿送您的那几只画眉吗?那是悦儿从宫里偷出来的,皇上养了快一年呢!”说完便大笑着策马而去!

      佟国瑶在原地愣了良久,怒极反笑!

      那个八九岁的孩子来归还棉甲。嘉悦看着他清秀的面庞,有些心疼。稚子无辜,却要经受战火的洗礼。“你叫什么名字?”

      “邱真!哥哥你呢?”

      嘉悦忍不住笑,每日穿着甲衣到处走动,怪不得这孩子叫她哥哥了。她也不解释,“我叫佟嘉悦。”说完又看着手里的甲衣:“这件棉甲你穿肯定大了,哥哥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你又给我讲了个调虎离山的故事,你与别人不一样,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嘉悦心想我有什么好?叹了口气:“邱真,你才八岁而已,这些不该由你来承受的。离了这是非之地吧,无忧无虑的活着。”

      邱真却一脸的坚定,反问道:“我已经十岁了!在哥哥眼里,哪里能让人无忧无虑的活着?”

      “江南……”江南也早已不是一片乐土,大半江山都燃着战火,能逃到哪里去呢?“跟我去京城吧!”

      邱真却拒绝了她:“这里是我的家园,我要与它共存亡的。我已经跟都督提了从军之事,他也允了。”

      嘉悦心中触动,过了好一会儿却笑了,使劲拍了拍他的背:“你真勇敢,我觉得这《三十六计》还可以加上一计—众志成城!无论多巧妙的计谋也会败于这一计吧!”

      他挺直了脊梁,大笑道:“那便是三十七计了。”

      “对啊!三十七计——众志成城,百姓既弱且强,得民心者得天下!”

      两人没再说话,享受着难得悠然的时光。

      “如果这战火有停熄的一天,我想去看看哥哥口里的江南。”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树上的黄鹂鸣的欢快,春天也更加明媚起来。

      这杜英别说多佩服嘉悦了,说她神机妙算。六月图海平定了西北,杜英就说她肯定是神仙。

      佟国瑶上奏了郧阳百姓联合抗敌守城之事。然而郧阳只是小地,朝廷的注意力都在西北和吴三桂,这奏折最后石沉大海,竟是消失了!不过佟国瑶一直感激和敬佩郧阳百姓,后来更是用自己俸禄救济郧阳灾民,还加封太子太保,这些都是后话了。

      六月份的时候,嘉悦便跟佟国瑶告辞回京城了。

      图海已经基本平定了甘陕之乱,朝廷再无后顾之忧,局势正在渐渐扭转。看过郧阳百姓的惨状,对打仗早已心生厌倦。还有娟儿和竹轩的事,她许诺过只要能活着回去就为他们做媒。何况阿玛额娘心里不知怎么牵挂着自己呢!

      佟国瑶听了有不舍,也不敢挽留她,怕她反悔。终于放下心来。

      快到京城的时候,嘉悦却勒了马:“小麻子,回了京城以后就要安安份份的生活了,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竹轩没有说话。嘉悦便道:“我还没有去草原骑马呢!”

      竹轩心想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格格要是不想回京城,直说便是,我会陪你。”

      嘉悦犹豫良久,心想来日方长:“算了,我又何必太过执着?该回家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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