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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提督府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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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悦回酒肆的时候,前面已经聚集了好些人。除了福全,连纳兰也来了,常宁和曹寅听了烟生要跳舞自然也来捧场。
烟生见了她手里的笛子笑道:“格格每次都让人有惊喜。”
嘉悦看了福全一眼,看不分明他的神情。“从箱底翻出来的,今天就破例给你和舞。”
说罢闭了眼,定了定心神,以前在苏州听人弹的琵琶曲被她改成笛曲。靡靡凄凄,烟生呆呆听了一会儿,原以为她心里的曲子当是何等豪放不羁,哪想竟有此般理不清的情思。
不过一会儿,笛声渐渐悠扬,烟生随之起舞。红衣倩影,翩然如梦。嘉悦睁眼,正瞧见她额上绽放的红梅,唇间曲调突然高昂激越起来,又戛然而止。
“今日请大家尽兴,所有茶酒免费!”
越热闹,越落寞!嘉悦跟着纳兰出去,叫住他:“成德公子,国家危难,你却只想着你的儿女私情吗?都快两年了,放下吧!她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你对她一往情深于她于你都未必是好事。那些美好的日子都被你的苦闷消耗完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听了脚步,却不发一语。嘉悦再无办法:“早些回去吧!外面冷!”
身后却响起他的声音。“格格以后叫我容若吧!”
屋里依旧热闹,她呆呆的看了好久,一口酒也不想饮。独自回了恭亲王府,收拾了包袱到马房挑了匹马便出门了,出门却见竹轩骑了匹马在等她。
“还是留在家里娶媳妇,这次可不是好玩的,你连儿子都没有呢!”
“格格不也一样!”
嘉悦没再说话,两人便往南边去了。
南方春雨绵绵,天色总是阴沉。不若京城的无动于衷,郧阳早已被战意笼罩,她再听不到酒馆的喧闹,再看不见稚儿的欢嬉。受不了这样的沉闷,到郧阳的两三个月,嘉悦接连病了好几场。
她将头发绑成辫子,用头巾裹了做男装打扮。每日在郧阳大街上流连,看着从别处逃亡而来的百姓,天气寒冷,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而她根本无能为力。这场仗大清损失的太多了,皇上毕竟没考虑周全,给了吴三桂可乘之机。
她没去提督府找佟国瑶,只吩咐竹轩守在提督府前打探消息,他们出门带了不少银子,在这乱世,银子比什么都靠谱。
听说几天前福建耿氏反了,襄阳总兵杨应嘉立即响应。襄阳与郧阳邻近,嘉悦想这下必定人心惶惶了,便随时留意城内的布防,并让竹轩盯紧提督府外的动静。现在叛军未至,要是有人图谋不轨,必定会冲着佟国瑶而去,那郧阳就轻易的被叛党掌控了。
果然到了夜里,城防的几名官兵悄悄下了岗位往城内走去,她立马去通知了竹轩,却看见众人往洪府而去。
洪福是郧阳的副将,深夜调防必有问题。她让竹轩潜进府去打探消息,得知他已经叛变,准备今晚带部下去对付佟国瑶。
二人立即往提督府赶去,把消息告诉佟国瑶。佟国瑶听了,立马召集亲信部下。可他毕竟刚到不久,这里的人大都是洪福的亲信,竟只召集了三百余人。
力量悬殊,嘉悦心里有些慌张,却听佟国瑶朗声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吴三桂本就是无耻之人。侍明背明,侍清反清,这等反复小人本就不配活于世上。然而郧阳副将洪福却为了一点小利依附于他,占我家园,欺我家人,该不该杀?”
众人大呼响应:“该!”
佟国瑶继续道:“敌军纵有千军万马,我自有一腔热血。我佟国瑶会战至最后一丝力气!”
佟国瑶一向严肃,嘉悦没少挨过他的教训,对他本就敬畏,听了这番话,心里的胆怯收敛不少。
竹轩受了佟国瑶的感染,满腔豪情涌出,单膝跪地道:“大人,我们二人虽是草莽小民,然家国之仇,不报何以为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嘉悦见了也随他跪下。
佟国瑶这才仔细打量两人,赞叹道:“好!平民百姓尚且如此,大清有望啊!”
他留了一部分人在提督府,其余人便分散k各地,在叛党行军途中偷袭。
嘉悦和竹轩取了武器在提督府里守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隐隐的厮杀声,手心微微出汗。竹轩见了,小声安慰:“格格别怕!”
佟国瑶的兵勇一路袭击,打完便跑,洪福的一千叛兵果然阵脚大乱。不过敌我悬殊,喊杀声还是越来越近。
嘉悦握紧了手上的弓箭,满弓。这是军中统一配备的弓,与她的身长臂展有些不符,因而不算顺手,她的手跟着颤抖起来。
突然,提督府的门被一把撞开,手上的箭离弦而出,却射偏了。赶紧又拉一弓,射中一人的腿。
很快叛军便靠近了,嘉悦随身边的人收了箭,拿了刀在手上。以前学过的刀法全不记得,双手无力而胡乱的挥舞。
身边的一个兵勇被砍中,鲜血溅了她半边脸,热的发烫。她算是明白了何谓一腔热血,可她的血液却冷了,手上的刀也松了。
她连闪躲的力气都没有,怔怔地看着明晃晃的刀朝自己砍来。
竹轩帮她挡下了好几刀,却见她一动不动,不能放她在这送死,拉着她往后门跑去。后门叛军很少,竹轩带着她一路冲了出去,远离了战场。
嘉悦早已站不稳,只能跪伏在地上。肩膀起起伏伏,啜泣不已。
竹轩看得不忍,蹲下身子,轻拍她的背道:“格格别怕!我会保护你!”
她一直哭累了才停下,趴在地上睡着了。
……
醒来时,提督府已经安静,不知胜负。
天渐渐亮了,血液已经干涸在她脸上,暗红可怖。竹轩撕下一块布,沾了些水为她擦净。那种腥味令她几欲作呕。
脸色更加苍白,眼里噙满泪水,“竹轩,我们能不能不回去?我们回京城吧!就当从没来过这里好不好?”
“好!”你想怎么做都好!
她再忍不住,扑进竹轩的怀里大哭,“我该怎么办啊?”要做个不忠不孝不义贪生怕死之人吗?现在回去,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临阵脱逃,哪有脸回去见大伯和阿玛?还有国瑶伯父,她怎么去面对佟家的先祖?全天下都会唾弃她!
如果是这样,她宁愿死!止了哭,擦了把眼泪。冷静了下来。胜负未明,她不能就这么走了,若是伯父胜了,她还有机会挽回。若是伯父死了,郧阳也就失守了,至少也要把伯父的尸体带回去,再想办法赎罪!
“小麻子,我要回去!”
见她又叫自己小麻子,知她已经做好决定。嘴里的话语仍然只有一个字。“好!”
两人往提督府走去,在外面看了好久才确定他们竟然胜了。提督府一片血战后的凄凉景象,可以想见昨晚的激烈厮杀,不禁有些畏惧和恶心,也有一丝丝勇气随着朝阳慢慢生长起来。
两个人跪到佟国瑶面前请罪。竹轩道:“草民知道军纪严明,临阵脱逃杀无赦,但我这弟弟年幼,又是第一次打仗,有些害怕。我们自知犯了大罪,求大人饶我们一命,我们定当万死以报!
嘉悦将头埋得很低,不敢看佟国瑶。
“你们是犯了死罪,不过还不是我军中之人,念在你们一片报国之心,又主动回来请罪便饶过你们。我看令弟身躯柔弱不是打仗的材料,还是找地方避难去吧!”
老天让伯父活下来不就是给她机会赎罪吗?她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小人自幼习武读书,知何为荣,何为耻。如今因心中胆怯做了逃兵,令先祖蒙羞,若大人不留小人,小人只能在此自裁向先祖请罪。”
佟国瑶听了这番话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留了他们。
洪福没过几天又带人来犯,提督府上次损失惨重,情况不容乐观。佟国瑶找了件锁子甲和头盔给嘉悦,她穿上后偏大。
这洪福将提督府团团围住,叫嚣道:“佟国瑶,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开门投降本官留你一条全尸,你的部下我统统放过。”
嘉悦知他是想动摇军心,佟国瑶哈哈笑道:“叛军之将,无耻之徒也敢许诺,这府里个个是忠良勇将,你也配!老夫倒是给你指条明路,你便自行跳进这汉江水里说不定还能洗了这污名。”
洪福听了便喝道:“攻!”
嘉悦站在离门稍远的地方,与身边的弓箭手只管瞄准围墙上的人,动作极快。佟国瑶见了,心里讶异,没料到她箭法如此出众,只可惜身形过于瘦弱,否则必是一员猛将。
她渐渐有些吃不消,便每发两矢,外面的人一时也攻不进来。
外面也有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来,不过嘉悦穿了锁子甲,又站得远,稍加躲避,倒也无虞。心想还好他们提前占了郧阳的兵器库,洪福没有威力大些的弩箭,不然这仗就难打了。
她担心竹轩,佟国瑶命他守在门口,此时看着渐渐有些力竭了。箭矢便朝门口而去,双手已经酸麻,弓弦越来越重,心里急切无比。这时,外面的攻击却停了。看来对方也力有不逮,就这么战了又停僵持了几日。
几日后,洪福突然下令猛攻。一时间,各人都有些抵挡不住,叛军就源源不断的进来了。
弓弦已经拉不动了,嘉悦便换了武器,改用长剑。几日的历练,紧张害怕减少了些,学过的东西慢慢就用上了。她力气不足,却灵活,人多了自然不行,便不断在府里游走,选了人少的地方打。时不时看看竹轩。他武艺虽高,还是免不了挂了彩。
叛军越来越多,嘉悦一咬牙,心想这样下去哪有什么胜算?干脆拼了!拿了弓箭往外面突围,想射杀洪福。佟国瑶一眼瞥到,知她所想,喝道:“不可。这洪福是胆小之人,必定留了很多人在身边保护,你出去也是送死!”
嘉悦听了便一心帮助竹轩,却没注意身后。竹轩大声提醒,她才堪堪避过,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身着铠甲偏也不能翻身跳起。弓箭和刀掉在远处,一时也拿不到,眼睁睁看着那叛兵拿了刀刺下来。
心里一紧,生死瞬间,来不及多想。顺手一摸却摸到烟生送她的匕首,内心狂喜!立刻拔了出来刺在那叛党腿上,他跪倒在地,自然不会放过她,忍着痛又朝她砍来。嘉悦动作却比他快,抽出匕首又一刀直直捅进他的心脏,满手鲜血。
他再不能反抗,倒在嘉悦身上。嘉悦拔出匕首,只觉得汩汩流出的鲜血浸湿了自己的铠甲、衣衫,却再没有力气推开他站起来。
竹轩只能看到满地的鲜血流出,以为她就这么死了。只想杀光叛党为她陪葬,双眼猩红,有如索命的修罗。众人受他鼓舞,战意更甚。
嘉悦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看见旁边路过的叛党便用匕首捅去,那叛党倒下哀嚎然后被佟国瑶的人刺死了。心里想着这倒是个好战法,有个人肉盾牌。不过她也筋疲力尽,竟然睡了过去。
残阳似血,照进院子,满院的鲜血更加刺眼凄厉。屋里的叛党所剩无几,竹轩便冲到外面,叛军见了他都害怕不已,随意厮杀一阵便逃的逃,投降的投降。洪福早就无影无踪了。这提督府之危就这么解了。
佟国瑶见他如此勇猛叹道:“多谢这位壮士,你救了整个郧阳啊!”
竹轩却一心找嘉悦,最后在一具尸体下面发现了她。见她一动不动,大哭起来。“格格!”
佟国瑶看了一眼,“我看你弟弟身上没有伤口。”又摸了摸她的脉,笑道:“还活着,想是太累了,睡着了而已。你们兄弟俩一个勇猛,一个灵活,真是大清的人才!”
竹轩听她没死,内心狂喜,自己却晕了过去。众人见他伤得不轻,便抬了他去包扎。
又有人抬了嘉悦进去,给她盖好被子,脱掉铁盔却发现她没剃头。“难道是个内奸?”又仔细一看,见她虽刻意抹黑了脸,却眉目清秀,是个女子无疑。
惊异更甚,立即去请了佟国瑶来。佟国瑶想起竹轩叫她格格,虽然一年不见,立马认出是她。心里气得要死,偏偏刚才她又立了功,便想着等她醒来再算账。
嘉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怔怔看着窗外盛开的桃花,春天来了么?想起昨日有些后怕,又胜了么?自己也算立了功,现在回京也不会被鄙视了。
又骂自己:佟嘉悦你来这里不就做好没命的打算了吗?从小就嚷嚷要随父出征,现在倒怂了?国家兴亡,女子有责!再说怎么能弃伯父而去?你先前犯了大罪,就这样便想了了?你怎么回去面对大伯和阿玛?怎么配做佟家的女儿?
想起竹轩,见他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起床去看他,他有几处伤的很重,不过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她倒只有些小碰小伤,多亏烟生送她的匕首。想起匕首,急忙要出去找。
这时候佟国瑶进来了,手里把玩的分明是她的匕首。
嘉悦见他神情,摸摸头暗叫不好,脸上立马堆了笑容,接过匕首道:“伯父,好久不见了,我很想你啊!”
这佟国瑶和佟国维一样不吃这套。“你看看你,这不是胡闹吗?你是什么身份,有点闪失我怎么跟你阿玛交代?”
嘉悦没想到他并没与自己算那临阵逃跑的账,小声道:“我阿玛又不知道。”
佟国瑶狠敲了她一记:“偷偷跑出来,你还有理了?平常胡闹也就罢了,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的?要是你阿玛把你交给我管教,今日就不敢任性妄为了!”
嘉悦撇撇嘴:“他有一次还差点把我活活打死,伯父你说是不是还不如死在这里?况且昨天要不是竹轩,整个郧阳就没了。”
“一码归一码,你现在立马给我回京城。”
“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竹轩还躺着呢!我要带他一起走!”
“他伤好了我自会送他回去,你先走。”
“伯父,你身为将领却公私不分,你明知道我和竹轩在这里对战事有利却弃之不用,这是为将之道吗?赏罚不明,如何服众?如何领兵?若是吴三桂的兵马从这里直上京城,我回去又有何用,大清正值危难时刻,哪里是又安全的呢?就算你送我回去,只要我没被我阿玛打死,我就一定还会来。我说到做到!”
佟国瑶确实有些犹豫,这个侄女自小便喜欢打打杀杀,佟国纲对她也算用心栽培。对阵也知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兵法读过不少,身边的奴才更是英勇非凡。
嘉悦见他犹豫便又道:“伯父,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你就别赶我走了。你放心,我不会逞强,现在叛军在城外,我待在城里也没什么危险。”不等他说话便站起来往外走,“哎呀!好多天没洗澡了,我去洗个澡去!”便溜之大吉了。
等她回来,佟国瑶也没再提让她回去的事。由于她立了功,武艺又好,这军中的将士也没说什么,倒是真的很感激她俩。
竹轩的伤势一天一天好起来。嘉悦不敢忤逆伯父,每日身着棉甲全副武装。棉甲轻是轻,可天气渐渐热了,她苦不堪言。
这一日她正陪着伯父到处巡查,却有人来通报朝廷来了圣旨就快到城外了。佟国瑶带了人骑马前去迎接。
嘉悦见那人一身朝服,身材高大,俊美绝伦: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唇上蓄了山羊胡,却更显的儒雅,眸子里有些不羁和洒脱。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看的呆了,竟忘记下马。听得伯父一声咳嗽,回神却见那人看着自己,立马一跃而下。
皇上收到郧阳战报龙颜大悦,嘉奖伯父为左都督。佟国瑶接了旨便道:“明珠大人一路辛苦,请上马。”
原来是容若的阿玛,比容若英俊多了,少说也有四十了,却还是风流潇洒。他力主撤藩,现在叛军多在南方,好不容易打了胜仗,他会来倒也不奇怪。
明珠指着嘉悦问道:“令公子?潘安之貌啊,令明珠想起兰陵王,听说他长相就极为俊美,每次上阵还要带上面具的。”
佟国瑶笑道:“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府里一个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