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 Banners》向生君

6、第五章

　　理查德走的时候，基地里开了一个迎送会。
　　所有人都去了，后勤部将唯一能容纳得下这么多人的食堂重新布置了一遍，包括墙体的重新粉刷，走廊两侧的枯枝败叶也都被清理换成了刚从地上运来的新花，靠近门口的地方搭建了一个小台子，当夏琳走进食堂时，台子上已经站满了人。理查德显而易见地站在了最中间，斐迪南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夏琳还看见了菈冬妮亚，这应该是这位女仆出身的高贵小姐，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跟随理查德出现在众人面前。
　　平时诺大嘈杂的食堂，夏琳突然感觉小而拥挤，有一丝让人窒息的感觉。不得不说，理查德在演讲方面非常有天赋，能堂而皇之地把都是废话的官腔说得津津有味。他说他感谢平日里基地里的每一个人，能在一起努力工作，互相提携。夏琳不觉得有人能从他平板的语气里听出真诚，但偏偏一个站在她身边的小姑娘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也许有许多人觉得，我此去元老院之后，便再也无法和大家见面了。”理查德顿了一下。
　　“必须很遗憾地说，这是真的。”
　　“但我相信，凡是决定奉献自己，成为一名无畏的十字星国的军人的人，你们都是怀着满腔热血，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国家出一份力的人。”
　　“所有龙城基地的人，我相信你们。因为你们每一个人的努力，十字星国在龙城的发展是有目共睹的。秦国对龙城的掌控已经名存实亡，除了首府区，我们伟大的十字星国旗帜，已经在高空飘扬。只要我们再接奋斗，相信不远的未来，龙城的命名权将归属于我们。龙城，便再无龙城！”
　　“元老院对于大部分人来讲，就是终点，但对我理查德·安德伍德不一样，”说到此处他突然挥动起自己的双手，“我将永远致力投身于更伟大、更不朽的事业，守护我神十字星的荣光！”
　　夏琳坐在远处，眼神看向台子角落里的斐迪南，后者的脸上微微浮现出担忧的申请。
　　身周的听众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们一个个神情激昂，眼神炽热，盯着站在中央高处的理查德，像是在庆祝新一代领袖的诞生。在一片激动混乱的人群中，唯有斐迪南的眼神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理查德愉悦地接受着此时只为他一人的欢呼和呐喊，虽然在表面上看不出一丝痕迹。他的眼神扫视着台子底下的人，似是给予他们肯定和感谢，几秒之后，他对上了夏琳的眼睛。
　　两人第一次和平地直面彼此，竟然是在这种场合下。局面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理查德成为了能一手遮天的大角色，而夏琳成为了他的利用工具和合作伙伴，只有一直夹杂在两人中间的斐迪南，一直以来，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作为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理想主义者。
　　理查德再一次开口了，他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夏琳的眼睛，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就像是只对夏琳一人所说：
　　“我已经准备了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一个能开创，真正的，国家新纪元的完美计划。
　　之后，他面向所有人，眼神像是穿越了种种屏障，直接看到了，远方的十字星国的大地。
　　“请祝我成功。”
　　夏琳的耳朵被源源不断的嗡嗡声充斥了，再也分辨不出任何人的声音、说的话，旁人声嘶力竭的巨大分贝让夏琳骤然怀疑自己是否身处一群狂热信徒的祭祀仪式中。她看着理查德依次和那些官员握手，相互致敬，走下台，在众人的用户下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模糊不清。
　　他甚至，都没有给斐迪南一个拥抱。
　　等到众人渐渐散去，食堂又重新空旷了起来，夏琳慢慢走近斐迪南，站定在他的身边。斐迪南目送着理查德离去，肩膀卸了下来，尽显出一幅疲惫的样子，基地们的高层都已经离开了，只剩下斐迪南和夏琳肩并肩站在这里。他发现夏琳就在他旁边想转过头对她说点什么，却被她摇摇头率先制止了。
　　“我知道你担心他，但现在这个状况，你得先担心担心自己了。”
　　夏琳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很快就结束了。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让场面有些尴尬，也有些突兀和不协调。不难看出，在这个基地里，理查德才是真正的王，如今他人走了，也带走了人心。这两年战事逐渐平稳，拉斯特家唯一从军的孩子的时代马上就要结束了。斐迪南还年轻，一旦没有军功支持，很快就会失去威望和实权，他本以为在这条艰苦的路上，他还有他最至亲的友人相陪，但他很快明白，理查德有他自己的野心，那野心还很大，而他注定要被理查德前进的步伐甩下。但他不能怪理查德，对方心中的境界已经高于他，他不知道理查德要做什么事情，但一定是危险的，同样是不可思议的。
　　“也是……有父亲在，他在那边一定被照顾地很好。”斐迪南无奈地说道。
　　夏琳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对斐迪南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作为一个军人，有时太过于优柔寡断和仁慈了。”
　　“不，我不这样认为，”斐迪南摇摇头，“军人的职责是护家卫国，保护人民，如果一个军人做到了这点，那他就是个好军人，他不需要一定是个机敏果断，或是残酷无情的人。”
　　夏琳叹了一口气：“你一直坚持这样认为。我从未否定过你，但我必须提醒你，你的想法太过于理想化了，你不能要求人人活成道德楷模。你现在生活的环境下，注定造就不出这样有觉悟的人，若是有，也是极少数的，而他们总会是被针对的目标。”
　　“也许我该庆幸自己是个拉斯特？就算父亲和哥哥们都不喜欢我，但看在家族的颜面上一定都会帮我。”斐迪南自嘲地笑了笑。
　　“你的确是个幸运的人，要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一个个都像你这样不现实，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夏琳作出一个鬼脸，惹得斐迪南一阵发笑。
　　笑了一会儿后，斐迪南还是摆出一张严肃正经的脸对夏琳说道：“说实话，我发现这两年也的确依靠你和理查德太多了，有了你们两个在身边，许多麻烦事我根本就不需要在意，更别说去学习处理的方式。你们两个把我保护得太好，我都快形成习惯了，不自觉就限制了你们的自由，认为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样其实非常不好。
　　“我希望你没有埋怨我的意思，”夏琳揶揄他，“毕竟我太爱你了，就是喜欢给你当保姆。”
　　斐迪南尴尬地咳了一声，又转头看看四周：“你说的这话，真是太抬举我了。”
　　“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一个把社交和拉拢当成麻烦事的人。”
　　“能怎么办，好好做事呗。”斐迪南活动了下身子，冲着夏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理查德已经走了，我估计以后也难和他再好好聊天了，你，我还得跟你保持距离，所以能怎么办，什么事都是要自己逼出来的。”
　　“哦，原来斐迪南总指挥一直怀疑我就是那个内奸啊，那我还是离您远一点吧，免得在您面前露出什么破绽。”夏琳狡猾地笑了笑，起步就要走。
　　“那你走吧，工作加油啊，我听说那个菈冬妮亚天天还给你送额外的文件要你处理。”
　　夏琳脚下一顿，内心不禁出现一丝颤动，她知道理查德断不会告诉斐迪南关于她和“计算机”的事情，要是她告诉斐迪南她正在调查有关于“计算机”的事情，斐迪南也不会让她涉水太深。这有可能是菈冬妮亚特意告诉斐迪南的，或是被人看到报告给他的，不管怎么，他说出这句话，都只是关心而已。
　　“好的，”夏琳郑重地对斐迪南说：“那你也加油。”
　　斐迪南没想到夏琳会这样回答他，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给她一个他的招牌笑容。
　　自从那天和斐迪南分开之后，夏琳遇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房门口却是门庭若市。基地里只有局部网，除了外链部特殊的频道和通路，基地内部链接不到外界的网络信号，夏琳只能通过电视看见理查德，他穿着夏琳从未在基地中见到的纯白色礼仪长袍，上面绣着宝蓝色的十字星，带着淡淡的笑容面对所有方向的摄像机，滴水不露。看起来他很快适应了国内的生活，他身边站着身着荣誉军装的拉斯特上将，与他肩并肩，一起走近了元老院的大门。
　　卢姆之后又来找过夏琳一次，她特意将他带到了她的办公室里，给他一个新的手机和伊格莱茵的地址，叫他住进去，用手机跟她联系，房子里有钱，是她给他的报酬。夏琳亲自上了一趟地上把卢姆送上第七公路，理查德走后，她也自由也许多。菈冬妮亚还是每天给她送5750号组别往后的文件，卢姆走了之后，夏琳不敢再复印，所有都费心尽力地背下来。最初参加“计算机”设计工程的一代都是十字星国境内和达西·罗斯尔曼一辈的人，全部逝世了，大多的名声连夏琳这个秦国人都知道，看不出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直到第5892号文件，“计算机”本体的设计图夏琳还是没有丝毫头绪，只有单纯的文字描述和研究人员的背景调查。
　　唯一出现的图纸，是一个巨大的城市设计图。其中一份文件明确指出“计算机”将会隐藏在这座城市之中，夏琳推测，“计算机”可能不是单纯的个体式携带型武器，而是设置在这座城市的重要节点部位，所有终端行程一个运作的军事系统，关键时刻，能对城市中的敌军或叛军进行统一打击。于是夏琳将更多的精力投在这张不断在调整改进的地图上，但她并不具备专业知识，只能看出街道、主要建筑和地下铁的线路，其余复杂错综的管道一知半解。她有点后悔这么早把卢姆调去伊格莱茵，还不如多让他帮自己跑几趟腿，去地上的书店里买些书籍，或者去请教龙城内的学者们。
　　基地里转播每日国内里的新闻，理查德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多，但他一般都是跟在拉斯特上将的身后，夏琳每天早上坐在食堂里对着电视里的画面若有所思。大概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夏琳看见历来腰背挺得特别直的拉斯特上将，对着摄像机咳了两声。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之间，与斐迪南约定的假期如约而至，夏琳本以为斐迪南的工作那么忙，会把假期往后推迟，但发现自己早上五点钟被敲门声吵醒的夏琳，还是低估了斐迪南的玩兴。
　　“走吧夏琳！”斐迪南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他今天穿得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带了一副平光眼镜。
　　“为什么要这么早……”夏琳明显还没睡醒，声音糯糯的。
　　“还有一些工作，”斐迪南将门又推开几分，“今天晚上我想六点前赶回来。”
　　“好吧。”
　　夏琳很快便收拾好了，非常朴素的一身，稍微化了一点淡妆。两人走在还在沉睡的基地之中，空旷的走廊和房间，鞋跟踩出的声音产生了轻微的回响声，周围光线非常昏暗，两人就像一对平常的情侣漫步在午夜的街道上。他们走到基地出口，警卫向他们敬礼致敬，地上的太阳还没有出来，同样是暗暗的。两人搭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还是个话多的人，拉着夏琳和斐迪南聊家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后座上是最后可能掌握他的命运的人。
　　“最近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啦，枪声远了，也变少了！”
　　夏琳和斐迪南同时沉默，渐渐地，司机话也少了，车厢里只剩下车载音响播放着当地的流行歌曲。在离第七公路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两人下车了，徒步走向第七公路，婉拒了驻扎士兵守卫同行的提议，斐迪南坐上一辆军车的驾驶位，当他们开出龙城是，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一路上两人并没有聊太多，夏琳满脑子想着“计算机”和城市设计图的事，斐迪南也在专心开车，这条公路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好好修缮了，坑坑洼洼多的很。
　　伊格莱茵是第一个被十字星国占领的七城城市，所以相对于其他还处于混乱的混战区，伊格莱茵是最安稳、最和平的一个城市了，街道和楼房被十字星国派兵重新修缮了一番，已经依稀看不出曾经被破坏过的痕迹，人们渐渐从别处回迁了回来，虽然也只是刚刚开始，但伊格莱茵开始出现了复兴的迹象。
　　夏琳和斐迪南到了伊格莱茵，也只是普通的旅客，斐迪南建议两人上午先徒步在城里逛逛，中午再去阿瓦隆广场的那家餐厅，夏琳信任答应了，这是他的假期，她就负责陪他开心就好了。两人四处随意转了转，不如说，是夏琳跟在斐迪南身后转了转。
　　毫无目的游荡在这些楼群之间，夏琳的目光不自觉注意到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身为一个城市设计师，当他走在自己的城市中，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夏琳注视着这座达西之城，观察脚下的道路和那些突出的标志建筑物，突然间，她莫名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萦绕心头，就好像她从哪里，从别的地方，以别的方式，曾行走在这座城市之间。但这是新城，夏琳不仅回想到她七年前还没有战争的生活，那时的伊格莱茵是什么样子的？重建的伊格莱茵还是原来的样子吗？夏琳放慢了脚步，她站在街道正中间，仔细回想刚刚那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她可以确定，七年之前的伊格莱茵已经不存在，在最简单的城市布局上就有很大的改变，那她刚才的熟悉感是……
　　这时，走在前方的斐迪南撞到了两个正在奔跑的小女孩，其中一个小女孩手中捧着的彩笔筒和画册掉到地上，蜡笔散落了一地。斐迪南急忙蹲下来，向两个将要哭泣的小女孩说声对不起，又帮她们将所有东西捡了起来。
　　这一幕，夏琳远远地看着，内心一阵触动，她突然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掩盖着谜团的那一片轻纱，答案呼之欲出。她停下来，就那样盯着两个小女孩的互动，他们的小插曲看起来完美解决了，女孩们的脸上重新出现了笑脸。她们手拉着手，表现出极其亲密的样子，夏琳认真注视着两张笑脸，发现她们的眉眼极其相似。
　　“你们谁是妹妹，谁是姐姐啊？”斐迪南温和地声音传来，那个个子稍为高一些的女孩骄傲地举起了自己的手，她手中的画册也因为风，哗啦哗啦地被吹了起来。
　　一束阳光打在夏琳的脸上，照亮了她的面庞，那一刻，她才感觉龙城基地的大门才真正打开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斐迪南身边，平静地问：“斐迪南，那个你说的，好酒卖得很好的餐厅叫什么名字啊？”
　　然后，夏琳对斐迪南耳语说，她想去附近的化妆间稍微整理一下，让他就在原地那里也不要去，等她一下。夏琳走到了一个转角，直接隐入一处浓厚的树荫下，从提包里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全新的号码。
　　夏琳想通了，为什么她会觉得这座伊格莱茵新城熟悉。
　　因为她这两天一直在看它的设计图。
　　“喂，卢姆，中午的时候，带着我给你的所有文件，去阿瓦隆广场附近的玛丽亚酒庄等我。”
　　夏琳给卢姆暂时的居所是一间与另一人合租的公寓，坐落在新城的郊区，临近第七公路的检查口，修缮新城之前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防空洞，当时里面有很多遗留下来的物资，所以大部分都是无业游民和乞丐，平常在这里活动的平民不算多。将卢姆安排在这里，一是因为隐藏安全，二是因为，伊格莱茵其中一个情报哨站，就伪装成这间公寓隔壁的房子。
　　卢姆的新室友每天早出晚归，也从来不过问他的来历生活，表面看上去是的挺阴郁的人，除此以外，卢姆对他了解并不多。卢姆背着他的室友在哨站那一侧的墙壁安装了老式的监听器，效果意外地好用。他拿着夏琳给他预付的钱在伊格莱茵老老实实住了一个星期，每天都攥着手机等夏琳给他打电话的那一刻。
　　夏琳给他打电话时他在公寓楼下，正端着在便利店买回来的盒饭，现在还是他享用早餐的时间，离正午至少还有两个小时。他挂了电话，向公寓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经常出入哨站的男子带着兜帽出现在街道的另一头，卢姆故意放慢脚步，等着男子先他一步进入公寓，登上楼梯。他一直和男子保持不近也不远的距离，估计对方先前也见过他，只是扫了卢姆两眼没再在意。等到两人同时到房门口掏钥匙准备开门时，卢姆观察到男子的手有轻微幅度的抖动，他也非常着急，好几次插钥匙都没插进去。
　　卢姆已经摸出来哨站每日传递消息的时段了，在非时段里，哨站也只是个普通的公寓。卢姆看了眼手表，还没到时间，但刚刚目睹了男子的动作，卢姆心中还是有些疑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进了屋，将盒饭放到桌子上，想了想，还是坐到监听器的旁边。
　　这时与卢姆合住的阴郁男子从内屋里走了出来，卢姆有些窘迫地看着他，刚想解释两句，但没想到对方也只是瞟了他一眼就走了。
　　卢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监听器上，他开始耳机打开开关，随着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他渐渐听清隔壁屋子里的声响，屋里除了男子应该再没有别人，一阵悉悉邃邃的声音过去，一串熟悉的嗒嗒声响起，卢姆赶紧拿笔开始记。他看起来是走大运了，一般在特殊时段送来的讯息，都是紧急或是级别较高的。
　　卢姆对摩斯电码一点也不熟练，他还做不到立刻翻译出电报的内容，他赶快翻开躺在沙发上的书，一个点一条线对着翻。
　　刚刚开始，他还表现出一副非常轻松的样子，慢慢地，他的眉头紧锁，整张脸都绷紧了。当他落笔的一刻，他用最快的速度翻出夏琳要求的文件，不管桌子上的盒饭是否还没被动过一点，直接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