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 Banners》向生君

5、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斐迪南便派人过来帮夏琳收拾屋子搬回她原来的办公室，他自己没有现身，而夏琳收到了斐迪南送过来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道歉的语句还画了一张笑脸。看着那张丑丑的小纸条，夏琳不禁笑了出来，斐迪南的确还是个孩子，虽然他是拉斯特第四个儿子，龙城基地的总指挥。在禁闭区的转角处，夏琳看见理查德站在远处，冷冷地盯着自己，那目光深沉而冰冷，似乎隐藏着滔天的怒火，但理查德脸上还是那副老样子，冷若冰霜。
　　这已经不是夏琳第一次被理查德用这样的目光盯着了，两人结识之初便不对盘，如今出了怀疑内奸这档事理查德更是看她像个死人，她便不以为然，对他摆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便转过头不再看理查德。正因如此，夏琳错过了理查德今日眼中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还有理查德身旁站着的士兵，如果夏琳细心一点也许会发现，那是昨天她和卢姆在屋里是在外巡逻的士兵。
　　目送着夏琳越走越远，理查德的嘴紧紧绷在一起，自从昨晚巡逻兵来向他禀报有关夏琳和搜索内奸的事宜，他还没在人前说过一句话。他眼下有一片青紫，一夜未睡后显得异常明显，待夏琳领着她的东西离开后，理查德的目光还是死死盯着她最后消失的方向。跟在他身旁的士兵现在则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他在理查德身边当亲兵的时间也很久了，深知理查德的脾气，越是想今天不说话的样子，实则越生气。不巧的是，惹这位大人生气的源头还是他。
　　昨天傍晚，士兵几番巡逻至夏琳的房前，因为房门已经被卸了半边，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快递员卢姆在大约八点左右走了，是他往日里大致离开的时间，没有异常。而在那之后，夏琳也除了静坐在小床上处理文件没有做其他任何事情，但敏锐的士兵终究发现了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可疑之处。
　　“这么晚，你还来做什么？”
　　士兵在完成他的工作换班之后在兵营区休息了一段时间，反复思索，最终还是敲响了理查德的房门。理查德房中还有一个负责情报的小长官在向他汇报工作，理查德看到士兵来了便挥手指示小长官离开了。
　　“长官，我有急事需要汇报！”
　　“关于什么？”
　　“夏琳分析员 。”
　　理查德神色一凛，他将士兵召进自己屋内另一间厅室，随手关上房门。
　　“你看见了什么？”
　　士兵先是交代了一遍卢姆的身份和夏琳这几日与他晚上相见的大致时间，又提出今天在他巡查时那个快递员不自然的表情和动作，士兵很确定，他在卢姆的口袋边上看见了一小片红色的纸屑，一面纯红，另一面成灰白色，而在他印象中，整座基地没有类似的纸张。除此以外，他还看出了装文件的纸箱被打开的痕迹，就连平常对士兵极其不屑的夏琳也一直平静地盯着他。
　　“红色的纸屑？基地中连红墨水也没有，的确是很奇怪。”
　　“长官，我还听说那个快递员是夏琳的探子，是地上来的人，天天在基地里游荡。夏琳女士用她的权限给这个七城人自由出入基地的身份，不仅如此，连审阅基地里的文件都不加避讳地当面执行，恕我直言，这非常危险。”
　　理查德坐在屋中的沙发，他的膝间卧着一只灰色的短毛猫，他将手放在猫的脊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猫毛。卢姆的权限，他已经亲自过目了一遍。就在两天前，他收买了清洁禁闭室的侍女之一，他指示那个侍女，偷偷溜进了夏琳的房间，从夏琳的笔记本中不显眼的部分撕下几页带在身上，又装作不小心把整本笔记本丢进了水桶里。水桶里盛的是脏水，拿出来的时候整个笔记本都被水泡得不成样子，墨水花了，纸张之间粘在一起，既不能再用，也看不清原本写的东西。那被撕下来的笔记被理查德好好保管了起来，夹在一本十字星国的贵族喜欢传阅的诗集之中，静静躺在理查德的书桌上。
　　“我知道了，士兵，你可以走了。”理查德将灰猫从膝间抱起来，放到地上，猫轻轻叫了两声跑走了。
　　士兵离开之后，理查德感受到了一片陌生的寂静，身后一墙之隔的地方，是他的卧室，但他没有选择躺在那张舒服柔软的大床上等待下一天的到来。基地深掩在地下，隐藏在从未被太阳照射过的地方，像一座囚禁罪犯的牢笼。这里很大，大到可以让你一辈子深陷入中，大到可以让你在角落里腐烂到死也无人问津。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有的臭味，混合着钞票上印油的味，男人女人汗液的味，还有各种死去的动物骨骼焚烧的味。他放空自己，深深吸了一口，让这些恶心又美味的东西涌进自己的肺和胸腔，过滤自己的血液，直到头发和指尖，每一寸皮肤都记住了这些本应被刻入骨髓的东西。
　　但理查德是一个渴望阳光的人。两天之前，一个对他而言绝妙的好消息被信使从地上带进基地，拉斯特上将的亲随死了，被一个秦国的刺客在几位可爱的公主面前割开了喉咙，血喷溅了满地，落在公主们洁白的纱裙上，像一朵朵娇艳无比的玫瑰。斐迪南的姐姐，阿利斯托亚当时也在场，那位可怜的夫人吓得不轻，肚子一阵紧痛，虽然还未诞生的孩子保了下来，但此时估计也必须要被按在床上休息，被她亲爱的未来政治家丈夫监守着，寸步不移。等到那个孩子诞生下来，女孩，变成为联姻的工具，男孩，则是父亲一把趁手的武器。
　　理查德没生在一个良好的家庭，他的父亲生前嗜赌，把他输给了一个酒馆当服务生，至少在十岁之前，他过着世界上最可悲的那种童年生活。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他救了拉斯特上将的四儿子斐迪南，被拉斯特带回家，养在身边，至少之后的生活，拉斯特家没有亏欠过他什么。但理查德的内心依旧是空虚的，不是一顿美味的晚餐，一副银质的刀叉，一件丝绸的衬衫可以弥补的。在拉斯特祖宅中，理查德的房间很靠近拉斯特上将的书房，常常能够看到往来进出的上层社会的人士，每当拉斯特上将当着他的面将某位绅士小姐领入房间关上房门时，理查德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距离感和不屑，将他隔绝在外。在他搬出那栋房子之前，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被一个拉斯特，以最受人尊敬的姿态，迎入那个房间。
　　等到他长大了，顶着拉斯特养子的身份成为了一名十字星国的军人，他才发现，真实的世界远比一间小小的书房要大得多。
　　理查德的书桌正中央躺着一封信，刚刚才他打开阅读过。那是一份转调声明和宣誓契约，还附加着一封署名拉斯特上将亲笔的推荐信。他成功成为了那个可怜的亲随的继任者，三天之内必须离开龙城基地回到国内接受“洗礼”，进入十字星国最上层的权力机构——元老院。他变成了一名可以直接控制这个国家的决策者，每天的工作是和一群快要入土的老头吵架，实话说，他以前很讨厌与他人争吵，认为那是一种极其无力低俗的表现。但他如今却极其渴望穿上那身象征着权力和纯洁的礼服。
　　但离开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情去做，但他的合作者非常危险，而且极不配合不稳定，好在，他知道该如何引诱她为他伟大的计划做出最重要的贡献。理查德走到书桌前，钩其古旧的电话线在手里摩挲着。
　　“明天一早，派人彻查龙城里全部的商铺，搜索一种特殊的红纸，样本会有人送到物证室，还有，直接将2163号和2164号文件的整理工作交给法斯拉先生，确保第5750号文件送到首席情报分析师夏琳·乔芙利的手中，但转交手续和过程不能有任何旁人知道。”
　　整个十字星国每月的文件处理机制按照数列排序，越机密的文件数字最大，而每位情报分析师按军衔规定负责某一组文件。文件内容多数不会分类，完全按照时间和紧急程度排序。原本以夏琳的军衔和能力，她完全不许过目编号4000以上的所有文件，但理查德这回将要送到她手上的，第5750号文件记录了有关于十字星国最新研制的智能型秘密武器的制作理念和相关研究人员的初步备选名单。理查德曾借用斐迪南的权限粗粗阅览了5760到5780组别的文件，得知这个武器的名讳为“计算机”，与龙城基地的建设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
　　自从收到国内元老院的消息，理查德便无心再整查基地中的内奸，连历来看不顺眼的夏琳都舒服了许多，也因国内的消息，他自己的计划需要做许多调整，斐迪南，拉斯特，连夏琳和卢姆的位置都变换了。他是一个敏锐智慧，也是一个有野心向上爬的人，他永远能认清自己的敌人们，现下的和未来的。以他自己的观察和判断来看，“计算机”是一个麻烦，不管对于何种身份的人亦是如此，他曾经计划让自己多在龙城基地驻扎一些时日，多调查些“计算机”的信息，但没想国内竟突然出了这样的事，他只能回去暗地里慢慢调查。不过龙城基地中大部分的官员都坚信着夏琳有着极大的反叛嫌疑，不如自己临走之前，再送给这位麻烦小姐一个更大的麻烦，解了自己心头的气闷，也卖个人情，给那些官员们一个针对夏琳的机会。
　　理查德从来没真正讨厌过夏琳，相反，他曾经还认为她是值得结交为朋友的人，直到他看着她离斐迪南·拉斯特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变成形影不离。每当他看见拉斯特家那传统的棕发绿眼时，他都会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

　　当夏琳看到桌子上被深色卡纸包裹的文件夹，她的脑子里下意识就出现了一张沉静又温柔的脸，她不禁想用手抚平那张脸上并不存在的皱纹。夏琳全身颤抖了一下，慢慢地关上了她办公室的房门又轻轻地拉开椅子端正地坐下，争端过程都是悄悄的，庄严而郑重。
　　四个白色的数字静静躺在文件夹的外页上，摸上去很光滑，有一种转瞬皆逝的不真实感。在打开文件夹之前，她便隐隐嗅到了一丝血液与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团硝烟弥漫在她的身旁。第5750号文件，这绝不是她可以碰的东西，但此时它就如同一张廉价的广告宣传单一样躺在夏琳每日都要专注工作的地方。她是一个秦帝国的间谍，她为自己从事的事业和身份感到骄傲和自豪，夏琳·乔芙利若未离开七城一步，她永远是奋战的勇士和肮脏的叛徒。她在斐迪南身边隐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拉斯特这个名字和记录着十字星国最高机密的智能密码的一纸文书。就在不久前，她的一位同胞，一位伟大的人，撕开了腐朽的老拉斯特的喉咙，也带回了一条讯息：5750至6280组别文件所隐藏的秘密。
　　从一开始，秦帝国给予她的任务便是破坏这一项代表十字星国最高军事科技水准的工程研究，她潜伏了七年，逐一排除了七城六个基地参与建设的可能性，来到最后的龙城。而如今，记录 “计算机”的第一份文件就这样摆在了她的面前。
　　夏琳难掩内心的激动，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和面部肌肉，她感觉到这两处在激烈抖动着，抽搐着，狂舞着。她全身的血液集中到了她的大脑处，大脑也在飞速旋转着，速度之快就好像有人扔了一台绞肉机进去，将夏琳这个人从内至外耗干成一句僵尸。她可能已经出汗了，但她感觉不到，各种感官都已经失灵了，只剩下一双脆弱的眼球痴狂地盯着深色的文件夹。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夏琳眼前恍惚，一片漆黑，当她试着用颤抖的双手将这份来路不明的文件藏起来时，门外的那个人已经先行开口了，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夏琳·乔芙利，我要走了，这是我的临行礼物，以防我们以后再也无法见面。”
　　理查德那平板的声线透过门显得更加失真，说完他便离开了，令夏琳意想不到的是，果然如理查德所说，她在不久之后再一次见到了本应在元老院渡过余生的理查德 。
　　她慢慢打开文件夹，慢慢翻阅着第5750号文件，直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这份文件的原著署名：
　　达西·罗斯尔曼。
　　说到达西·罗斯尔曼，人们最先想到的一定是他生前创造的辉煌成就，这位伟大的工程设计师设计铸造了江陵最大的水利工程系统，还有伊格莱茵的城市设计图都是由他亲自操笔。身为十字星国人，罗斯尔曼不问国界，不问信仰，用了大半数人生周游在七城之中，四处行善，为穷人修缮房屋，为富人设计宫殿，最后定居在伊格莱茵，又被称为达西之城的地方。
　　照常理来说，一个工程设计师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一份文件中，这也曾是让理查德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但夏琳注视那个名字不久，便移开了视线。
　　从听到理查德的声音的那一刻起，夏琳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意图。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理查德开始重新信任她，或者说，自己对他不再是个威胁和绊脚石，所以干脆利用她，借她之手搞清楚自己未能揭开的秘密。若没被人发现，最后便直接除掉她，若被人发现了，便直接将全部责任推给她，身为一位在元老院光荣奉献的荣誉公民，全身而退。夏琳冷笑一声，讥讽可怜的理查德和他那点不入流的小手段，这个只会卖弄小聪明的自私的男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老拉斯特那颗更加狡诈阴险的内心，没有一点防备便步入元老院是个极其危险的举动，至少，夏琳已经能看出在龙城基地里，有多少个现任元老院的议员的探子，和他们盯着理查德虎视眈眈的眼神。
　　夏琳开始仔细阅读这份文件，由几份“计算机”不同设计阶段的概念报告组成，后面还有一份人员附录，看得出来是各地的科学院里一些有名的研究人员。她不怕理查德，她也明白能被人利用算是好处，而若是她拒绝了，理查德估计还有可能直接将她当成内奸处死。夏琳渐渐冷静下来，她以后在基地里生存得更加警醒，越是离任务完成近，便越要小心翼翼。
　　等到夏琳将整本5750号文件塞进自己的脑子里，她已经错过中午饭很长时间了。肚子开始咕咕叫，她不得不离开办公室去找一点吃的，但随时有人会进出这间办公室，她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保存，她上上下下翻遍了整个书架，还是颇为不放心地放到几本厚书的后面，而当她迈出房间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女人。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已经站在这里有一段时间，她的脸夏琳觉得陌生，不是情报处的人。女人看到夏琳，微微一笑，夏琳瞬间警觉起来。
　　“你好，夏琳小姐，”她的声音非常轻柔，操着贵族式的口音，“理查德先生叫我帮您把今天的文件整理一下，请您让一下。”
　　夏琳狐疑地看着这个女人，眼中满是怀疑和审视，看到她的眼神，女人又开口了：“我是菈冬妮亚。”
　　每次基地里的男人喝酒时，一定会提到两个女人的名字，一是夏琳，二就是菈冬妮亚。她原先是拉斯特家的女仆，后来被辞退，结果最后出现在理查德身边，跟他一起来到七城。菈冬妮亚从未被赋予军衔，但一直留在理查德身边做他的私人助理，平常不出现在众人面前。基地里的男人都对菈冬妮亚开起黄色玩笑，背地里议论这个拉斯特的女仆是如何上了理查德的床，又勾引拉斯特的几个儿子被赶了出来。夏琳之前从未见过菈冬妮亚，只是听斐迪南提过几次。周围人依旧行色匆匆，埋头于他们桌上成堆的文件中，没人认出菈冬妮亚，而菈冬妮亚还在微笑着。
　　“你好，初次见面。”夏琳还是不信任眼前的人，理查德走后，基地里唯一与他联系的手段只有这个女人，如果现在有人冒名顶替菈冬妮亚与她接触，夏琳无法确保自己的安全。
　　“夏琳小姐，理查德先生叫我帮您把今天的文件整理一下。”女人又重复了一遍，但夏琳还是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
　　夏琳隐约看见女人微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恼火。
　　“夏琳小姐，您的文件太过贵重了，请让我帮您好好整理一下！”菈冬妮亚的声音提高了许多，引过来几束目光，夏琳只得将菈冬妮亚引入办公室。她假装在办公桌上翻找几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菈冬妮亚。
　　“不是这个，夏琳小姐。”
　　夏琳轻轻啧了一声，将那几本厚书挪出来，把藏好的文件交给了菈冬妮亚。对方看到白色的5750号字样便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之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收敛起来。等她将文件装进一个不透明的袋子里带走之后，夏琳检查了一遍隐藏在隐蔽角落的录音机和针孔摄像机，确认菈冬妮亚的脸和她说的话全部记录下来后，锁上房间出去了。在走向基地里贩卖食物的区域的路上，夏琳对5750号文件中的内容陷入沉思。
　　达西·罗斯尔曼这个名字夏琳非常熟悉，尤其是姓氏部分。达西·罗斯尔曼，是她的老师詹森·罗斯尔曼的祖父。罗斯尔曼家族是学术大家，从不过问政治，自上个世纪以来，家族在各个学术领域人才辈出，出了许多大学士。达西·罗斯尔曼算是成就最高的几人之一，而詹森·罗斯尔曼从小由他抚养，受到了最高端的教育和指导，也成为了一名名扬在外的学者。
　　老师还在世时，夏琳曾在老师桌上见到过一些城市设计的图纸，与刚才在5750号文件中见到的有一些相似之处，但老师是密码学家，文件最后的署名又是老师的祖父，这其中的诡异之处夏琳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计算机”的研究报告里会出现城市的设计图纸？老师的祖父和老师之间还有什么其他的联系吗？
　　老师究竟，为什么会死？
　　这个多年环绕在她心头的疑惑就这样突然蹦出来，夏琳的直觉告诉她老师的死亡肯定与“计算机”有关，而她心中想的越多，脚下走得越快，突然前方闪出一道人影，夏琳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这人身子还挺硬。夏琳晃了一下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夏琳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卢姆！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是夏琳第一次见到身着便装的卢姆。
　　“今天早上城里出了点事，”卢姆看起来有些紧张和焦灼，“我记得你说过今天早上你还会待在禁闭室，所以我就来找你了，想和你说说。但是等我到了那，别人说你已经搬出去了，我想问情报部在哪里，但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所以我就在基地里到处跑，一直在找你。”
　　卢姆说了一长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夏琳急忙拉着他找到一个空的房间，把门锁上。
　　“你说城里，是地上？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夏琳严肃地盯着卢姆。
　　卢姆平息了一下开始诉说：“今天早上，有一队武装冲进了龙城的主城区，起初我以为是秦军，但后来我发现他们不伤人，但是跑到集市和商街挨家挨户地查，尤其是买书和信纸的地方，还有邮局。”
　　“这都是纸质品……他们是不是在找一种红纸？”
　　“是的！不但如此，印刷厂和造纸厂也被控制了。”
　　“是基地的人，”夏琳紧锁眉头抿着嘴唇喃喃道，“理查德的动作这么快……”
　　“等等！”夏琳突然想到，“你说你早上去禁闭区找我了？”
　　“是啊。”
　　“旁边有人吗？”
　　“你是指巡逻的士兵，有啊。”卢姆露出不解的神情。
　　“你被看见了，卢姆，你被看见了！”夏琳紧紧抓住卢姆的手臂。
　　卢姆神色一变，整个身体紧绷了起来。昨日那些红纸的碎片一定是被人发现了，而今早基地的人刚查完那些店家，他就去找了夏琳，这样被人怀疑的几率就更大了，说不定，他已经被人怀疑上了！
　　“卢姆，”夏琳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我今早，是被人赶出去的。”
　　“什么意思？”卢姆问道。
　　“我原本就是明天结束禁闭……但是，但是理查德带人把我提前赶了出来啊。卢姆，这几天，基地里出了内奸，理查德一直在查，他原来一直怀疑我，但是，但是你今天急急忙忙直接来找了我……尤其还是关于那红纸的事。”
　　卢姆突然感觉空气中一只无形的手屏住了他的呼吸，他试图深吸一口气，结果整个身体都跟着抖了一下。
　　“当时，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士兵从我们房前过的时候，你把那张剪纸塞进口袋里了？”
　　卢姆僵硬地点点头。
　　“那士兵当时一定是看见了，剪纸是在你的口袋里啊。理查德就是怕我再跟你有任何接触，他才提前让我离开。既然已经把我赶出来了，那说明他肯定开始怀疑你是那个内奸，或者说，就是泄露基地信息的人。”
　　说到这里，夏琳突然开始责备起自己来：“这事都怪我，随便就给了你自由出入的权限，这也太不小心了，”夏琳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紧张恐惧的神情，“还有现在，理查德肯定派人监视你，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在这间屋子里谈话！”
　　说罢，她急忙在屋内寻找摄像头一类的东西，接着，夏琳沉默不语地走到了房间的角落，她看起来非常焦急和自责，抱起双臂作出肢体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卢姆起初被她的情绪带动了，也紧张了起来，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一点点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在这种时刻更要镇定，他问心无愧，理查德就算怀疑他，也没有实质的证据。
　　“没有关系的，夏琳小姐，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讨生活的七城人，理查德先生怀疑我也是一时之举，等他们查清楚就行了，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影响。”卢姆对夏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也是……”夏琳看起来放松了一点，但还是一副踹踹不安的表情。
　　卢姆见此赶快上前一步安慰夏琳：“夏琳小姐不需要这么紧张，我知道理查德先生给小姐的压力很大，但我相信最终误会会解开的。”
　　“你说的话还真是幼稚。”夏琳撇过头不去看他。
　　“夏琳小姐这句话说的不对，”卢姆伸出双手放在夏琳的肩膀上，“卢姆从小姑姑就教我，什么事情都顺着最好的方向想，就算事情有多不称心也要好好做下去。”
　　“那如果，你明明知道，你身边的人都是坏的，做出来的都是恶心肮脏的恶事，你还会保持善良，好好待他们吗？”
　　“没有人是坏人，夏琳小姐。”卢姆走到门口将门锁打开，“所有的敌人都只是信念不同而已。人与人之间思想不同，目的便不同，目的不同，自然就会有冲突。也许对夏琳小姐来说那些恶心肮脏的事，对别人来说是建立功勋的好事，如果一味地用仇视的目光看待这些人和事，那就真的会被蒙蔽迷惑，看不清本质，这样的话，夏琳小姐想要打败那些人也是不可能的。”
　　“的确，世上确实有人干的是伤天害理，滥杀无辜，丧尽天良的恶事，那些事，永远都不会有人真正认同他们。但正因为有不能被抹除的‘邪恶’，更需要‘善良’的存在，而那些直面过‘邪恶’的人，才能更好地理解‘善良’，并且守护它……”
　　“停。”夏琳伸手捂住卢姆的嘴，“你现在是在教育我吗？我不需要。”
　　卢姆呵呵憨笑了两声，实在不和他的外表气质匹配，他轻手轻脚打开门，留一个门缝向外探视了两眼，转过头来对夏琳说：“放心，外面没人。”
　　夏琳翻了个白眼，之后给了卢姆一个不屑的眼神，她再三思索，还是嘱托道：“你还是去别的地方躲躲吧，正好我还要托你帮我办点事，放心，钱一定够。”
　　“去哪？”
　　“伊格莱茵。”
　　卢姆顿时有些苦恼：“夏琳小姐，你知道，通往伊格莱茵的路早就封了吗？”
　　“没事，我让你走第七公路。”
　　卢姆点了点头，又和夏琳说了几句便要告别，临走之前，夏琳再一次叫住他，给他了一个不透明的文件袋，让他一定要保存好，里面的东西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
　　夏琳的办公室里有一台小型的复印机，是夏琳让地上的店家特意帮她定做的，喝基地内部用的批量款都不一样，虽然它们外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差别。夏琳用这台复印机将刚刚的第5750号文件的关键页通通都复印了一份，销毁了机器上的记录，放在这个文件袋里。原本夏琳只是想随便用个文件将卢姆差遣到伊格莱茵去，但没想到这份“计算机”的报告来得正是时候。如果日后有人发现了文件袋里的内容，卢姆必定会背上泄露军情的罪名，难逃一死。到那时候，她便可以省心了。
　　今早夏琳按原本日程结束禁闭时屋中的红纸碎屑是夏琳故意留下来的，没有处理，目的就是让理查德发现起疑心到卢姆身上。她算到理查德会动用大批人去查，而卢姆也会在第一时间来找自己，所以刚刚对卢姆说谎，为的就是找个合适的理由让卢姆心甘情愿地到伊格莱茵去，同时迷惑那些怀疑自己的官员，再为自己破坏“计算机”多做些准备。毕竟，她现在只知道将“计算机”藏在龙城的某个地方，还确定不了具体的方位。而再过一周多的时间，斐迪南便要带她去伊格莱茵了，她还有一系列的后续计划需要实施，而这两人同时参与，是必不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