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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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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瘫在赵光义怀里,沉溺,甚至窒息。
不能动,也确实不想动。
良久,他松开我。我欠身:“晋王爷,罪臣告退。”坚定且缓慢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行至殿门口,我听得他说:“你的江南,出主意的是我。”我顿住脚步:“天下一统迟早的事。换做别人,我也终是得把江南国双手奉上。”
明月楼地处偏僻,冬夜寒月高挑,只半弯,明晃晃的,像书里戎族胡人的弯刀,熠着寒光。下一霎,你可会飞旋下来割裂我的脖颈?
我晃晃脑袋。不知为何,这样的暗夜,这样的月光,我的眼眸竟然受得住?
自嘲笑笑,仍是有些不解。和衣而卧。
入冬了,便换了新的锦被还没仔细瞧过。现下仔细瞅了,好一幅鸳鸯戏水。
我仍为安定公时,娥皇曾给我绘过一幅鸳鸯戏水图,收着许多年,最后仍是城破之时不知了去向。
翌日清晨,亦是早朝。
赵光义披白衣而入,只道太祖驾崩。
那一日早朝,不谈朝政,只有满室呜咽,不知真假。
我垂目,冷着声色,没有泣下。
赵光义其间看向我,亦是平静移开了眸子。
——除了眼围发红,他看上去毫无兄长暴毙之痛。
我想,或许他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有我。
昭告天下,太祖驾崩。
事实上,除了在赵匡胤下葬那日,我也的确未曾泣下。
当年娥皇的挽辞是我写的,如今再提笔,却是给他赵匡胤。
太平兴国二年,四月二十五。本是春花繁盛的时节,永昌陵。
赵光义着素衣,在高处诵着我写的文字。
我跪在他身后一排。闭了目,止不住心尖颤抖。钝痛蔓延,从心底到指尖。噙了满目的泪水终是顺着面颊滑下。彼时身后身侧的臣子亦是声泪俱下,也有在那儿做做样子抹眼睛的,徐铉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瞧见我的样子,怔愕了片刻,露出些许不解的神情。
江南的旧臣虽知晓我与赵匡胤少时相识,却也不知更多。
终了。臣下们陆陆续续的回去了,赵光义斥走了随从过来,扯着我的臂膀拉起:“李煜,回宫去。”我正淋漓泣得满面,说不出话来,只得张皇摇首。赵光义似是恼了,指上使了力,钳得我臂膀生疼:“起来!”素净的指抠住青石砖石的边缘,嘶吼一般:“我不————”涕泪滚进我口里。咸涩。
赵光义终是拗不过我,留下一二个侍从候着。我跪在陵前,却是再也泣不出声,只能长久的张着口,抽噎。来时方天明,彼时仍未至巳时,暮春时节的早晨仍时有寒气,沁在膝下的青石上。我自是早已撇去了膝盖下原本准备个百官的垫子,折腾了许久下来,寒气早已顺着经脉到五脏六腑最后渗进了心里。
赵光义的侍从从不多言。
直到日头偏西,我才踉跄着爬起来,艰难移步,一步三摇的向马车去了——得亏赵光义给我留了马车,要不然我还真回不去。看着狼狈模样,谁人还能想得到这也曾是旧时金陵城惊为天人的六皇子李从嘉?
回到皇宫时天已全黑了。跪了一天的腿脚再难走动,马车一路行至明月楼苑子外头,明月楼里原本服侍着我的侍女连忙过来扶着往屋里去了——屋未点灯。
推开门,着实怔了片刻,直到眼目适应了屋里昏暗的明度,才惊得睁大了眼:“——官,官家?!”
他手里执着桌上的杯盏,见我来了才幽幽怨怨的放下,道:“李重光,自我回来,我在你这儿等了你一天。”怔愕。
他本不是这样的人。
赵光义似是摇摇晃晃的站起,一把扼住我的腕子。左手的腕子扭成了奇异的形状,此处静谧,还听得见细微的咔哒声。我颤颤巍巍拧了拧腕子:“官...官家...放开。”
他挥挥手,婢子点上了灯烛。火光映出半边面庞,明明灭灭看不真切了。他说:“李重光,随我来。”
依旧是那座殿。撤去了屏风,金匮仍是歪歪斜斜地吊着。赵光义屏去了下人,也只是一跃的功夫,下来时手里二指捏着一块看似有些年头的绢帛,递给我道:“李重光,你自己看。”
上面分分明明是赵匡胤的字迹。他说,他死后,皇位传给赵光义,并且,他早有此心。
一阵晕眩。我攥紧了绢帛,咬着牙,却偏偏说不出什么。
这般顺理成章,这般早有预谋。
骗的是天下人。
回到明月楼时月斜斜地挑在梢上,赵光义仍是单手扶着我。下人端上来的饭食一口未动,喝了两盏茶便和衣睡下。
莫约三更二刻,有人来了。
明月楼因着防我逃跑,布下了守卫的。听得有人跃上了窗格,吱呀一声推开了而后进来。先前泣了大半日,晚上归来后又是一番惊吓,困倦的厉害,却又因宁不了心神睡的恍惚。这一惊,也只是皱了眉,呢喃似的开口:“——元朗?”我唤的,是赵元朗,先帝赵匡胤。
便是这声唤惹恼了来人。
那人扼住了我的脖颈,也不言语,只是渐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久久,到我几近窒息了,人才松手,转而抚上了我的面颊,划过唇角,掠过眉眼。
唇上浅浅悄悄的被啄了。
来的人在吻我。
之后没了动静,半梦半醒,也权当人已经回去了,思绪往梦境里沉——方才,我梦见了江南,还有江南国遇见的少年元朗。
来人终是叹了一声,唤一句李从嘉,跃窗出去了。
猛地惊醒。
这是赵光义的声音。
可是方才的,是真还是假?
梦境还是真实,我无从得知。
国不可一日无主。
其实赵匡胤驾崩后的第三天,赵光义就在群臣面前出示了金匮后面的绢帛,登基。
从此龙椅之上高坐的,便只有赵炅。
他的登基大典我是去了的。
这人一身明黄衣衫的样子,确是比穿着紫色蟒袍好看。他本和赵匡胤眉目几分相似,又着了几乎一般的衣。眉宇眼目间却多了些许的狠戾和野心。
——他和弘冀哥哥,本是一样的性子。
而后入梦来的,确也不是赵匡胤。
我梦见了弘冀哥哥。从他幼时望着我折了满枝桃花的笑脸,到稍长他得了胜仗归来后望见我的阴翳,再到他恨不能毒杀我的狠绝。
生怕,和弘冀哥哥一般性子的赵光义,也会在什么时候想要毒杀了我。
赵光义远比赵匡胤勤政。有臣下提出了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意见,赵光义沉了沉眸色,并没有赞同或拒绝,只说待他细细思索了再做打算。
这个侯位,从三品,不高不低。正恍神,听得赵光义唤了人把圣旨念道,违命侯李煜,升迁陇西郡公,拜正二品。听见自个儿名字那一刻已是清醒了,听完这道圣旨着实吓得不轻。莫名其妙的,怎的就升了官?不得解,只得叩拜施礼谢恩。旁人亦同我一般,怔在那儿不明所以。
事毕下朝已是辰时。出了正殿,有宫人来传,叫我去御书房。
案后坐着大宋天子,赵炅。身后的宫人关上了殿门。我又一次跪拜叩首:“罪臣李煜叩谢官家。”他摆摆手,叫我起来。我又掸了掸红色的官服下摆,诚作惶恐的立着。“不必谢。”他终于开口。
“官家召臣何事?”他仍是不抬头,手中朱笔在折子上细细写着什么。他这才罢了手中的笔,抬了眸子看向我:“李煜,朕做什么事要向你一个陇西郡公禀报了?”愣了半晌:“罪臣不敢。”他轻嗤一声:“李重光,先帝早已赦了你的罪。”我这才抬了头,总觉得有些异处:“赵光义…赵官家此言差矣,李煜降臣自是罪臣。”一个不留心,一声赵光义已是出了口,这才一惊。赵光义虽是已登基了这么久,我却总是不习惯。只得浅浅叹气:“官家,臣……”赵光义悠悠立起,分明是开脱地诡辩:“朕名讳是赵炅。”意思就是,我仍可以唤他作赵光义。只抬袖作揖:“臣谢过官家。”他却说:“李从嘉。”我正半是忿恨半是惶恐的抬了头,还未开口,他却是笑了:“比李煜好听多了。”我膝下当即一软,额上冷汗便是出来了:“官家莫开这等玩笑,臣消受不起。”他离了位置,走至我面前,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掰侧了附在我耳边道:“李从嘉,你信我不信?”我分明不信:“臣…不敢不信。”耳上卷上了温软濡意,有些麻痒——那感觉,我确是知道的。些微慌乱地拨开了他的手,直到他人离了我莫约三尺距离了:“赵光义——!”深吸口气,深拜而下:“官家自重。”他定定望了我的重目几瞬的功夫,眼中暴戾乍浓:“滚!”
留下一字,也不再说什么,负手扬长而去。
我立在原地分了神片刻,也只好摇摇头叹叹气,独自回了那明月楼。
心中分明斥着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