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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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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赵光义依旧击响了群臣早朝的钟鼓。
空空荡荡的龙椅上自然不可能有人。赵光义信步,朝众臣躬一躬身,道:“皇兄暴病不能上朝,本王得其口谕理朝政数日。”群臣默然。赵光义谎话说的圆滑满润又顺理成章,再加上他本就是赵匡胤亲弟弟,没有谁会怀疑。
我身职为侯,在朝臣中站的位置离龙椅和陛之下立着的赵光义极近。他目光扫过来,盯住我的时间稍长了,见我愤愤也盯着他,了然一笑,看向别处。
是夜。赵光义传了宫人唤我,依旧是前日的那座殿。传话的人扬着脸,叫我不要带宫侍。诡风呜咽,猛地砸上了朱红色的殿门。怔神中猛地一吓,身上就一颤,手间握着的系了玉坠子的折扇落在青石地面上。殿内还燃着烛光。朱红色的门映着明媚的烛光,又昏盲了我的眼目。混混沌沌浑浑噩噩,又看不清东西。我闭了眼,蹲下 身在脚边一片摸索。
青石的地面冰冷。也就一霎的工夫,覆在地面上的整只右手已是冻得麻木。
忽而指尖触及温润。我睁开眼,入目是金紫色的衣摆,上头还有蟒的暗纹。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赵光义。”
方才,我抚上了他捡折扇的手。
我移开手去拿折扇:“多谢。”也不知是情急还是张皇,一时竟是未能抽出。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晋王爷?”他本是盯着我,听到我唤他怔了一瞬,松手的瞬间我仿佛听得极低的一声“从嘉”。我用力过猛,拴着玉坠子的绳划过他手心,掌心中赫然划出了道殷红的血印子。
“罪臣...”刚开口,他伸出一指来抵在我唇上示意我噤声。我望向苑门口。夜巡的士卒鱼贯而过,满身银甲竟只有细微的窸窣声。
赵光义没有作声,半边身子匿在阴影里,望着我,指尖在我唇上碾了数下。我后退,恭恭敬敬作揖。抬身时他仍望着我。眼里有些缱绻,但是笑得诡谲。这次听真切了,他说:“从善。”
“啪。”刚拿在手里没多久的扇子又落地。连腕子都在颤抖,我愕然得说不出话来。
“你...七弟他......”仿佛耳闻眼见了爆鸣的白光,我已是站立不住:“混账!”赵光义却拽着我的臂膀把我拉起来。半晌,站定了,指着自己的脸问他:“赵光义,你可认得我?”
他拾起再次落地的扇子,只一瞥我:“李煜,你想说什么?”
我接过扇子攥在手里,心口抽疼。
原来变数不单单在这一年。
六年前李从善入宋进贡,被扣至今。
我早该料到。
鬓间的穴道隐隐发痛,我揉了揉额角叹气:“赵光义,从善他......可还好?”
赵光义面露讥讽似笑非笑:“他很好。”扼住我的腕子,往殿门处扯。
手里的扇子裂了扇骨,丢了扇魂,怕是用不得了——可惜了南国的檀香木。
我失神,晃了晃捏着残破扇骨的手,半闭了眼目加快脚步任赵光义拉扯。
赵光义微微侧首望了望我,又看了看我手中残破的紫檀扇骨,说:“可以修好么。”“或许其他的可以,但紫檀不行。”怅然若失。少年时我识得紫檀,便认定紫檀是有精魂的:“紫檀有魂有魄,且需敬。”赵光义低喘一声,却是叹息。
绕过屏风进了内室,烛光因为没有了云母屏风的晕散,整个殿里的暗沉了许多。眼眸不再被明光所刺痛,人也清醒了许多。
赵匡胤还躺在屏风旁,面色沉静,像是遂了陈年的心愿。
屏风上蜿蜒的血迹干涸,又因北国冬天的寒气结了薄薄一层霜,偶尔还能看见细碎的丝绒般的霜棱。我在尸身旁跪下,凝视他的眉眼。
十六岁在皇宫宴席上识得他,已是二十余载。
父皇在皇宫中的筵席上,赵匡胤是周的使臣。
第一日,他着着绛色的三品官服,衬着本就英气的面庞又多出几分潇洒。深褐色的眸子里是踌躇满志的芒,明稳的眸光,分外好看。
宴前我立在第一排,最靠近他们过来时走来的通道的地方。我望着列队整齐进来的使臣,而他微微垂着首,明媚的眸子却望着我,眼里的笑意很快掩去了惊异。他朝我眨了眨左眼,勾出更大的笑容。而我左目重瞳。
未时二刻,宫筵开始。赵匡胤换了宝蓝色的衫,坐在父皇右下首。李弘冀坐在父皇左下首,我在赵匡胤旁边。寒暄一番父皇终于动了箸,臣下们才低声谈笑开。赵匡胤说:“陛下,人都说江南宝地丰饶不说,美人儿也多呐。”北方人的儿化音,偏偏在他口中绕出了几分倜傥。
他举着酒杯,抬手向父皇的方向示敬,却一嗅,侧首的动作只一瞬。那一瞬他望着我。话音终了,他呷一口酒,咽下后,又复笑道:“好酒。”我亦举杯相迎,道:“赵大人慧眼。”
宴罢夜半。赵匡胤还是访了安定公府。彼时我正坐在浴桶里,听闻后匆忙披衣出来,于正厅相见。
这夜未谈公事——大概,公事也轮不到我来,仅仅只是聊着南国的风物。直到很多年以后城破时我再见到他的那一霎,恍然明白以后也只有叹息。
而我手下抚着的,是他安然的面目。
“砍在哪儿了?”我抬首,看向赵光义。他蹲下 身,削白的指尖在赵匡胤今日新换的完好的衣袍左胸处勾划:“这儿,你要看看么。”我能想象衣袍之下狰狞的伤痕,于是摇首。我离他的脸着实近得很,我可以在他眼中看见我眼中的悲怆。见我这般,他道:“只一下,他未有苦痛。”我闭了闭眼,声音哽涩:“赵光义,我识得他已二十四载。”他一怔,低了声:“我知道。”我终是沉了声,幽幽道:“那么你知不知道,这前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他。”素来珍爱的手攥着扇骨攥得紧了,木刺扎入手掌,生疼。
赵光义快速站起身低下头看着我,有些怨毒:“他已经死了。”他从我掌中抽出破败的檀木扇骨,鲜血淋漓模糊一片。他盯着我:“就像这把扇子修不好了,你们也不再。”瞬间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赵光义拉住我的臂膀向上提着,皱了皱眉,唤:“李煜?”我大口大口的喘气,冷汗沿着额角鬓旁滴落在华服上,只晕开一个不甚明显的小小水渍。我靠在云母屏风上,像垂死的被倒着拎起挂在橱沿上的鱼。赵光义把沾了血的扇子收入袖内,定定看了我足足半刻,待我缓过来以后展臂拥住,耳畔低语:“抱歉。”我亦冷笑:“所以这般害死他,遂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心愿。”他静默半晌,而后点头。
赵匡胤当年来江南国住了一月有余,当时少年轻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末了他回去也一直心心念念想着。
可是思念被岁月一丝丝抽空。终他成了宋太祖,而我成了违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