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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娶媳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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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拍打在渔船破旧的船体上,几十年如一日的奏出同样的韵律。陈奎一边分心回应着老李连珠炮似的询问,一边用鬼魅一样的眼睛在船上扫了一周,心里了然,打断了老李的喋喋不休,说道:“老李,你最近船上的“新人”挺多啊,你不怕给自己找太多麻烦,你这船上老的少的都快满员了,这一艘破船还能钉上几筐附魂钉?”
老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在七八个忙碌的船员身边,还忙忙碌碌地走动着许多灰白色的影子,看他们的打扮各异,连年代都有所迥异,有的穿着民国时期的中山装,有的和其他船工一样穿着胶鞋,手里不停地收着一捆绳子,还有几个脸颊两侧长着鱼鳞的中年男子,恍恍惚惚地站在另一边的船头,仿佛在吟唱些什么。这些影影绰绰交织的身形,密密麻麻的压在这艘破旧的老渔船上,一阵风吹来,船身就像要倾斜一样东倒西歪,但除了几个刚出海的小工,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手头上的事情,便没有什么可以干扰到他们了。
老李放下了背在身后的双手,一直挺着的腰,此时也再也直不起来,整个人一瞬间就又老了几岁似的,“都是可怜的人啊,最近的两三百年,这片海上遭遇了太多变故,这些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就一直在海面上飘,老李头我活了这么久,见惯了生离死别,好事恶事好人恶人都没了意义。但是我依旧见不得这些孩子,迷迷糊糊忘了自己忘了所有,连家都回不了,现在附在这船上也算个归宿。老李我上不了岸,帮不了什么其他的忙,但我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艘船就是他们的家。你也不用替我操心,我活了六百年了,知道自己身体情况。
我是老了不中用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艘船,我还能维持个一百年不成问题。倒是你每隔几年过来一次,虽然瞒着我,但我老李这么多年的鱼也没白吃,我看得出来,你身上的神力流失越来越快了,这一次你虽然找到了她的“转世”,但是你确定你还要去那边吗?上一次你找到了那片游移的禁地,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连一块完整的肉都没有了,养了三十年才能爬起来。而且只要进了那群龟孙子捣鼓的破地方,你就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了,到时候,要是再出现意外,你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她啊。”
陈奎望向远处,遥远的天际和海水揉搅在一起,心中翻滚的逆骨仿佛要冲出束缚,叫嚣着要像当年盘古一样,开辟天地,将阳清和阴浊分裂开来,但这世上的人早已迷了眼,看不清何为清何为浊。满腔的愤怒无处宣泄,他抓起一个铁锚,用力一甩,铁锚由于速度过快,甚至在空中擦出了火花。
这带着怒火的铁锚直奔天际杀去,但天地浩大,又怎会惧怕这小小的一只锚,在超出视线范围时,锚就失去了最初的煞气,掉了下去,无可奈何,最后被无底的大海吞噬掉,放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天地间找不到一丝它曾经存在的痕迹。陈奎看着丝毫未受到干扰的天际线,苦笑了出来,“老李,我已经没有选择了,这一次受到指引找到了她,是我最后的机会。我身上的力量不被这天道认可,每天都在一点一滴的流逝,我甚至不知道下一次转世的时候,我还能记得多少以前的事情。但我每次做梦,梦魇中那些族人血流成河倒在我面前的样子都挥之不去。天地苍茫,不容我“夔”氏一族,山之上,族之殇,岂是我说放弃就放弃的?而且,这回我有一些意外收获,在那块牛骨石上我闻到了“老熟人”的味道,我想他们看到这块石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老李见劝不住他,心里想这只“牛”要是转起牛角尖,上哪儿去找十头能拉的住他的牛,于是打圆场,换个话题道:“得了,我就不劝你了,好得你也活了三四百年了,翅膀也硬了,也明白一些道理了。咱爷俩好长时间没见了,不说这糟心事了,来陪老李喝一壶去,亏得我家那个婆娘这次去给她外甥女保媒去了,要不然咱俩这壶酒,今天又喝不成了,不过老婆娘家那个外甥女你见过吧?就那个长得贼俊俏的,用那酸溜溜的书袋子话怎么夸来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记不太清了,但小丫头唱起歌来,老李头我都得哭出来几袋子的珍珠来。而且吧,当年要不是被你太不留情面的拒绝了,没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说说娶了多好,没钱了哭两嗓子,就能拿珠子换钱了,这年代上哪儿去找这便宜媳妇去?”陈奎见老李头越说越不靠谱,还耍起老无赖的样子,心中因愤恨而生的煞气散去不少,这么多年也就老李头一家像家人一样陪着自己,虽是很感激,但听着耳边催着自己找媳妇生娃子的念叨声,陈奎还是恨不得蒙起脑袋,一跺脚,直接跑了。
老李头这厢叨叨咕咕许久,却没有得到回响,气得灰白色的小胡子一抖一抖的,“行了,我知道老李头年纪大了,老人家说得话年轻人都不爱听,我也不多说了,但你自己多替自己考虑考虑,娶个媳妇又不影响你的大事,你说你咋就不开窍呢?”说罢,自己气得转身进了仓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口喝了一口老白干,烧刀子的感觉瞬间让胃腹燃烧起来,老李长吐了一口闷气。仓房中,这酒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刚才的种种不愉快。
陈奎还立在船头想刚才的问题,原来没有考虑过娶妻生子,是因为孤家寡人,无所牵绊,也就没有什么弱点会被别人抓住,但这次又听到这个话题,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个总是故弄玄虚,却神气十足的少女的影子,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似的。估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想到那个人,嘴角忍不住上扬的样子。
酒香飘到了船头,牵着陈奎,进了仓房,坐在了老李身旁的椅子上。仓房里刚换的白炽灯投射出刺眼的光芒,陈奎刚进屋,有些不适应这亮度,揉了揉眼睛,等睁开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的酒瓶里的酒下去了一大半,老李头喝得满脸通红,看到陈奎进来,嘴上又开始叨叨“你说,我们家鲛幺妹儿多好,多俊俏的姑娘啊,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臭茅坑的石头也该焐热了呀,你说说你,活该打光棍几辈子,都不会讨小女孩的欢心。呜呜,幺妹儿现在也要嫁人了,你说你可咋办啊?再过一百年,老头子我去了,你身边连个知冷知热,陪你说话的人都没有。”说着,这活了几百年的老鲛鱼居然开始哭了,桌子上噼里啪啦的开始掉珠子,大大小小的珍珠,滚落一地,最大的甚至有鸽子蛋那么大。
陈奎俯下身子,捡起了一颗硕大饱满的珠子,上面似乎还沾着热气,一摸就是新鲜出炉的。陈奎用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掂着珠子,两腿叉起了二郎腿,又恢复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是无心的问道:“老李头,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讨女孩子欢心啊?”
老李晕晕乎乎,泪眼朦胧中,看着对面的陈奎都出现了双影儿,也没有脑子去细想他这话里的意思,心里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哼,就你一天摆出这副嘴脸,好像谁都欠你钱似的龟孙儿样,哪个小姑娘能瞧上你。你说,你长得挺帅气的一个小伙子,每天就穿着一身黑,不认识你的还以为你是□□的打手呢,你就不能长点儿心,自己收拾收拾。你别看老李我现在满脸褶子,但要早上几百年,那追着我的姑娘,能从东海排到西海。”
听到这话,陈奎再也没憋住,一下子笑喷了出来,故意扬声道,“你这话敢不敢当着李嫂的面说,从东海排到西海,合着你现在就守着李嫂和这艘破船,心里贼憋屈啊。”还没说完,陈奎的嘴里被塞进了一只大龙虾,李老头按着另一头的虾尾,不让他吐出来,另一手在嘴边作着“嘘”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你李嫂走之前,在这船上安了暗哨盯着我,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啊,要不然等老婆子回来,我就有得受了。你说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当着那群小兔崽子的面,跪搓衣板,想想都丢老脸。这是你知道就行了,我就是提点你,收拾收拾自己,打扮的有朝气一些,现在那个流行词怎么说来着,对,暖男,你要变得暖男一些,别整天装得像黑白无常似的,你听懂了吗?懂了点点头,我再松开。”陈奎立刻点了点头,等老李不再压着大虾,立刻将嘴里堵着的半个手掌宽的龙虾吐了出去,天知道他差点儿就报仇不成,反倒差点儿被个不知名的虾兵蟹将给噎死了。
但这边没等陈奎呛着那劲儿缓过来,就听远处,一阵河东狮吼般雄浑有力,而且满是怒火的喊声传来,“老李头,你个没良心的糟老头儿!这么大岁数,还想着姑娘?”一听到这熟悉的腔调,加上这不加掩饰的火爆脾气,陈奎就知道李嫂回来了,而这边李老头听到吼声,吓得立刻蹲了下去,钻到桌子底下。陈奎预想老李头今天要遭殃了,恐怕殃及池鱼,就拍拍屁股上的灰,说了句“这顿饭欠着,下次再吃。您老珍重,替我和李嫂问好”。然后立刻光速冲到船头,脚下一用力,背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提了速度离开这片海域。
就在他的身影被墨色吞噬之后没多久,远处的渔船上就传出了杀猪般的叫声,此起彼伏,余音袅袅,不绝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