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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跌宕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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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附身
当一张张科目试卷如同雪花一样飘下来时,他盯着那血红的分数如同萧条的石头不停下沉。每一次考砸都像是过去十来年的静坐倾听失去了任何意义,一切清零。随着最后那一天的缓缓临近,陈燃的心愈加阴沉了。他从来没有哭泣也不容许自己服输。他摸了摸隐隐作疼的胸口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那个晚自修他什么也不学什么也不看只是祈求这该死的疼痛如何早他妈滚蛋。
他梦见自己像一尾黑黝黝的泥鳅在烂泥滩中翻滚,周围一堆泥鳅在阳光下的河滩边欢快地打颤。他突然一头扎进了看似混沌肮脏实则剔透沉静的淤泥中,往黑暗中越扎越深越游越快。厚重的黑暗压得他全身舒坦,突然扑通一下游进了水里。他从不知道水底深域的世界如此孤独而适合他,没有交流、没有冲突,幻化作一条黑光滑溜的鱼,有着赤白的瞳孔,消逝在无边无尽的自由中。前面永远是未知,后面绝不是退缩,只剩下自己……
当周围哗啦啦翻箱倒柜似的巨响骤然响起时,陈燃才从难得的梦境中醒过来。
周围仿佛乱哄哄的垃圾处理厂,各种书本、教辅资料与刚在晚自修解决的零食碎末、包装纸在空气中飞舞膨胀。孙亦兵“耶”一声扭动着屁股拎起篮球蹦过课桌无影无踪。前面的小胖子邵刚把一个晚自修吃好的零食包装袋揉成一团抖着头哼着:今天星期四嘿,我去考试哟西,考了四十四,回家看电视,看了少林寺……小胖子边哼哼边抖动着胸部慢悠悠回家了。叶姿慧仍然沉浸在漫画的女主角设定中,大概刚才总裁“壁咚”了她,所以她现在陶醉在被夺去初吻的幸福中无法自拔。正因为她心情满足,连平日里受她欺负的前桌“矮冬瓜李健发”一不小心碰掉了她的课本,叶姿慧竟然满脸幸福地弯腰缓缓捡了起来。后边的孔兰兰正举着小镜子做回家前最后的相貌检阅。
陈燃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狂欢,却格格不入……他实在是心力交瘁又睡了过去。当他再次苏醒时教室的灯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右边窗户外的月光与远处的昏黄路灯曲折地隐射进来,在教室里形成了诡异的光圈,凸显着前面高高低低的座座书堆坟场。他仿佛听到了旁边草丛里青蛙“咕咕”的低鸣,窗外的阴风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陈燃抬头看见挂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仪仍然闪烁着红色的信号光源。那微弱的红点映照得黑板上一片可怖的潮红,影影绰绰。陈燃看的格外清晰,他的眼睛紧紧攫住了红色帷幕下黑板上的几个白色粉笔字:变化——变异——进化
他仔细地盯着这几个字时突然意识到现在是半夜了,手表指针显示十一点五十四。陈燃心慌了,怎么晚自修后同学走了没一个叫一下他,竟然睡到现在。
完了,母亲肯定要急疯了。
想到这个陈燃心急如焚,他慌忙拎起书包跑下楼朝学校后门跑去。当他经过保安室时,发现大爷正在酣睡不醒,只有旁边的电风扇在刷啦啦拼命地劳作。铁拉门已经紧紧闭合,一时心急的陈燃哗啦几脚蹬上钢条扒着门跳了出去。
后门几乎没有什么学生出入,门口几乎成了工地。陈燃拉紧了书包朝那条熟悉的老路跑去。他跑得飞快,想必母亲肯定急疯了头。凌乱孤寂的各种砖块碎瓦砾石头密密麻麻地呈现在陈燃眼前,他一个不注意栽了一个跟头,等到爬起来时才发现膝盖痛的全身汗毛直竖。陈燃提起裤管才发现膝盖磕在一个尖石头上已经血肉模糊,在惨淡的月光下淋着红幽幽的碎碎斑驳。
他忍着疼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实在无法继续奔跑,于是干脆慢慢摸索。在迷离的幽魅中残破转垣在半空中的钢筋斜斜地睥睨,张牙舞爪密密麻麻。巨大的高楼模型里仿佛有一双双眼镜在偷觑。那种黑暗幽深得吞噬了一切,宛如吸盘抽走你的灵魂。残破的七十年代的旧楼房被静默的挖掘机敲得七零八碎,无端端瘫软在那里,散发出阴惨惨地瘆气。白天这里轰鸣喧天,夜里只是一个建筑坟场。
陈燃一瘸一拐地经过那一排老房子时,发现这里与白天大相径庭。他隐约记得早上经过左边第三件砖瓦房时,里面七零八落地布满了窗玻璃碎渣,几个缺腿少把的椅子,一张陈旧的黑老皮沙发被撕得露出了黄的如茶渍的海绵渣。但现在这一切在黑暗中似乎彻底抹去了痕迹,只剩下隐约的诡异残念。在月光的指引下,陈燃全新的瞳孔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种反射,他看到早上摆破沙发的旁边墙壁上嵌着一块幽幽的镜子。那块长长的穿衣镜牢牢地攥在墙上,周围的一切都躲在黑暗中苟延残喘仿佛拉上了帷幕。唯独这镜子借由清寒的月光阴鹜地眨着眼。陈燃的瞳孔被那个奇特的反射光源牢牢地吸引了: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月光。他感觉到有一种渐渐增强又黯褪的光源在镜子里来回迁延。他的目光仿佛被一种磁石所注视,已然无法转移,只是魔怔地向那老房子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他想看清那里面到底是什么玩意。
当陈燃拖动沉重疲惫的身体越来越靠近时,也许是那种奇异的好奇攫住了他。他显然不自觉地越走越快,身体上的感觉也渐渐消失。
当他真正站在这面诡异的镜子面前时,
他看清了一切……
十、初生
你慢慢睁眼照我说的去做——你想控制我——我是爱你——滚他妈的爱让你对我巧取豪夺为所欲为——这是为你好——为我好让我随心所欲,首先就是杀死你——你听从自己心的指引不要被蒙蔽——我的心,我已经没有心了——来睁开眼——
“燃燃!然……”陈燃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她崩溃得唾沫横飞:“我命苦啊,我做了什么冤造了什么孽哇……”这个女人突然开始疯狂地抽自己耳光。
医生一个箭步冲上来,吼道:“只是昏迷而已,你至于这么发疯吗?啊?”
陈燃感觉大脑在飞快转速,朦胧中一股温煦的鲜红液体蒙上了他的眼球。一种扎破瞳孔的光线强烈地刺痛了他。他百般不舍地睁开了眼,看到母亲头发蓬飞衣衫不整鸡窝般坐在床边泫然欲泣,同时嘴里念念有词。陈燃看到四周雪白冷漠的床单、输液瓶、苍白的墙壁,惨白的人躺在冷冰冰的铁架子上。
一切都萧条肃穆——
凛凛的窗外灰蒙蒙的天传递沉甸甸的雨滴,唯独那不知名的树梢呈现着各种优美的弧度纹理。陈燃明晰的眼神可以感觉到整个树梢的娇喘摇曳。梢枝上的小叶片以极高的频率疯狂地抖动着,仿佛正在半空中溯流而上的风筝。
陈燃目光茫然滞重地看着那片叶子,母亲看到陈燃炯炯的眼神跳起来一把攫住他:
“然然,你醒啦!谢天谢地谢菩萨!妈妈只有你了,只有你啦。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出事呀——”
母亲如同暴雨中抖擞的弱叶被狂风巨雷轰击得早已失魂落魄模糊破碎,只是无力地瘫在地上苟延残喘。榨干悲伤的她仿佛一下子难以充盈更多喜悦,仍然泪眼婆娑地摩挲着陈燃的手。
“陈燃,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跟妈说,你怎么会晕倒在工地上?你那天放学怎么那么晚都没回家?我找了你一夜,没有找到。我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学校里没有,老师同学都不知道。现在坏人那么多,那时候我害怕极了,妈妈只有你了……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哦……
母亲哆嗦的嘴唇仿佛后怕似的回忆起了心悸不已的担忧,她这个时候才从极度紧张的情绪中缓缓解脱出来。她抓住陈燃的手仿佛攥到了茫茫海面上最后一根浮木。情绪几近崩溃的母亲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能镇静平复。
陈燃面对母亲的提问茫然无措,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当他看到自己的膝盖扎着白色的绷带殷殷地渗着血迹时,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摔了一跤。他想起来了:自己在那条黑暗的工地上狂奔,随后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膝盖瞬间如麻花般扭曲。后来的事,后来——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陈燃绞尽脑汁闭目冥想,可那块记忆像是从脑瓤中挖出去被谁吞噬了,无影无踪。陈燃检阅了所有脑细胞也无觅是处。他不禁有了一丝疑惑,更多了一丝无名的恐惧。
十一、启航
当他重新回到学校时,已经不敢再经过那个工地了。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发现竟然没有那么疼了。虽然他怎么也无法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此刻迫在眉睫的高考已经沉甸甸地悬挂在了他的脑门上。这件事对于陈燃来说意味着绝无仅有的机会。他安慰自己那一切也许只是个梦魇,而现在他付出了那么多,是他全部的寄托,这使他立刻精神炯炯地沸腾了。
当陈燃坐上通往省城的火车时,咕隆咕隆的铁轨震动消弭了他所有的思想。窗外呼啸而过的老式房屋接踵摩肩,陈燃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的发白发毛的白布鞋,心里不禁有些隐隐的担忧。窗外的风景,遥远的异地,陈燃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出门远行。他从没离开过自己生长茁壮的土地,从没如此久地离开过自己可怜无助的母亲……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从记事起,娘儿俩相依为命:小时候,母亲经常坐在床沿若有所思,愁眉苦脸,自己总是偷她钱包里为数不多的零钱去买各种五颜六色的零食。
后来,看到她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脸色愈来愈枯黄,话语越来越沉默,有时会攥住自己一顿痛打。
陈燃不明白,刚开始他会嚎啕大哭,委屈弥漫了自己的全身,抖擞得像一无是处的杂草。自己只是像同龄人一样调皮,一样馋嘴,一样爱玩,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忍受无缘无故的鞭笞和痛打。
当他浑身淤青光着身子站在斑驳的墙角发抖时,他看到了心碎的一幕:母亲浑身哆嗦地躺在床上哭泣,她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母鸡窝在草丛中瑟瑟发抖……
陈燃在那一刻失去了任何悲哀的力气——
从此只要母亲打他,他再也不会挣扎,再也不会哭泣。
成长的青蔓幻化为无数遒劲有力的藤条呼啸而上严丝合缝疯狂地叮住枝干如同蝙蝠炯炯闪光地吸噬了饱满的血液。
陈燃也曾想起过那个晦暗的名称,那个称呼仿佛山谷中回荡的鸟鸣如此缥缈而无所凭依。每次母亲瑟缩无神地上班,萎靡疲惫地下班,陈燃就对那个虚空中的人物充满了恨意。仇恨的滋味像是什么?恨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这是一种极度的快感,如同上足马力的火箭腾空而起势不可挡。没有一击到底,便是爆炸毁灭。渐渐地,陈燃不再想起这个词汇,在书本中看到“父亲”类似的词汇时已经没有任何心理的波澜。那个人早已消逝在人群中,是死是活,与自己无关。
他早已失去了依靠,只有自己和可怜的母亲……
十二、冲刺
五月的太阳初露锋芒,警校的操场上红色塑胶跑道熠熠辉映崭新的光。这和自己那个小乡镇上的高中里砂砾石的操场天差地别。陈燃感觉自己像突然涌入了深渊的一尾鱼。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我要留在这儿,获取我所需要的东西。
“预备——”
陈燃弓下身子用手撑住滚烫的跑道,一种沉寂而热烈的温度冷静地触摸着他的指尖。他感觉有一种强烈的弹力支撑着他。
“三、二、一”
就在“一”这个数字从裁判员嘴里迸出的瞬间,陈燃就如同上足马力的发条射了出去,抢跑犯规。
“看他挺老实的嘛!”
陈燃心里酸涩地意识到:自己从来只是一个人在沥青黑色的跑道上冲刺,没有人给他发过号施过令。原来倒计时后面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跑”字。他迅速集中注意力,用耳朵去注意脚下的脉搏。
当两男一女穿着肃穆的警服坐在陈燃前面时,他有些不知所措。
“有没有做过大手术,身上有没有疤痕?”
“把衣服掀起来,还有裤脚。”
“不对!高一点!膝盖那里!”
三个“警察”睥睨地审阅着陈燃,仿佛在挑选一件二手货,那么漫不经心而又高高在上,那么嫌弃而又不得不应对。陈燃脱掉了白T恤,在那个室内体育馆里他有着农村孩子特有的健硕和敦实。但白净的脸庞让他没有粗糙之气,只是他的眼神总是漠然如同凛冽的月光,空洞而没有探寻。
陈燃没有在这个城市逗留太久,刚走出公安院校,浑身上下汗水淋漓的他站在毒辣的太阳下无所适从。广阔的柏油马路一往无前地蒸腾着,在这个夏日的中午所有的人类仿佛都躲在了黑暗中。辽阔的街道,两旁高大的树荫,无人行走只有独自霓虹的红绿灯……这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人生的舞台剧正在中场休息。陈燃想到了自己的家乡,那个熙攘摩擦的镇上,还有那个无人不知晓你,无人不认识你的乡村。那个地方人们抱团取暖,而这里的人类彼此隔绝,有了笼子才能安心。
当黄豆大的汗珠在脸上肆意生长时,陈燃感觉自己都快要焦炙了。他决定回旅馆冲个凉就去搭南回的火车。当他来到这个老式的民房时,直接就窜进了二楼最里间的厕所。他打开淋浴喷头用冰水盥洗自己身上每一注鬼魅燃烧的血液。当滚烫的血液接触到凛冽的刺骨,陈燃感到了奇异的毛骨悚然。
“我的天这些人啊!就这样走了,灯也不关……”
陈燃还没从哗啦啦的冷水中睁开眼睛,只听见门口哔哩啪啦拖沓而又急切沉重的脚步声,门轰的一声从外面打开。
“作孽啊,这些该死的乡巴佬洗完澡就走了,也不关一下水,这样缺德的事怎么做得出哇……”
陈燃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中年妇女顶着一个爆炸的紫色卷毛,劣质的染发剂让那庸俗的紫色闪着金属丝的重量。她穿着与她年龄不相称的短裙显示出肥腻无边的大腿,但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陈燃正赤身裸体呆站在那里无从反应。
这个女人正是这家旅店的老板娘,昨天囊中羞涩的陈燃给了她30块在这里住一夜,为了他人生中关键又激烈的体能测试。
老板娘满口骂骂咧咧冲进来一把关上淋浴开关,“啪”一声把灯灭了,仿佛根本没看到陈燃。走之前她盯着床上陈燃脱下的内衣裤和在一边干瘪满身尘土的行李,不禁疑惑了,
“这东西谁的,老林!刚才有谁住进来吗?”
“人呢?”
她咕哝着满腹狐疑地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