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窒》啊葱

4、迷离失控

　　十三、唤醒
　　陈燃很久没有从讶异和震惊中唤醒过来，他呆呆地立在那里，刚才那一幕仿佛一场巨大的笑话。
　　“人呢？人呢，人——”
　　他的脑袋中只回荡着这两个字，他怎么也无法想象也无法感觉，就如一个梦境不是事实。突然间他跑出厕所急匆匆地穿上衣服，他要离开这个让人如此不安的地方。
　　当他提着行李坐在全身发颤的火车上时，心反而镇静了。陈燃感觉抛下了这里的一切，第二次坐在这个庞然巨物上时，他突然觉得着这浑身发抖的马达机械像一个完美的按摩机器。他决定摒弃一切思绪与不安，回家，母亲还在家里等他。
　　当双脚重新接触这支离破碎的土地时，一股一往无前的粉尘与臭豆腐的腥臭味铺天盖地得湮没了他。陈燃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感觉到距他一百米的拐角处就是弥漫这迷人香气的所在。他鬼使神差地朝那里走去，向来节俭的他在消费臭豆腐上从没心疼过。那个傍晚直到自己不停地打出臭气哄哄的臭豆腐饱嗝时，陈燃终于恋恋不舍又浑身臭气地回家了……
　　班主任在第二天的清晨再次在窗口偷觑着几天不见的陈燃，他们果然又在教室门口畅谈了。
　　“然然，老师觉得”，叶老师托腮略一沉吟，仿佛表示他经过了几个世纪的思考，“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去考重点大学——呢——老师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上一本线，为什么只报了个公安专科院校，不是说它差，而是……”
　　“因为包分配。”
　　陈燃面无表情却又冷酷决绝……
　　离高考只有三十多天，就算是吊儿郎当的孙亦兵也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他紧紧地攥住陈燃，
　　燃哥，其实我也很想去警校”，他的目光炯炯闪着狡黠的犀利，“那里训练很苦的，也没什么妹子”陈燃郑重地告诉他。
　　“我知道。”
　　“你肯定不想去受苦受累，你家里有厂子给你继承。你应该读个金融MBA。”
　　孙亦兵低下了头，“事实上我爸妈已经在给我安排出国的事了。”他双手紧紧相握，陈燃注意到孙亦兵并不情愿。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只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是我不想要的。我其实很羡慕你，不是因为你成绩好——”
　　孙亦兵看着陈燃的脸，“而是，因为你所做的，都是别人眼里认为是对的。”
　　陈燃喜欢辩证的回答，可还是被一本正经的孙亦兵惊呆了。他以为三年同桌的这个同桌该是个没心没肺没有烦恼的存在，而此刻他呈现了一种奇异的忧伤。
　　“那你出国吗？”
　　“出啊，当然去！”孙亦兵再次跃过课桌出去了。
　　这节自习课大家仿佛都意识到人生将面临一个暂时甚至永久的分离。叶姿慧以发传单的姿态笑容满面又略带羞涩地向同学们分发她精心拍摄的艺术照:上面一个女孩子富态地站在那里，略带娇嗔地玩弄精心卷烫过的头发。
　　“哇操，这是你吗？”
　　整个教室发出了高低起伏的呻吟。
　　“真是人靠衣装，美靠靓妆啊！”男生们不禁拿着这张照片对比着现实中的叶姿慧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刘坚伸出大拇指与食指夹住自己的下巴开始了严肃的审阅：“姿慧啊，你要是减肥了，应该还能看看……”他的眼神蜿蜒流转，显示出一个男性郑重的建议。
　　“其实我长得可以的。”叶姿慧突然从座位上一窜而起，她双手合十充满期待，“我早就想好了，要是考上了大学，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烫头发，买衣服，还有——就是减肥！”她的坚定感染了在场所有的人类。
　　“然后我要谈一场浪漫的，绝无仅有的恋爱！”她陶醉的表情在这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熠熠闪光，所有人都笑了。
　　每个人也突然会思考，我会去干什么？至少叶姿慧明明白白地袒露了自己想要的大学生活，可是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如浮游漂浮，蚂蚁无谓劳碌。成长是应付，学习更只是流离的存在而已。
　　陈燃只想有一份工作，那是他从小深切的愿望，他企望有一份工作保障母亲和自己，维全这个家。对于叶姿慧所说的罗曼蒂克的念头，他从不敢去想，也没有心思。但现在听她如此慷慨激昂，陈燃恍然觉得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或者说有什么——梦寐所求。

　　十四、恐惧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里欣喜地告诉母亲自己体能测试已经通过了。陈燃仿佛看到自己人生崭新的大门已经悠然向他敞开。蛰伏与隐忍，似乎可以将它们一举抛掷。这天夜里陈燃陷入了无底的美梦中，自己仿佛秋后熟透的梧桐叶在余温袅袅的风中与阳光里的灰尘跳着一曲又一曲华尔兹。忽然一阵潮汐涌过，自己轻轻地落进了江里的一条小帆船中，那条船年久失修斑驳流离。但是在静谧的午后他就放纵自己随这叶扁舟无限漂浮。全身的骨骸都打开了警惕，脚底板的毛孔也极尽舒张。陈燃感到一阵黏腻的潮湿袭来，恍如鲜嫩的青草喷发出旺盛的汁液。他猛地醒过来才发现内裤已经湿透了，房间里凛冽的黑暗与旷茫的寂静让他回过神来。陈燃扒下自己的内裤回手塞到了枕头底下，准备明天早起再偷偷洗掉。
　　陈燃像一尾鱼蜷缩在被窝里再次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又一个奇异的梦：他在水中似箭一般穿梭，穿越无数粉色珊瑚和瞪白眼的小虾。由于速度过猛，一下子蹦到一块漂浮的冰川上。躺在那块寒气噬人的冰架上，连骨骼都失去了支撑。陈燃在那块饥寒上蹦跶，宛如抽打自己的魂魄。他猛地从一声熟悉的呼唤中惊醒过来。
　　当他睁开眼只看见母亲站在床边迷惑不解，她朝门口呼喊：“陈燃，陈燃——”随即朝门口走去。而此时自己身上的被子被完全掀开撂在一边。陈燃就这样赤身裸体地僵硬在那里。当他被冷丝丝的冰凉逼醒时，他不由自主地喊道：“妈！”在黑暗的阴影中刚踩到门缝的母亲恍然回过了头，
　　“然然，你——在哪里？”
　　母亲在诡谲的黑暗中疑惑不解，“你上厕所了吗？”陈燃知道母亲总是在半夜睡不着，她也总会来自己的房间看看，看自己有没有盖好被子，有没有挂好蚊帐。
　　而此时此刻的母亲径直朝厕所走去，宛如完全没有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己。陈燃感到一丝剧烈的不安，一种奇怪的感受轰然攫住了他的心。他迅速套上内裤跑下了床，搭住了母亲蹙弱的肩膀。犹疑的母亲在黑暗的阴影中如同鬼魅：“阿然，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床上睡觉，到处乱跑……”陈燃的眼神在那一刻的夜里飘忽不定。他盯着母亲的瞳孔，忽然想到在省城旅馆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自己满溢恐惧不安，来不及疑惑不解。而此刻看着母亲疑惑不解的茫然，陈燃感觉到无穷无尽的黑洞向自己袭来。这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脑中闪过千奇百怪的凌乱……
　　这一晚陈燃熬得很艰难，等到倦怠的微光从窗外斜睨进房间，他心里突然有了古怪的想法：当听到母亲在厨房里霹雳乓啷的熟悉声音时，陈燃脱掉了内裤，他静静地躺在被窝里，仿佛在等待一个辽远的审判。
　　“然然，起床吃饭！”母亲熟悉的催促高低起伏步步逼近时，陈燃还是纹丝不动。果然母亲唉声叹气忿忿不平地闯进了自己的房间。她用眼神盯住床上的被褥随即马上飘忽地搜寻检阅整个房间：“陈燃！你哪去啦！”
　　躺在床上赤裸的陈燃忽然爬了起来，就这样光着身子朝向门口转桓的母亲走去。他神经质般轻飘飘地站在母亲身后，听到背后声响的母亲倏然转过身来。她的眼神掠过了陈燃紧贴她的身体径直瞥向了陈燃身后空洞的所在。陈燃盯着这双无比熟悉的眼睛：哀怨、疲惫、劳累和空洞。此时这对复杂的眼神折射出了房间中的一切，唯独没有站在她面前忍不住发抖的自己。陈燃确确切切地明白了一切。他无法相信这个可怕的虚幻，但此时母亲那征询而空洞如镜子的黑色瞳孔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自己。
　　看到母亲慢慢开始惊恐狐疑的神情，陈燃的心里也宛如一场梦幻。当母亲开始慌里慌张地打开房门出门张望时，在卧室里的陈燃呆滞地慢腾腾穿上了衣服。这几件衣服似乎足足穿了他一个世纪。
　　当他神情恍惚地坐在桌子旁边盯着那碗仍蒸腾袅娜的青菜面时，母亲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己面前：
　　“你昨晚上去哪了？”
　　“今天早上呢？”
　　“啊？”
　　母亲威严经络杂乱的脸在这个可怕的早上狰狞可怖，
　　“昨晚上溜出去干啥了？啊？”
　　“陈燃，你马上要高考啦！你——”
　　没等母亲在那里发完疯，陈燃忽然“哄”地一声从座位上弹起来向门口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