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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形撕裂 ...

  •   六、手术
      母亲留下了害怕的泪水。
      “妈,别担心,我的同学做了都没事,好好的。”陈燃不知如何才能劝慰母亲,毕竟他自己对近视激光手术也不甚了解。
      “妈,我以后当了警察谁也不能欺负你了好不好?”陈燃像哄一个小孩子一般搂着母亲的肩膀笑,其实他心里也充满了不安,可是一种更强大的热切让他义无反顾。
      当陈燃坐在候诊手术室外面时,他透过巨大的透明玻璃看到了一个陌生男孩,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一两岁的男孩子浑身紧绷,他木然地走进手术室,轰然倒在了白色手术台上:上面一个巨大的炮筒机器对准了他。陈燃感觉到医生不停地对着那个男孩不耐烦地说:
      “眼睛睁开,不要闭上。”
      “哎呀,你怎么又眨眼了,不要紧张。”
      “睁眼,不要眨,盯着这上面的红点……”
      才过了几秒就结束了,快速地令人称奇。当陈燃躺在手术台上时,他只像条死鱼一般盯着上面的变幻光波。医生慢条斯理地涂药膏、抹、擦、盖,他只听到嘀嘀的“五、四、三、二一”的倒计时。短短几秒,炮筒灵活地移到另一只眼睛上方。
      竟然就这样倏然结束了。
      陈燃双眼滞胀地走出手术室,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新奇世界:马路显示了晶莹光泽高饱和浓度的金黄色光芒质感,上面的凹槽缝隙掉落了许多人们逛街时喷射出的甘蔗渣。这些浑身芒刺的尸身在阳光暴晒下仍凸显着无可挑剔的根根刺身纹理,汪着一股乳黄色的奶气。陈燃惊奇地看到了坐在角落椅子上心事重重的母亲,她显然还不知道陈燃这么快就结束了。母亲的脸孔显示着一往无前的可怕枯黄色,她简直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肌瘦枯槁的她瘦弱得不成人形。陈燃第一次看清了母亲脖子上耷拉发皱的老化皮肤,似乎一个麻袋怎么也扎不紧。愁眉苦脸的表情早已经年累月地融进了面部化成了坚韧的皱纹。
      当陈燃满眼红血丝地再次出现在教室里时,他的同学们终于对这个默不作声的人物有了好奇。陈燃惊奇地发现孔兰兰的脸部经不起推敲:雀斑在汹涌地扩张侵蚀,过去近视800度的自己一直带着500度的眼镜好几年——那是大姨的儿子用过的。也许模糊也有模糊的美,至少他的眼睛能自动美颜。
      当叶姿慧过来向他要作业时,陈燃被这个如此生动的庞然巨物震惊了:
      “交作业!”
      “快给我拿出来,你已经有好几天没交了。”
      陈燃显然还没从叶姿慧长满黑头的冒汗鼻翼与涂了一点闪光粉嫩唇彩、四周生长着细小绒毛的嘴唇上反应过来。
      叶姿慧热气腾腾地猛拍了一下陈燃的课桌,震得刚削好的2B铅笔刷啦啦滚了一地。
      “看什么看,再看老娘掀了你!”
      陈燃将昨晚补好的四张卷子皱巴巴地从书包底部掏了出来,还没展开就被一把抢了过去。
      七、撞击
      每天下午第三节自习课陈燃都会去操场和同样要参加体能测试的同学们一起训练。夏日的骄阳到了四五点钟仍然热力四射。陈燃一圈又一圈漫无目的机械地跑动着。当汗水如潮汐一般袭上全身时,他感到了遍布骨髓的痛快。当陈燃回到教室里,同学们仍在屏声静气地学习。他蹑手蹑脚地回到座位,热气腾腾浑身瘫软在椅子上偷偷喘着粗气。等终于缓过劲来,他准备拿出《高考理综冲刺100天》来清醒一下头脑。当打开课桌盖子的瞬间,陈燃看到仅存的桌屉空隙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奶黄包,它显然被精心地摆放过,但还是委屈地被压扁了一个角。陈燃不知所措地怔然了,他抬起头匆忙环顾了一下四周:号称“一枝独秀”的孙亦兵果然还是趴在那里睡觉,他用巨大的英语书包住自己的头部来告诉大家他在背书。孔兰兰一手托腮嘴里念念有词盯着她每次都考不及格的政治。陈燃疑惑地朝前面张望:叶姿慧显然是屁股坐疼了,她正翘着屁股用语文书盖住一本漫画在那里偷偷抿嘴微笑。看她满脸潮红乐不可支地样子,陈燃猜她看的大概又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甜心萝莉也疯狂》之类的迷幻少女漫话系列。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奋笔疾书绞尽脑汁。陈燃不禁疑惑了:
      “谁给我的面包?”
      他从没想过可能有女生暗恋他,这对于他毫不重要,也不想费脑去思考。他只是呆滞地想着如何在接下来的高考中一展宏图。半个月的体能训练,陈燃变得黝黑发亮。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也不屑去思考接触……
      夕阳仍旧毒辣地斜射过来。陈燃头晕目眩机械地捡起铅球,来到粉笔画的直线外:一群人站在这条白线上向前抛掷。陈燃单手握球,转身背对阳光,把球顶住脖颈,向前倾下身子,将全身的力气从脚底灌注到掌心。猛地一转身,球飞出去形成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他又饥又饿,头晕眼花,重复地机械运动,胃感觉被消化殆尽,渐渐眼冒黑星。
      陈燃一个不小心脱手球偏离了笔直的轨道,斜斜地朝着右边跑道刺溜溜地滚了过去。他毫无意识疲惫地跑了过去,只想捡起它将它扔得更远更高,尽管手臂几乎僵硬紧绷了。
      他疲惫地朝那颗铁质大球跑去,右边温煦的阳光刺眼而猛烈地刺痛了他的眼球。陈燃恍然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球形物体朝自己飘来,当他意识到那是一个铅球时已经太晚了。陈燃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刺痛,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吞噬感让他眼前一晕。这种巨大的力量简直击碎了他。当他缓缓睁开眼睛时,他感觉自己的胸肋骨肯定已经断了,因为他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任何仅存的气力,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痛。
      陈燃脸色煞白地捂着胸口,他感觉自己难以呼吸。沉沉逝去的夕阳微光仿佛顺便带走了自己的一切,生命在此刻瞬间萎缩……
      医生拿着胸透片看了半天,
      “骨头没事。”
      陈燃看那位肇事同学畏缩的样子,也不再做别的检查躺了一会就急着回学校了。在他快长达十几年的生命中,学校仿佛他的一个庇佑所。无论何时,他没有去处,只是回学校。当他坐在孙亦兵旁边用手捂住胸口默默咬紧牙关时,疼痛如潮汐起起伏伏。趴在座位上的陈燃难以言说。孙亦兵旋转着手中的笔打趣道:“帅哥,你怎么变成‘西施捧心,东施效颦’了!”“我被铅球砸到了,骨头没裂,可是上周到现在每天胸口隐隐作痛。”陈燃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牵扯着疼痛。孙亦兵看着他隐忍发皱的表情说:“快叫那个扔球的混蛋带你继续去医院看看啊!你怎么他妈的这么老实,那可是铅球,不是实心球!”
      孙亦兵满脸的气急败坏。
      可陈燃固执地不想再去麻烦那个陌生的别班同学,他有一种奇怪的脸皮薄,很讨厌麻烦别人,也从不恳求他人。他暗暗告诉自己,可能一星期后就没事了。
      “你个白痴傻逼。”
      孙亦兵一脸白眼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跳过课桌甩身去厕所了。

      八、撕裂
      陈燃躺在床上看着母亲为自己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蚊帐。被窝里他的手仍放在胸口上,已经一星期多了他开始有了隐隐的担心,难道要一直这样痛下去?马上就要去省里参加体能测试,他不禁忧心忡忡。
      “你最近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吗?不要想东想西,给我学习认真点!”母亲愠怒地抖了一下被单。
      陈燃下意识地将手挪开胸口,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
      这个夜里他失眠了,他在迷糊中祈求着白昼尽快降临,可是黑夜仍无声地湮没了自己。在看不见一切的无底暗渊中,陈燃仿佛看到自己的魂魄从躯壳中渐渐漂浮。连呼吸都震撼着整个破房间的韵律,缓缓弥漫到了全世界。无限的空间和时间喷发在这一具微渺的器官里,可是现在他竟然连自己的身体都难以控制了。
      陈燃惊恐失措……
      第二天他早早地来到教室里坐下。清晨的教室空荡荡地孤寂,一张张课桌上一摞摞山包似的教辅资料顽强地坚守着,不知在抵御着什么未可知的降临。陈燃打开课桌盖,看到了压在书底下膨起的胸透胶片。他卷起这堆东西将病历、拍片资料全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
      这一天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班主任叶老师在下课时间诡异地在走廊上出现。他在窗口拿他那双吊梢眼不停地瞅着陈燃。孔兰兰在后面用手捅了一下前面神志恍惚的陈燃:
      “馒头找你谈话啦!”她笑吟吟地满脸幸灾乐祸。
      陈燃作为班级里成绩数一数二的学习分子从来都是老师心口的宝贝,只是他行为乖僻,也不喜欢参加班级活动。他的存在只是班级同学们的榜样,无时不刻地提醒他们:你们在玩的时候有个人还在闷声不吭学习。陈燃的存在使诸位在座同学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玩的时候都不痛快。
      班主任叶老师笑吟吟地扶着雕花眼镜框倚靠在栏杆上,看到行为滞重仍不失稳重风度的陈燃时马上迎了上去:“然然,来这边。”他将手亲切地搭在陈燃肩上将他引到墙角。
      “最近看你上课都没精神,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叶老师温柔地循循善诱。
      “没有。”
      “你最近的模拟考退步很多,马上要高考了,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叶老师画风突然180度大转变,严肃峻利。
      “嗯。”
      “现在不要有别的任何心思,对于你目前是最关键的时候了。好吧,你回去吧。”
      陈燃仿佛拖着千斤重的身躯滞然呆坐在了座位上。他心里酸涩而沉重,最近他一直忧心胸口的疼痛,无法专心致志学习。这让他感到更加痛苦委屈,他可以忍受任何事情,却决不允许自己在学习上怠慢。他可以宽容自己的一切,唯独不可以让自己在学习上落后于人。
      陈燃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要强。他感觉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了,从那时起他就明白自己唯有靠学习才能摆脱一切,得到一切。无数次的成绩单发下来,无数次与上面的数字较劲,仿佛对付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没有尽头……
      强迫自己,让他无限沉沦。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愈来愈古怪:上楼梯时一定要左脚先踏上第一个阶梯。有一天他分心踩错了,竟然恍惚了一整天,那一天都怪怪的不舒服。慢慢的,他上厕所都要用三张厕纸。每次蹲坑他都扯三张,到后来已经成为了无意识的习惯动作,仿佛不这样就跟没拉似的。陈燃对自己身上的变化视而不见。他也曾经喜欢过女同学,但是一意识到自己可能会依赖眷恋某个人时,他就会有一种可怕的罪恶感,接下来就会努力搜罗那个女孩的缺点:那天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孩买了只雪糕走出便利店,踩上自行车呼啸而去,陈燃看见她洁白的紧身短裤屁股上渗透了满满殷红的血迹,恰如一朵豪放炙热的罂粟。那天他显然被这种情景震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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