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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凡生活 ...

  •   一、蛰伏
      陈燃坐在座位上,精神炯炯地望着窗外发呆,学校外面的工地上轰隆轰隆热火朝天。教室里的同学前一秒还是静如处子,到了临近下课的最后关头,每个人都在压抑内心的汹涌澎湃装作无知娇弱的冲刺状态,大家的内心一齐OS:十、九、八、七、六……再来一次:五、四、三、二、一……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显然感受到了这种集体力量的震慑,他感受到了全班五十四双眼睛的集体恐吓。
      这是一场气场力量的终极对决:数学老师托了托眼镜框,用尽力气瞪大了细长的眼睛,随即他将两手撑在讲台上,像只老鹰一样油光精亮地俯瞰四方,他用锐利的眼神挑选了他的猎物:一个不安份的男生正在座位上扭动屁股单手托腮凝望着自己。
      “太嫩了”,数学老师的嘴角显露出了一丝狡黠的轻蔑,他将眼神聚焦,斜歪着头开始了他脉脉无语的注视。
      教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空气中的因子在猛烈撞击,呼吸都变得滞重不前,这只扭动屁股的男生正是陈燃的同桌孙亦兵。孙亦兵此时仿佛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迫切通过注视已经强烈地传导给了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不怒而威的凛冽仿佛一种冬天雨季的湿气侵袭了整个20平方米的空间,他的眼神如同电流让人不敢触碰。刚才还津津有味地端详那副如枣仁搬富有艺术褶皱的脸的诸位同学们无一例外地低下了头。他们低头的时候动作很轻柔,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与可怕的数学老师接招:高手过招,气势绝不能输。他们暂时还没有那样的勇气。
      陈燃的近视达到800度,他那厚厚的眼镜片压在他那重重的黑眼圈上,一种尴尬的焦灼与无奈。
      数学老师注视孙亦兵的那一束目光犀利而尖锐,坐在孙亦兵边上的陈燃坐立不安,因为他明显感受到那个老男人同样厚重的眼镜片折射到了自己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捆缚住了自己全身,他此时恨不得有一张帷幕将自己紧紧遮住,从这个空间消失。
      孙亦兵显然处于茫然而无措的游离状态,他突然发现刚才一直在讲台上像苍蝇一样挥舞的数学老师此时正呈现沙皮一样的忧伤痴呆,他用探寻的眼神去回应老师的杀气,结果他突然意识到前排后排周围的同学全都在拿眼神偷觑他。
      他们俩的眼睛漠然地对视,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因为在这种时候,谁眼皮动一下谁就输了。
      在这紧要关头,数学老师突然改变了姿势,他将撑在讲台上的双手缓缓收起背在身后,同时出其不意地慢慢向孙亦兵走来,与此同时绝不能放弃眼波的持续发射。他还没从讲台上踏下他那尊贵的商务正装真皮时尚男鞋,孙亦兵瞬间怂掉了。
      他像被烈日晒焉的秧苗禁不住灼热低下了头,这场对峙结束得太过仓促……
      陈燃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下课铃声刺耳地响起,数学老师忙不迭地卷起课本瞬间无影无踪,教室里刚才还乖乖巧巧的小白兔们就在那个刹那间风崩离析,整个教室仿佛被一阵凌乱的飓风端锅而起。一个个同学在这个嘈杂的菜市场大声吆喝着:
      “好大一棵猪——”
      广播悠扬地响起,孙亦兵扭过屁股歪斜着身体趴在后排的桌子上和孔兰兰疯狂地聊天,陈燃知道漂亮的孔兰兰只可能对像流氓一样痞里痞气的孙亦兵感兴趣。

      二、窒息
      晚自修结束后地陈燃快速收拾着书包,他翻开课桌盖,桌盖里侧贴着一张樱木花道的巨型头像,在樱木养着口水的脸上刻画着几个大字:决战高三,永不止息。陈燃飞快地将《决战高考》、《最后冲刺》、《金牌点击》等一系列资料分门别类地放进抽屉,最后抽了一本物理书塞进书包离开了教学楼,他再次走向那厕所旁边阴惨惨的停车场,里面悬挂着一盏黄油油的玻璃灯泡,上面粘贴着各种年代的蚊蝇尸体,今年夏天的新蚊虫正不知疲倦地围绕着这在风中摇曳的光源奔命。这时天空中洒下了蒙蒙的雨滴,头顶上的钢制雨棚被击打得啪啦啪啦倔强。后来忽然间哗啦啦一阵劈头盖脑的泼洒,仿佛一巨型水闸的水澎涌而出。
      “这么大的雨”,陈燃心中不免有些发愁……
      雨水沿着倾斜的雨棚顺流而下,在雨棚边缘末梢挂下珠帘一样的水瀑,从教学楼里刚刚走出不远的女生尖叫着向教学楼跑回来。一大波年轻的人类在雨幕中狂欢着,那一瞬间仿佛每个人都有了联系,充满窃喜。陈燃走向自己的破自行车,这是母亲踩过无数菜场、年代久远的女式自行车。锈迹斑斑的车轮钢圈以及轴辐条显示出一碰即碎的脆感。陈燃将铁锁打开,从车轮里抽出厚重的铁链,此时它正散发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好不容易才把这破车从堆砌翻倒一片的车堆里分离出来。
      正在这时叶姿慧像一头巨兽从“水帘洞”猛闯进来。她是个胖胖的女生,脸上的肥肉与身上的赘肉跟别的女生不同,显示出结实的野蛮。谁也不能把它们从她身上夺走。叶姿慧满脸横肉凌乱地冲进来。雨水的狙击让她凌乱不堪。刚进来站定她就抓狂地握紧拳头左右疯狂抖动头颅发出了一声地动山摇的沉闷怒吼,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向她的山地车。她正在欢快地往身上披挂她那粉红色白色圆点的少女心透明雨衣时,突然一眼看到了在黑暗角落里木怔的陈燃。这个胖女孩霎时间震惊了,惊吓沮丧蹿上了她的脸庞。她尴尬万分甚至是气呼呼地调转车头迅速朝门口推去。她抬起沉重的象腿努力想一下子跨上座位有点高的自行车,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她满怀愠怒用尽全身力气贯注在脚尖,猛地向上一劈腿……
      “嘶——”
      陈燃看到叶姿慧紧绷的深蓝色涤纶布料校服裤□□瞬间迸裂了,这一幕太可怕了,可怕得连平常在班级中木讷呆滞或者说不动声色的陈燃也大惊失色。他哑口无言地呆若木鸡。好久才从这种伟大的震撼中缓过劲来。
      等他明白一切时叶姿慧早已无影无踪。
      幸好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陈燃踩着老旧的自行车火速往家里飞去。他的母亲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老房子,距离他的高中十分近。只需要穿过一条喧嚣的马路再沿着一条笔直的小路进来就能马上到。可惜今年年初学校周围突然进行开发,于是进行了大规模的拆迁。也难怪,这里周围都是工业区、化工厂以及矿物研究所,常常有一种浓重的烧焦气味糊住你的鼻子,让你呼吸困难、心脏抖动、头晕目眩。而且学校里接二连三地出现学生鼻粘膜充血、心悸甚至肺病等症状,因此周围拆迁是在所难免的。只是这半年来陈燃再也不能穿越这条小路步行至学校,只能拐一个外围大圈从学校侧门进去。这个过程无疑要花掉他20多分钟。这对于学习争分夺秒、蹲厕所都要端着英语单词小本、中饭晚饭都要回家解决的陈燃来说实在头疼,却也无可奈何。因而他每次下课铃声一响便如导弹发射一般箭在弦上只待令下。今天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根本不会在车棚耽搁如此之久的时间,更不可能见证同班同学叶姿慧的可怕尴尬。
      不得已的陈燃只好踩上了母亲的老式自行车,每天绕一个巨大的圆圈上下学。今晚顶着狂卷的清风他骑得额间冒汗、后背汗湿,突然一下用力过度,自行车脱链了……
      当他满手油腻地踩着自行车回到家时,他看到了满桌余温袅袅的饭菜和坐在桌子边上满脸怨怼的母亲。
      “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你看看,衣服我早上给你穿的干干净净,现在东一块西一块的,你知道我洗的多辛苦吗?”
      母亲的声音急躁而尖锐,刮蹭着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
      “快吃!我菜烧的多辛苦,不给我吃完我打死你!”在“打死”这两个字上母亲显示出了咬牙切齿的愤怒,她金黄的牙齿咯咯作响。
      陈燃欢快地端起尚有余温的饭碗,迅速夹起香菇、豆芽、青菜,一股脑全倒进了肚子里。
      他实在是饿了。
      母亲关切地坐在他身边问:“凉了吧,我去热一热。”说毕就要动手端菜。
      “不用,妈,这周五要开家长会。”
      陈燃随即疯狂地把豆芽咀嚼得哗啦哗啦响。

      三、晨雾
      陈燃从睡梦中苏醒时,是被一种巨大的光亮刺痛了。夏初的骄阳新鲜而热烈地钻入每一个泥土缝隙,随意彰显着他的无处不在。陈燃看着自己的那辆吱扭的破车,无可奈何地背起书包出门了。
      他默默地走向那条过去一天穿行6次的小路,直线距离引诱他的脚步向那扇工地刚修筑的大门移动,正蓝色的钢铁厚材质大门上一块银白钢制宣传牌闪闪发亮:“不戴好安全帽,不准进入工地。”上面一个雷锋式样的男子头戴一顶黄色钢帽。这块牌子的旁边用粗野的红漆歪扭地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勿入。
      陈燃看到这二三米高的大铁门开了一个正够一人出入的小门,而此时这扇正常却显得迷你的小门似乎没有完全闭紧,有一条缝隙在微微抖动着。
      陈燃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experts abliged extrordinary
      他默默地背诵着,穿过马路坚定地朝那虚掩的钢铁走去。远处的工地上轰隆轰隆沉闷地低鸣着,偶尔“邦啷”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他看见高高的塔吊正不费吹灰之力地吊起一根根水泥管,在阳光下微风似乎更不费纤毫之力随意地玩弄这一根根重达几吨的重物,使水泥管不安份地在半空中扭动着,令人心悬。
      陈燃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他看到了满目疮痍的土地,中间一块被挖空的土地赤裸地躺在那里难以呼吸,旁边堆砌着杂乱的钢管钢筋,用到一半僵死的水泥。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建筑废料堆砌坟地。左边不远处已经有一栋高耸挺拔的脚手架大厦,扑鼻而来的粉尘裹挟着阳光的热气简直能把鼻子糊成一个饺子。陈燃快马加鞭地跳上钢条,踩上钢丝网乱丢的泥地,践踏出哗啦蹦蹦的脆响。随后他像猴子爬树一般选择好一个个石头“嘭嘭嘭”地弹跳了过去。才这样行进了一百米,突然前面涌现了一条淤泥大河,这样的烂泥滩却呈现了流水线般的车轮纹理。陈燃选择了看起来比较硬的材质轻轻踩了上去,“吧唧”,他的整只左脚陷进了烂泥。原来这看起来硬邦邦的材质外表欺骗了他,他里面喷涌的全是昨晚暴雨宣泄的烂醉。
      陈燃拔出自己的左脚不知如何向母亲交代。
      不过毕竟是顺利到达学校了。

      四、偷窥
      地理老师曹老师绰号“馒头”再次踏着坚实饱满的步伐挪到了教室,大家都为他脚下的讲台担心。腐朽的讲台木条地板颤抖地发出“吱吱”的哀嚎呻吟,曹老师每次一转身甩动他那巨硕无比的丰臀,震撼的反坐力挤压讲台发出特异的伴奏。曹老师一站定就抬起粉笔头在黑板上一笔挥就了一幅中国地图,底下果然免不了少男少女们“哇”一声惊叹,尽管他们见识了无数次。
      这节课陈燃有些无精打采,他盯着黑板心思不知飘忽到了哪里。他将眼神从黑板上慢慢移回自己的课桌,眼角的余光拉扯他使他注意到了坐在第三组第三排的位置。他从那个女生桌上摆的四方镜里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炯炯有神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充满了无限的温柔与探询。当两双毫无防备的眼神在镜子里一触碰的瞬间,那面镜子就倏然闭合了。
      陈燃长相斯文,身材挺拔,成绩优异,为什么没有人喜欢他?只是他不喜欢讲话,不太和同学交流。这在正常的同学眼里,不叫成熟,叫阴郁装逼。
      陈燃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不知所措。
      他不禁意犹未尽地思考起了这个女生,此刻她纹丝不动地杵在座位上,噤若寒蝉。她叫颜丹丹,痘痘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毫不留情地占据了这块脸庞,让人根本不忍去细数,也失去信心去检阅。陈燃心想要是没有这些可怕的痘疤,她的长相将会是很不错的。因为这个女孩有一双很有深度的眼睛:没有那些俗气的揶揄、嘲讽与睥睨,更不是无神的直白、赤裸与欲望。颜丹丹的眼睛让人忍不住去阅读,可惜可怕的脓包暗疮让人失去了任何思考的空间。

      五、立志
      周三下午的班会课如约而至,班主任叶老师是个腼腆的男人。当他淑女地在走廊上碎步走来时,孔兰兰猛力拍打着孙亦兵:“别讲啦,‘好男人’来了!”孙亦兵这才恋恋不舍地用手抹了一把脸上雨露均沾的唾沫星子回转了身子。
      班主任刚理了一个精光的板寸显得精神奕奕,他文静地将双手握着放在讲台上,微笑着发言了:“同学们,现在是三月份,再过一百天我们就要参加高考。很多同学都开始有紧迫感在每天努力复习冲刺,但我也看到个别同学仍没有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还是——吊儿郎当。”他故作严肃地突然停顿,似笑非笑的眼神温柔脉脉地传送着这一切讯息,两叶小小的嘴唇瓣子含情脉脉地配合着。
      “高考提前批报名已经开始了,想要报考警校的同学到我这里登记一下。”
      坐在座位上的陈燃恍然颤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平常没看几眼的班主任,“眼睛度数要过关,不能近视,还要先去省里通过体能测试。”
      陈燃的心里涌过了温热的血液,警服、手枪,这些词汇仿佛一把钥匙倏忽解密了他心底的某种热情。枪支射击时猛烈而坚实的后座力,警服上不容置否的警徽和那一身笔挺干练,这些因素似乎陈燃从没有体会过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一种莫名的激流从他脚底汩汩升起旋转充斥在大脑末端。他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同小山包的各类辅导书教材,由于勤恳的翻阅每本书都呈现了艺术般的卷毛边质感。
      寒窗苦读十余载,经年累月的呆滞让陈燃恍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变迁,他的身上仍然穿着洗的发白发皱的涤纶深蓝色校服,里层网料早已毛躁得破洞百出。一阵风吹来立刻就是一只鼓囊的气球。上次参加表姐的结婚酒席陈燃竟然找不到一件所谓的“衣服”,最后仍旧是穿着这件稍微拿得出手的百年老校服出场了。那天他走进礼堂大厅感受到了耀眼的瞩目,从小到大校服标配的陈燃在亲朋好友的关键词搜索榜上高居不退。每次他的出场总免不了老娘客们的唠叨:“又乖,读书用功,成绩又好。”仿佛一个无形的楷模范本。物质充裕的亲戚们精神匮乏,小学文化的他们对于陈燃有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欲望。陈燃看着坐在自己旁边噤若寒蝉却又笑意盈盈的母亲,明白自己是她唯一拿的出手的骄矜。
      陈燃忘记了什么时候下的课,他从未向家里要求过什么,这次他却毅然而然地决定了。初夏就这么骤然降临了,前几天还是阴惨的寒风,优柔寡断地在摇曳,有一搭没一搭地突降大雨,显示天空的激烈反复。今天却突然热气氤氲,太阳刑满释放般激烈澎湃,她激情四射地挑逗每一粒草籽,温柔地抚弄每一片布满灰尘的树叶,仿佛有着孜孜不倦的歉疚与惊喜。当陈燃走出教室时,足底的阳光温热裹挟着他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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