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离兮》肖合三

4、这是我的认真

　　章四 这是我的认真
　　13.
　　钟凌岚在卫生间里冲了个很短的澡——主要是让大脑和眼睛休息休息。
　　她束好湿漉漉的头发，只穿着件吊带内衣站在窗前。这是在自己家里，也没有遮眼的必要。望了一会儿窗外的稀疏车流，她把窗帘拉上，坐回到书桌前。
　　桌子上摆着粉红色封皮的笔记本。第一页上横七竖八全是写给自己的鸡血语录。
　　钟凌岚，就算你不想学，也要给老娘咬着牙学下去！
　　钟凌岚，你这么讨厌看书，有本事你不看我呀？
　　钟凌岚，不准在这本书上画小画！给我做笔记！
　　.......
　　她翻过这一页，朝后面看去。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奇怪的摩擦力示意图、化学方程式.....这些东西占据了整个篇幅。虽然刚开学一个月，学业的压力确实也已经不小了。
　　在苯的化学结构式上，三根化学键被她画成了一张耷拉着无精打采的脸，还在上面画了个台词框，写着“这就是笨宝宝哦，有本事别盯着我的帅脸看！”她瞄着这幅图又偷偷笑了起来，心情也仿佛好了许多。
　　钟凌岚的家就在泸北中学附近，她也顺理成章地拥有了不用住校的资格。这一点被“监狱”里的狱友们好好利用了一把，于是她的书包里经常就藏着从门口烧烤摊买的炸土豆宽粉、渗着过度鲜艳的辣椒油的凉面，偷渡成功后，她在教室角落偷偷拉开书包，买家和想分一杯羹的一起围上去，教室后面里弥漫着一股很臭的香味.....
　　钟凌岚在整个班上都很受欢迎，大家都觉得她是个很容易相处，没什么矫情习惯的女孩子。天天坐在她身边的陆涣溪看着那些下课后装作漫不经心要与钟凌岚攀谈几句的大爷们，心里亮得跟块明镜似的。林展倒是无所谓，他只顾着整天刷他的物理题，就算被钟凌岚的粉拳打上几下也算是乐在其中。陆涣溪本着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原则，冷笑着假装做题，尖起耳朵听着他们间的谈话。
　　整个七班这两天的气氛都有些怪怪的，大概是因为第一次月考要出成绩了的关系，连钟凌岚这种都脸色凝重。刨除那次变态的入学考试，这次月考算是整个年级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公平较量，也会诞生第一位众人瞩目的年级第一——看着前面对“成绩”两个字快要神经衰弱又偏偏装作满不在乎的冯舒克，陆涣溪觉得这群人过得太累了，就算你们都是超人，在天上飞了那么久，装了那么长时间的逼，也该下来歇歇了吧？像他，陆涣溪，考完之后就开始了大放松，跟旁边的钟凌岚林展下了一节晚自习的五子棋，又跟后面的徐英杰王邵退而其次来了几盘三国杀武将单挑，完全把考试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些关于名次的闲言碎语渐渐被拼成完整的名单，陆涣溪已经在试卷评讲中认识了外班的几位物理化学99或者100的大神。当然七班也有，徐英杰这小子就考了化学满分，他前面坐着的林展是物理满分，这两人的强势表现也让陆涣溪自惭形秽了几分钟，反正他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他们，这样的差距不是后天形成的，是天生的，命中注定的。或许100分在陆涣溪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可对于他们来说真不比填完语文试卷上那道古诗词默写难多少。
　　钟凌岚把他从门口一大堆踮着脚看着成绩排行的人里拉出来，她扬扬手中的单子，陆涣溪乖乖跟她回了座位。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夹在课本里面，然后确认了周围没有敌情，才开始细细看了起来。陆涣溪被她头发的香味熏得有点晕，她眼睛一转，偷偷盯着钟凌岚瘦削挺拔的脊背，身材发育得不错，腰也很细，要说正面的话.....他正蠢蠢欲动着，钟凌岚突然侧过脸来望着他
　　“你在看啥！”她有点不高兴。
　　“等你看完了再给我看吧......字太小，我看不太清楚。”
　　“我给你念念吧，561，还不错，年级430名。”钟凌岚拿支橘黄色的水笔在排名上面做着记号。
　　430名虽然在整个班上属于垫底，但是放到这个3000多人的年级来说。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这次考试对于陆涣溪来说就是轻装上阵，超水平发挥。物理化学双双上了70，数学考到了115，太不容易了.....
　　“你呢，你多少名？”
　　“也没好多少，140名开外了，回去还得挨骂。”从拖长的声音就可以听出钟凌岚的失望。
　　好吧，这也没什么好腹诽的，毕竟是根本不在一条跑道上的人呢。
　　关心完了自己的成绩，接下来能吸引人目光的，自然就是名单首尾两端的情况了——孙祥显然是动了脑筋的，名单的前面是完整的年级前30名的名单，然后才是七班的名单，从一到六十六，年级名次，数理化生相加的小名次，文综名次，一应俱全。陆涣溪飞快把自己名字后面那一排数字抄下来，然后开始仰望年级前三十的大名——第一名是二班的黄飞，不认识。第二名是七班的冯舒克，看到这他抬起头望了一眼教室前面的冯舒克，他看起来淡定得很反常，埋头飞快地写着什么。林展也出现在这个榜单里，位列十四名。照着数下来，前三十名七班占了八个，算是圆满展现了顶尖尖子班应有的风采。他又去找了那几个放在心上的名字——钟凌岚排在班级的三十五名，算是中等。柳明言靠着最前一项语文惊为天人的138分排在了班上十二名，钟苼....他目光一直往下，自己排在五十一，钟苼竟然排在第六十五，倒数第二，数学跟化学都没及格。出于对落难战友的关心，陆涣溪也看了她的详细分数，看来她也是实打实的C，要想在这种班级生存下去，压力太大了。

　　14.
　　钟苼是地理课代表，反正班上在意这个科目的人也不是很多，以至于选课代表的时候都没人举手，最后还是钟苼靠着墙站了起来。这次月考，她的地理算是最亮眼的了，考了82。陆涣溪看了一眼远在另一边的钟苼，她似乎正在朝这边望着，看到陆涣溪望了过来，她有些慌乱地扭头望向另一边，手上的笔也落到了桌子底下。
　　陆涣溪觉得自己很能理解她此刻的万念俱灰。毕竟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他觉得有过去安慰一下钟苼的必要。把单子塞给钟凌岚，他深吸了口气，朝钟苼走过去。
　　钟苼看着陆涣溪朝他走过来，她弯腰把笔捡了起来，没有起身，只是抬头望着陆涣溪。她的眼神中有失落，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她偷偷咽了咽口水，用手往下整了整衣角。出乎他所料的，陆涣溪竟然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托着腮帮子，很不礼貌地直勾勾盯着钟苼的脸。
　　“我知道你这次考得很差，其实我也跟你差不多.....”他的话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你别灰心，这只是第一次，后面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
　　钟苼看起来没怎么听进去，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你比我考得好多了呢，按招生考试的成绩来说，能排到这个名次，你也很不容易。”
　　没想到反过来还成了钟苼鼓励他了。陆涣溪觉得这小姑娘还真是有点倔，没考好有点委屈伤心是正常的，下次接着来就行了，还非得在他面前装乐观坚强。他又想去握钟苼的手——有一点身体接触才显得更真诚更有感染力，特别是上次那只握不住的冰凉的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次纯洁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为了传达鼓励的握手被钟苼伸手挡开了。她说，我知道啦，我会好好看书的，你快回座位去吧。
　　末了，望着起身的陆涣溪，钟苼又补了一句，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题就来问你哦。
　　“我本来就是个半吊子你还来问我？”陆涣溪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是要做好人么？好人做到底呀。”钟苼乜了他一眼。
　　陆涣溪有些失落地坐回座位。钟凌岚凑过来，脸上满是狡黠的笑：“献殷勤失败了？不是姐姐说你，五十几名的人了，就应该低调点，还去调戏人家姑娘，你真是脑袋有包。”
　　“呸，那你还偷看。竟敢污蔑我们纯洁的战友情，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陆涣溪，你再说一遍试试？”钟凌岚的左手已经掐了过来。
　　“钟凌岚你这泼妇！”陆涣溪吃痛地低吼着，一边拿眼偷偷瞄着她。这位明眸善睐的少女，生气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眉眼间风情。
　　钟苼望着陆涣溪与钟凌岚两个，眉头紧锁，眼中尽是复杂的情绪。她低头在草稿纸上写：陆涣溪，钟....这里出现了一个分叉，上面写着“凌岚”，下面写着“笙”。她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会儿，默默划去了凌岚这两个字，不是用简单的一横来划去，而是坚定地反复涂抹，直到这两个字被黑墨水完全覆盖，再没有人能看清楚。

　　15.
　　这天晚上，陆涣溪正熬过了呵欠连天的第一节晚自习，趴在课桌上正见了个周公的影子，忽然又被猛然爆发出的一阵欢呼声惊醒。他无奈地站起来，想看看又出了什么事。只见教室的前门挤满了人，居然还有外班的站在靠走廊的窗户面前朝教室里面，后门也有些人在探头探脑。
　　“什么事这么大阵势？”他拍拍钟凌岚的肩膀，她还在做着孙祥发下来的“强化记忆训练（一）”，看着她填好的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陆涣溪就觉得头皮发麻。
　　“自己不会看呀？高博玩脱了，他那小娘子找上门来了。”钟凌岚撇了撇嘴。
　　“我去，搞了个大新闻啊！高博这小子，是不是背着那个谁，童晓睿，又另寻新欢了？”
　　“你自己出去看去吧，我没兴趣。”
　　陆涣溪心说都堵成这个样子了哪里还出的去？他从后门溜了出去，正巧遇到高博抓着童晓睿的手往楼梯间走。童晓睿看了他一眼，微光的走廊中，陆涣溪隐约觉得她眼睛有些红。
　　高博呀高博，你小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连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叛变革命了。陆涣溪连忙扯住人群中的王邵问详细情况。
　　“那个，今天不是高博过生日嘛，童晓睿送了他一支钢笔，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嫌不好写，借花献佛给了那个谁，周雯雯，结果不知道让谁给捅出去了，现在童晓睿找上门来，把周雯雯也得罪了，高博这小子，现在是两面不是人啊，哈哈.....”王邵这种，当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乏味的晚自习中，一点点的小事都会触动大家敏感的神经，在添油加醋的口口相传中变得耸人听闻，更别说这种当红演员出演，充满爆点和想象空间的事件了。
　　上课铃响了，围观的人群散去，陆涣溪注意到高博和周雯雯的座位都空着。看来这事儿想要解释清楚并不容易。教室里大家都放下手中的笔，低声讨论着始乱终弃的花心大萝卜高博。这事情果然也越传越离谱，最后就变成了高博背着童晓睿对周雯雯欲行不轨被当场抓包，三人扭打在一起，这其实就是电视剧里常见的原配遇小三的烂俗套路，不知道是哪个精力过剩的编出来的段子，硬是逗得全班都互相打听着边听边笑。
　　陆涣溪也被林展跟徐英杰这对“理化小王子”组合（这名字是钟凌岚取的）的一唱一和给都笑了。他们两个模仿起了情深深雨蒙蒙里面的经典情节，一个压着嗓子扮演高博，一个捏着嗓子扮演童晓睿。
　　“童晓睿，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这是憋着笑的徐英杰的声音。
　　“高博，那你就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林展也是全情投入，还翘起了兰花指以示正宗。
　　“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哪里无理取闹？”
　　“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不无理取闹？”
　　“:我就算在怎么无情，再怎么残酷，再怎么无理取闹，也不会比你更无情，更残酷，更无理取闹！”
　　“:好！既然你说我无情，我残酷，我无理取闹，我就无情给你看，残酷给你看，无理取闹给你看！”
　　“那晓睿啊，我们去那片竹林里，你无理取闹给我看吧？”徐英杰终于憋不住了，他笑得异常猥琐。
　　“好呀，高博大官人，妾身等你这句话很久了。咱们快走吧。”林展投过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两个人的思绪仿佛已经飘到那片竹林里去了。
　　“你们两个太猥琐了吧.....亏我之前还以为你们都是爱学习的好学生。”旁边的钟凌岚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转过头去斥了句，不过她脸上也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林展冷不丁向陆涣溪扔了团纸条。“那边传给你的。”他指向教室的另一边。
　　钟凌岚凑过来，“哟，谁呀，现在还有人上自习课传小纸条呢.....真浪漫。”看来她跟陆涣溪一样，都猜到了是谁传过来的。
　　陆涣溪展开纸团，小小的娟秀字迹，果然是钟苼的。
　　“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刚发的那张单页卷子，我下课来拿。”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去，大张旗鼓传纸条还以为是什么呢，结果是要抄作业啊。钟凌岚捂着嘴笑了，陆涣溪也笑了。钟苼这女孩还真好玩呢。
　　陆涣溪把那页卷子抽出来，一脸不忍。“哎钟凌岚，你的卷子呢？先拿给我对对答案呗。”
　　“你还挺会顺水推舟的啊？拿去吧，错了不怪我哦。”钟凌岚还是把卷子递了过来，一般来说这种事找她都不会拒绝的，怪不得跟大家关系都不错呢。
　　陆涣溪抓紧时间改了几个数字，选择题就不改了，反正错了也无所谓。
　　下课的时候，钟苼过来一把抓走了陆涣溪的卷子。“谁让你把纸条给其他人看的！”她恨恨地盯着陆涣溪。
　　“大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下次不敢了......”眼看又要吵起来，陆涣溪赶紧认错服软。
　　高博终于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们使劲想在高博脸上找出点吻痕或者是巴掌印来印证编出的传奇故事，最后一无所获。周雯雯说是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寝室去了，旁边的同学放了一张请假条在讲桌上。这么长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就需要下晚自习之后去寻找知情人了，反正最后传到同学们耳朵里的，一定是一个经过层层艺术加工的故事。
　　这一晚让大家都心神不定，无心学习的晚自习终于结束了，陆涣溪正收拾好书包想走，钟苼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给你。”她把卷子递给陆涣溪，然后又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满满一片运算过程。
　　“选择题里面好像有几道的答案有问题，不过我也不确定，所以把我的运算过程写下来了，你回去了有时间再算来看看。”
　　“我去，没看出来你这么认真啊。”陆涣溪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后脑勺。“你算了这么久，如果是我写错了你直接帮我改过来就是嘛。”
　　钟苼深深盯了他一眼，“不行啊，你之前不是还跟我说过要互相帮助，一起进步的？”
　　“是你自己说的有问题来问我，我都警告过你了我也是半吊子呢，你还抄我的答案。”陆涣溪一摊手，他拉下背包，把试卷和那张终生的算法纸往书包里塞。
　　钟苼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仿佛在埋怨着陆涣溪悟性太低，硬是听不懂她的画外音。
　　“这是我的认真，陆涣溪！既然说到了，就一定要做到！”
　　突然，陆涣溪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直视着钟苼的眼睛，一脸坏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喜欢我啊？”
　　无数学生从他们两人身边穿过，嘈杂又汹涌的人流让钟苼的身体如电击般摇晃了；两下。灯光很暗，陆涣溪看着她眸子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两人面对面停留的这一刻仿佛长过了十年，终于，钟苼也平静了下来，慢慢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喜欢的，我喜欢就好。你喜欢的，你喜欢就好。”她一字一顿，缓缓地说。
　　说完这句话，她背着书包消失在人群中，等陆涣溪回过神来时，早已寻不见她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