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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入狼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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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误入狼窝
5.
“对了,今天上午我把我们班所有的脸都记认了一遍,但是好像...没记得有你啊,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没....”陆涣溪笑着打断了她,他解释说,自己上午来得晚了没赶上报名,是下午才报名的。
“那你叫什么啊?男生不是都应该先做自我介绍的嘛。”钟凌岚浅浅笑着,拿乌黑的眸子盯着他看。陆涣溪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我叫陆涣溪。”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涣散的涣,溪水的溪。
来不及细想,钟凌岚旁边的那张椅子也突然被人拉开了。一个皮肤很白的矮个男生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一边把书包塞进抽屉里,一边望着钟凌岚,很随意地打着招呼:“岚岚好久不见啊,你怎么坐这么后面来了....”钟凌岚急得转过身子去打他,长发又一次飘了起来,狠狠地掠过陆涣溪的下巴和脖子。
对于旁边那位不速之客,陆涣溪是怀有一丝警惕,还有那么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的。很明显,这男生认识钟凌岚,而且他们的关系......好像还不错?
陆涣溪这么想,是因为钟凌岚伸出右手,一把拧在了那男生的胳膊上。
“疼!疼......”那男生有些夸张地叫了起来,前面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俩。
“谁叫你叫这么亲热的,我们关系很好吗?”钟凌岚迎着教室里齐刷刷的几十道目光,有些恼怒地叫到。不过陆涣溪看得出来,她并没有真生气。
钟凌岚收回手,脸有些发红。她索性把头扭向陆涣溪这一侧,不去看朝她挤眉弄眼的男生。倒是那男生顺着目光望见了陆涣溪,他神秘地一笑,“林展,我的名字。”
“嗯,你好,我叫陆涣溪。”
林展摆摆手,他说我刚才在旁边已经听到了。说完又饱含深意地望了陆涣溪一眼,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
这时,钟凌岚又说话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说,你名字真怪。是呀,陆涣溪自己小时候也这么觉得。他解释说是取名字的时候算八字的说他命里缺水,还缺得不是一点点,于是父亲找到了一个词牌名叫浣溪沙,准备给他取名加陆浣溪,算命先生一听连忙摆手说不行,原因是浣这个字虽然左边是三点水,但右边是个完字,这不就是说水要用完么,大忌,大忌!无奈,父亲只好又找了一个涣散的涣字来代替。虽然这个字给人没精神的感觉,父亲还一直振振有词:涣在古汉语里有水势很大的意思,涣溪连起来也说得通嘛。听完这个解释,钟凌岚噗哧一笑:“这名字真好玩,这么讲究。”
嘈杂的班级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班主任,也就是中午拍着陆涣溪肩膀说以后好好学的那个中年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讲台上。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乐呵呵地望着台下六十五张透着稚气的面孔。
“咱这班主任据说还是年级主任呢,怎么看起来不像啊。”钟凌岚在底下捂着嘴巴小声嘀咕。
“我叫孙祥,以后就是大家的班主任了。”台上的人笑眯眯地说着,“顺便呢,也是大家的化学老师。”
教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班主任是教化学的,那我们这个班就是理科班咯。”陆涣溪听见身后有人在念叨。
“对啊,听说只有八班和九班是文科老师当班主任呢,咱们这九个班有七个都是理科班。”后面又向起了另一个低沉声音。
也是,泸北中学这种在全蜀川都能排得上号的名校,都是把生源侧重大大向理科倾斜的。在蜀川,如果说选择理科算是阳关道的话,那传说中重本录取率不到1%的文科就是不折不扣的独木桥了。这个时候陆涣溪心头对于文理科的概念还是非常模糊的,而且他还抱有那么一丝幻想,说不定到了高中,在这么一个满是学霸的氛围下,自己能够沾沾灵气,数理化顺其自然就开窍了呢?
台上的孙祥摸了摸自己凸出的肚子,他接着说:“咱们都是全市,不对,全蜀南最优秀的学子。客套话我也不说了,我先给咱们班定个调啊,”他伸出四根手指头,“四个字,称霸蜀南!”
底下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掌声雷动!前面的几位男生甚至还站了起来大声叫好。
你大爷的,怎么一言不合就要称霸蜀南了啊!陆涣溪盯着那四根手指头目瞪口呆。这班里从老师到学生都是怪物吗?他觉得自己就像只误入狼窝的小白兔,本来只想抱着学霸们的大腿,高不成低不就糊糊涂涂过完这三年,没想到这群大学霸的志向这么远大啊!不说别的,就算是那些上了盐都二中尖子班的同学,见了自己班上这群大神也只敢躲着走吧。
孙祥很满意学生们的反应,他点点头:“不错,我们班的学生,就是要有这种舍我其谁的霸气。只是优秀还远远不够,每件事咱们都要做到卓越!”
于是,超越自我,追求卓越这八个霸气外漏的大字,被一左一右贴在了黑板上方的国旗两侧。
6.
班主任讲完了,接下来就是自我介绍时间了。从第一排最左边开始,每个人依次上台做自我介绍。其实这个部分是观察班级成员属性的大好机会。哪些是不折不扣的逗比,哪些是吃货加小迷糊,哪些优势不食人间烟火的学霸,从自我介绍这短短一两分钟里便能窥得一斑。而在这短暂的走马观花里,能够抓住机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其实也是很显示表达和交际能力的一件事。
自我介绍完后大家都会鼓掌,大部分是礼节性的,但是一般遇到认识的人,底下的小团体们会很热烈地鼓掌叫好,还有人大声叫着那人的绰号,其他胆子大的在“喔喔”起着哄。男生们都在心里期待着下一位上台的会是美女,正好下一位上台的就是位个子娇小的美女。陆涣溪清楚地听到,她上台的时候,地下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口哨。这孩子用现在的话来说算是软妹一枚,她的声音有些发嗲,发色偏黄,齐眉刘海的标准妹妹头,一件蕾丝边淡粉衬衣,眼神却一点也不羞怯,而是一汪波澜不惊的平静。“大家好,我叫周雯雯,来自城北附中,爱好是读书,嗯,还有养小盆栽.....”
“挺好看的,又有气质。”旁边的钟凌岚点评了句。
“这是原来六班的,初中那会他们班好几个男生追她呢....不过都被拒绝了就是。”林展也压低了声有的没的自顾自说着。
周雯雯自然收获了比一般颜值的同学更为热烈的掌声。
下一个上台的是高博。高博明明是大个子却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看来是一个很上进的人,陆涣溪心里暗暗想到。比起周雯雯来,高博无疑属于颜值困难户,厚嘴唇,微卷的头发,高颧骨,挺拔的鼻子,陆涣溪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那么几分之一的中亚血统。高博自我介绍的声音很大,底下的小团体们也与他欢乐地互动着,教室里弥漫着欢脱的气氛。“我初中三年一直是班长,积累了丰富的管理经验...所以以后竞选班长的时候,大家记得多投我几票啊。”迎着底下损友们的嘘声,高博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陆涣溪惊讶地发现,这个市今年的中考状元,竟然也在这个班上。虽然盐都的中考状元还曾经当过他的同桌,可是发现自己班上有此等大神,简直是高山仰止,难以企及呀。
“嘛,冯舒克嘛,状元郎,谁不认识呀。”见到他上台,林展有些忿忿不平地嘟囔着。
听到这句话,陆涣溪皱了皱眉头。没想到林展这小子嫉妒心这么重,还在底下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都说他运气好才撞了个状元,不过你们几个实力都差不多,谁拿第一也不奇怪。”钟凌岚终于愿意跟林展说话了,她知道林展也曾经是中考状元的有力争夺者,而冯舒克大概在这份名单上排在十名开外,被这样斜地里杀出来的黑马抢了风头,林展心头的郁闷可想而知。
冯舒克显然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学霸。他轻飘飘的几句讲完便走下讲台,仿佛跟凡人打一时半会儿交道便会耗费他很多精力。
上台的人走马灯般变换,陆焕然也觉得有些疲劳了。这么多人下来他印象深刻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气质出众,面容姣好,再搭一束黑发单马尾,一看就是文学少女的柳明言。不过她也顺理成章是个大学霸,这点是自命文艺青年的陆涣溪比不上的。还有一个是交际花,不对,交际草型的帅哥陈文昊。这哥们1米75左右的标准身高,不是那种小白脸的脂粉气的帅,而是阳刚又阳光,自信的帅,星目剑眉,皮肤微黑,手臂还很壮实,是个爱笑的大男孩。嗯,大概运气也不会太差吧。
当然,陆涣溪自己的介绍也像意料之中那样毫无闪光点,他后面的钟凌岚倒是落落大方地在台上一笑,露出编贝般雪白的牙齿。她的语气很乖巧,自我介绍的爱好也很寻常,看起来就是那些经常犯点迷糊又会强装点大女子气概的小女生中的一位。陆涣溪还警觉地瞥了旁边的林展一眼,他埋着头转着手中的水笔,仿佛根本没有在听。这算是什么,了然于胸还是漠不关心?
接下来就是核对学籍信息,发学生卡了,一张名单从第一排一个个传下去,每位学生都要在上面签字确认。与此同时高博也自告奋勇开始发放学生卡,他高声叫着卡上的名字,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班长。教室里又开始嘈杂起来,学生卡上的照片显然引起了同学们的兴趣,每出现一张奇葩的照片总会被四处传递,引来一阵阵哄笑。
坐在后排的陆涣溪又跟钟凌岚聊了起来,她是个很好相处的女孩,笑的时候会半掩着嘴,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咱们班上大神这么多,我感觉压力很大呀。”扯学习果然是高中生间最安全简捷的话题,就像英国人的交谈总是从抱怨天气开始一样。
“对啊,毕竟能进我们班的都考得很好呢,除了我......”提起这个话题,钟凌岚眼神里也蒙上了一层忧虑。她有些沮丧地趴在桌子上,“我这三年怕是凶多吉少了......”
扮猪吃老虎,绝对的扮猪吃老虎!陆涣溪有些哭笑不得,这班上学霸多就算了,偏偏学霸还有喜欢调戏学弱的怪癖,简直无情。所以他只能干笑了两声算是回应。
“对了,你不是本地人吧?我听你口音不像。”她忽然问。
“我是盐都的,不是本地的。”
“那你一定考得比我好......从市外招生考进七班可比我们本市按中考成绩考难多了。你不会是考了A 的大神吧,我看你挺斯文的,一看就是乖学生。”
是呀,我是尖子生。曾经。听她这么说,陆涣溪心没由来地痛了一下。他摆出一副勉强的笑脸,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跟你们比差远了,我其实....”“不是这个班的”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前排递过来一张纸,是那张学籍名单。拿到手的第一眼,他心里“咯噔”一跳。
在出生日期右边的一栏,赫然是“入学成绩”!数字和字母夹杂其间,目光往下艰难地滑去,他的心也越来越沉。终于,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
“陆涣溪,男,1996.5.7,C ”
C ,这个字母在一片6开头的三位数和A和A 的夹攻之下,显得特别刺眼。
一切都像是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父亲骗了他,泸北中学这种学校怎么可能会犯把名次等级都通知错这种低级错误?并没有出现奇迹,他初中曾经连续输了十几次,最后一次,他曾经以为自己赢了,于是之前所有的失败都已经无关紧要。可谎言很快便被戳破,他输了,全输了,从来没有赢过。
他不敢去想象为了把得了C 的他送进这种A 比A还多的班级,父母在背后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付出了多少时间与精力。他把他们的期望输了个精光,他对不起他们。
他忽然反应了过来,不能让人看出异样。于是飞快地抽出笔,佯装镇定地在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丑,一横一竖都是颤抖着错位的,大概死刑犯在行刑通知书上签字画押,也跟他现在这情况差不多吧。把表递给钟凌岚的时候,他感觉身体里像有一块什么东西被猛地抽掉了。
已无期望可辜负,亦无岁月可回头。
7.
钟凌岚会不会注意到名单末尾那个刺眼的C 是属于他的?陆涣溪根本不敢望向她那边。钟凌岚签得很快,倒是林展拿到名单仔细端详了一阵,还音调向上哦了一声。是发现了陆涣溪的秘密,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才觉得惊讶呢?
那张纸上大剌剌印着陆涣溪最见不得人的秘密,被满教室传递着。前面那么多同学,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也许他们已经拿着笔对着他的名字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他没注意到的悄悄话,最后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这小子,考了C 还能进这个班,真是,啧啧.....
可惜的是,他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却猜不到他们的
“还有谁没有拿到学生卡的,举个手!”高博发完了手中的卡,站到讲台上问。
卢涣溪愣了一下,缓缓举起了手。顿时,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汇集到他身上,仿佛什么东西得到了验证。不止他一个,还有另一个女孩子也举起了手,她坐在靠右边墙壁的最后一排,跟陆涣溪遥遥相对。
他突然想起,那个名单上,他后面还有一个人呢。没注意那个人的名字,但是那匆匆的一瞥中,他好像记得,那个女孩子比他还惨,等级是C。
站在电视机架下面的孙祥望了他们两个一眼,说,你们两个的卡,一会儿我去帮你们拿。
这句话直接就坐实了他们两个原本不属于这个班的猜测,甚至不容他开口辩解。
他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一部动漫,在那部叫做游戏王5DS的日本动漫中,主角不动游星出生于低贱的卫星区,一出场脸上就被烙上了象征下等人的耻辱烙印。虽然最后他无论是身世还是人生都逆袭了,可是脸上那些痕迹却再也消不掉。所有人都知道他出身低贱,即使他最后成功了,即使他身世其实大有来头,也一样。
更何况,陆涣溪并没有那么好的主角命,他的智商看起来要比不动游星低了不少。
下晚自习的时候,孙祥在教室门口把学生卡给了陆涣溪。照片旁边十一班三个字是刻上去的,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于是孙祥在卡背面的签名条上写上了“已转七班,孙祥”几个龙飞凤舞的字,以正视听。
夜色中,有些搞不清宿舍楼怎么走的陆涣溪只好紧跟着大部队。黑暗中,他竟生出了些光脚不怕穿鞋的豪气,无论如何,他是名正言顺的七班学生,他应该感到自豪才对,有什么可害怕的?一个字,干!
宿舍楼里,房间里明晃晃的日光灯和浴室里昏黄的白炽灯都已经亮了起来,一栋楼像是一个璀璨的星座。黑压压的人流冲进了那张嘴巴,门口的路灯也是昏暗的,别说脸,就连身影都融进了黑夜里。陆涣溪走在通向宿舍楼的路上,女生宿舍还在前面,那些穿着镂花裙子的女孩子们说笑着走过他身旁,头顶满天繁星,脚步轻快,带着燥热夏夜里让人心头安宁的味道。
回到寝室,他推开门,强劲的冷气迎面扑来。泸北中学不愧是王牌高中,寝室里的空调功率都是2P的。
匆匆冲了个澡,熄灯后,他躺在远不如家里床舒服的钢架床上,睁眼盯着窗外的路灯光。今天一天带给他的大喜大悲,比整个暑假加起来还多。他努力从脑子里理出一些头绪,好的人,坏的人,好的事,坏的事,一张张面孔,一句句话,随着倦意的袭来都慢慢模糊,最后定格在初见钟凌岚,她对着他一笑的那张脸。
“我怎么.....有些想她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坠入了梦乡。
8.
入学考试。这四个字像一道催命符,把意识朦胧状态下的陆涣溪催得一下子清醒了。这一觉睡的时间好像很短,他觉得全身都痛,生物钟被整个翻了个个。天啊,六点十分!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感觉头痛得更厉害了。
这次入学考试虽然被孙祥宣传为“大家放轻松考,就是一个恢复性的测验”,不过见识了泸北中学往学籍信息单上印考试成绩的变态爱好之后,陆涣溪对这次考试根本不抱什么希望。反倒是旁边的钟凌岚早读课就一直长吁短叹,拿着本口袋单词书目无焦点地乱翻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七点五十早读下课,教室里响彻桌椅刮擦桌面的摩擦声,正如考试这只怪兽迫不及待地摩擦着口中的利齿。陆涣溪领着书包茫然地站起来,他盯着那些转过身来的一张张脸,也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这真的是他憧憬过的高中生活?
然后他一脸懵逼地对着物理压轴那道神经病一般的水箱问题和化学那道故意披着趣味外衣的“炼金术”大题,侧过脸去,看着旁边隔着半只胳膊远的钟凌岚也是眉头紧锁,他发现这女孩还真的挺好看——从侧面看看跟正面一样好看,挺拔的鼻子,浅弯的眉毛,还有尖瘦的,又带着骄傲向上微微扬起的下巴。不过考试时候对着女生发花痴显然属于顶风作死,陆涣溪又望了望讲桌前托着下巴一脸无聊的孙祥,不知道他那眯成细缝的眼睛究竟在瞄着谁。
最后的十分钟,教室前面已经骚动好半天了。大神们做完了全套的卷子,很淡定地上下左右交头接耳着,说话声也越来越大,完全把上面坐着的孙祥当成了空气。教室后面相对有些沉寂,眉头紧锁做着最后挣扎的,自暴自弃放弃治疗的,还有像陆涣溪这种压根就没抱希望,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片糨糊的。最后,他搁下笔,望着内侧的天蓝色格纹窗帘被风吹刮起来,露出窗外角落正盛的幽绿枝叶,一束光抓住机会钻了进来,狠狠咬在他的小臂上。
那束偷溜进来的光照着偷溜进这个班的他,突然让人心头柔软而温暖。
就在这个时候,考试结束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
他眼睁睁望着这套足有三张十二面的理化合卷被不留感情地收走,像是波澜不惊被投进池塘的石子。上午的考试结束了,没有人与他打招呼,陆涣溪把笔收起来,背上书包,被堵在楼递间上缓缓向下。那时日光正盛,拥挤的楼梯间弥漫着汗味、头发的香味,还有灰尘扬起的味道。没有人讨论上午的考试,大概这种考试在大多数人心目中根本无足轻重。他前面挤着那位也是七班的同学,不过陆涣溪还叫不出来他的名字。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了句,“这么多人,太挤了吧。”那人回过头来,嘴角露出带点疏离的笑。他又把头回过去,没有正眼看陆涣溪,应了一句,“就是,挤成这样,饭都吃不上了。”
陆涣溪没有再接话,在让人窒息的喧哗里,他深深从肺里往外吐了一口气——下午的日子,看来也不会好过。
在食堂排队打饭时,他一眼就发现了左侧长长队伍里站着位高个子,天蓝的POLO衫,微微在晃着脑袋——是高博。有些不寻常的是,高博前面排着那位个子不高的女孩在轮到自己时侧身一让,高博挺身上前,学生卡一按,女孩子你的手指在几大盆菜上虚指,大勺子便挥舞着往她那个白色的瓷碗里舀菜。打完菜,她走出队伍,站在不远处,用空出的左手撩了撩额前的刘海,深深望了高博一眼。
这对狗男女一前一后,寻了个靠角落无人的桌子面对面坐下,在陆涣溪眼中,高博笑得像把五块一斤的苹果卖出二十块的奸商一样。这也进展太快了吧,第一天眼看着就要互相喂饭了!要不然,难道这对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或者,是兄妹关系?陆涣溪无不恶意地想着。
打完饭,他端着盆子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下,食堂里人潮汹涌穿流,埋头往嘴里塞菜的他忽然觉得有人靠近他。抬起头来,在来来去去的匆忙人影中里,他一眼就发现了要找的那位——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远远望着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女声却毫无羞赧地端着盘子越走越近,似乎与他已是旧相识了。等走到桌沿边上,她顿了一顿,似乎是想说什么,又好像是在等着什么,短暂的停顿后,她又有些不自然地迈开步子,向远处少人的那片餐区走去。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陆涣溪没想这么多。那女生长得并不算特别好看,只有披肩的长发还算是能让人留下印象。陆涣溪把菜里的骨头恶狠狠挑出来摔到桌子上,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下午的数学考试上去了。
揉着眼睛冲进教室的陆涣溪第一眼就望向加在八字标语中间的挂钟。两点二十七分,他把书包塞进抽屉里,旁边的林展和钟凌岚在大声争论着上午的化学题,受到无情嘲讽的钟凌岚抓起一本书就朝林展拍过去,林展哇哇怪叫着,伸出一只笔去挡,两人都是玩兴正浓,看来完全不把下午的考试放在心上。陆涣溪叹了一口气,摸出笔,托着下巴扫视这教室,阳光被窗帘布挡得差不多了,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孙祥抱着卷子大步流星迈了进来,他利落地一挥手——拉桌子!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刺耳的划拉声。
噩梦还没有结束。
那些试题,二元二次方程接着前2011个数字不可理喻的平方和,最简单的是一道填宝塔型矩阵的题目——他算了十分钟也没算出来,就胡乱写了一个“2”上去。一道一道像脑筋急转弯又像奥数的题目让他抓耳挠腮,把水笔从0.32的换到0.5的又换回来,他觉得自己的大脑还是没有清醒多少。
那天晚上,他才从室友的聊天中了解到,1-7班下午做的是一套由数学年级组长另出的特殊卷子,目的是“考察优秀学生的发散性思维和数学基本能力与素养,以便于接下来教学计划的制定。”陆涣溪已经懒得吐槽这种做法了,在这群魔乱舞,妖孽横行的世界里,还有没有他这只误闯进来,一身白板装备的勇者的栖身之处?这个世界里,难道就只有怪兽,没有同样瑟瑟发抖的勇者吗?如果有的话,他们又在哪里呢?
也许,像钟凌岚这样的,平时伪装成人畜无害的小怪兽,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凶猛得能一口把陆涣溪吞下去的,已经是他能遇见的,稀少的还能够有共同语言的伙伴了吧。
9.
第二天下午课间休息时,孙祥便把一张成绩单篡在手上,颇有深意地地扫一遍教室里的众人,然后把那张单子放在讲桌上。他说,这次只是个开始,有兴趣的自己上来看成绩。说完他背着手走出了教室。几个按捺不住的已经冲了上去,包括旁边的林展。陆涣溪看了一眼旁边的钟凌岚。她也没有动,而是咬着下嘴唇,专注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林展不一会便走了回来,他望着钟凌岚,一脸坏笑:“比我只低了二十多分,好厉害!”
钟凌岚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她显然是已经有心理准备了,神色很是无动于衷。“这考试你都当真?”
林展像被噎住了话头,他灰溜溜拉开椅子,不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全班人都在交头接耳讨论着这次考试,只有陆涣溪默默坐在角落里,他连去看那张单子的勇气都没有。好吧,就像孙祥说的,这只是个开始。
在这之后,看起来不像是有一路的花见花开,而是让人心生畏惧的,绵延不断的荆棘。
冯舒克的声音,在喧哗中显得很刺耳。也许是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坐在很后面的陆涣溪也能听的很清楚。他正很不服气地抱怨着昨天的数学考试中有人互相对了答案,看着他跟几个大佬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陆涣溪忽然觉得很好笑——你们争的东西,在我眼中一文不值呢。
当然,在他们眼中,陆涣溪这个“东西”,也同样是无足轻重。
旁边的林展掏出了一包饼干,他前前后后发了一圈,陆涣溪也领到了一块。晚上上晚自习的时候,孙祥宣布说,就按现在每个人的位置,前后六人一组就地编组,于是他成为了第四小组的一员——这惹人嫌的拖油瓶角色,看来是逃不掉了。
组员之间互相介绍了一圈,后面坐着的两位是徐英杰和王邵,是很好的哥们。还有位是穿得土里土气,脸庞黝黑的女孩叫涨芳,她说话带有严重的口音,说话时一直低着头不愿意正视他人。陆涣溪敏锐地想到,一看这样子,张芳的家庭肯定是不可能承受得起高额的赞助费的,所以她必然是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来的,说不定她就是那批能享有奖学金的A 学生呢......看起来就长得很机灵的徐英杰和看起来有些迟钝的王邵两个人一晚上都在讨论着三国杀新出的武将牌,不知道是不是借着坐在最后一排的便利打了一晚上的三国杀。沸腾的教室直到年级的巡查组长铁青着脸站在窗户边上才才一下子安静下来。
“反了天了!”孙祥一巴掌拍在讲桌上,“不知道这在上晚自习么?整栋楼都听见了你们在吵!”这时候,陆涣溪觉得“怒目圆睁”这个成语用来形容发怒的孙祥是很贴切的:那双眼睛居然能瞪得这么圆!不过这个下马威显然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孙祥任命了毛遂自荐的王邵当纪律委员,接下来的自习时间里,整个教室都保持着少见的安静。
钟凌岚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画完了本子上的图,她把本子骄傲地递给小组里的每一个人看——上面画着他们的脸,尽管画得一点也不传神,暴露了她没有绘画天赋,只能靠画画卖萌的事实,还是收到了众人的交口称赞。陆涣溪看了看上面的自己——剑眉星目,眼睛水汪汪大得吓人,一看就是秉承了初中小女生常有的美男子画风。林展则被画成了三角形的尖下巴,贼眉鼠眼,脸上还被点了三颗青春痘,这可能才是钟凌岚画这些肖像的动机。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突然好一阵起哄。只见高博在一帮损友的簇拥下冲出教室,不久,楼下传来更大的起哄声——是那种一听就懂的,专属于有表白等行为发生情景下的声音。百无聊赖的新生们正期待着在无聊的晚自习中找点乐子,于是高博与童晓睿的奸情只花了五分钟就被实时反馈到了班上,望着闻讯又冲出去看热闹的几条饿狼,陆涣溪想了起来,这个童晓睿,应该就是昨天见过的那位跟高博一起打饭的女孩子吧?
好像,不如钟凌岚漂亮呢....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下意识地朝旁边的钟凌岚望了一眼,没想到只望见她的头发,没有看到脸。原来,钟凌岚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悄悄站起身来,穿过桌椅的缝隙,拿着水杯佯装去接水。回来的时候,他顺利看到了钟凌岚熟睡的脸。她的睡颜很美,露出的半边光滑脸蛋让人心神一漾。
其实高博去楼下的二班找找童晓睿也没想做什么,就是邀请她下晚自习之后去散个步,谈个心啥的。被这样一哄,全楼十五个班的学生估计都知道这一对了。不过这跟陆涣溪也没什么关系,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新买的笔记本掏出来,就想写一点什么。教室里电风扇呼呼转动,那些参考书或者试卷一页页被吹起落下,最近的日光灯在头顶背后高悬着,在他的本子上投出一片阴影。
他把那支蓝颜色的自来水笔拧开,孤独,怀疑,激动,渴望被关注,又逃避被关注,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很乱——除了旁边坐了位钟凌岚是让人开心的事之外,没有一件事情是顺从心意的。
所以,就写写钟凌岚吧。
在日光灯下,少年神情中带有久违的认真和虔诚,他一字一句在本子的第一页上写着。他没有注意到,原本熟睡的钟凌岚把脸换了个方向,她睁开眼,目光在陆涣溪脸上停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狡猾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