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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局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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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局外人
1.
“等一下,我下车接个电话。”父亲在路边踩了刹车,拉下手刹,急匆匆地抄起手机,好像在躲着什么。陆涣溪在车后座上把蓝色壳子的MP3从裤兜里拉出来,在一百多首歌里面无聊地上下翻动。
盛夏的阳光毒辣,正值午后,他发现引擎盖上似乎跃动着可见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路边高高的行道树也在这一波波热浪中忍耐着,偶尔抖动枝条表达不满。
“走吧。”父亲又拉开车门,挪正身子,钥匙一扭就发动了车,汽车继续在马路上驰行。他脸上神色平静,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谁打的电话?”过了两分钟,陆涣溪还是忍不住摘下耳机问。
今天是个敏感的日子。十几个小时前,父亲接到了来自泸北中学的电话。接完那个电话,父亲告诉他,结果出来了,你的成绩是C+。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陆涣溪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C+这个成绩意味着,他已经提前告别泸北中学了。一想到未来的三年要回到盐都二中的普通班级里度过,他就觉得全身发冷。
一贯宽厚沉默的父亲并没有说什么。宽慰他的话也只有那么两句:“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有什么办法呢,回去就回去吧。”、“其实盐都二中也不错,就算上不了尖子班,你在普通班好好努力,也一样可以考个好大学啊。”
考大学什么的,对现在的陆涣溪来说还太早了。他在心头说,我知道盐都二中不错,可是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啊。
那些两个月前还跟你坐在同一个教室的同学,很大一部分考进了盐都二中最好的几个班,突然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为金字塔顶端的那群人。而你,仿佛并不比他们差多少的你,灰溜溜地捏着一份因区域生源照顾政策才得到的本地特招名额录取通知书,勉强挤进这所学校,在最底层的班级里,满怀失落和羡慕地望着曾经的同学,众星捧月地活在你能望见的地方,可你与他们之间,已经有那么一条巨大的鸿沟,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只会让你越来越望不可及。
问题在于,你本来应该跟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进入同样的优秀班级,然后享受同样的众星捧月待遇啊。
所以母亲一直从中考成绩出来开始就摆着脸色。陆涣溪理解她心里的落差,她很熟悉陆涣溪班上的那些同学。她的儿子曾经比他们优秀,可是不知怎么的,从初二开始,陆涣溪就如同一条确定了偏离系数的抛物线,离父母为他划定的那条高高在上的准线,越来越远。直到中考结束也没有奇迹发生,陆涣溪考了一个令他羞于向外人提及的分数,彻底扑灭了她心头的幻想。
陆涣溪的父母都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他们的儿子,已经变得不再优秀了。他也许要走向一个普通学校的普通班级,考上普通的大学没然后找一份很普通的工作,跟他们一样,忍受普通而漫长的乏味生活。可是他们还在做最后一搏,于是陆涣溪去了邻市的泸北中学,参加了他们的招生考试。C+的结果也印证了陆涣溪的中考成绩并不是发挥失常,而是他实实在在就只能考那么多。
可是现在,父亲从驾驶座转过头来告诉他,昨天的成绩通知有错,你得的是B+,刚刚他们已经来电话纠正了。
陆涣溪,输了几十次了,你终于还是赢了一次啊。他感觉梗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融化了。
奇怪的是,父亲告诉他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很平静,看不出来有发自内心的欣喜。陆涣溪在心头暗暗思忖,可能是因为并没有考到A+或者A,他们还是得出上一笔不菲的择校费,所以才会不那么高兴的吧。
不管怎么说,B+这个成绩意味着他能去到一个还算很不错的班级里,在金字塔的中层满足地生活着,既能带着不屑望向那些普通班的学生,又满怀崇拜和嫉妒地远远窥视着顶端那些尖子班的大神们。
更重要的是,来到陌生城市的陌生的学校开始全新的高中生活,大概是意味着能与过去那个灰溜溜总是失败的自己彻底割裂,再也不用担心会遇见那些旧人,能够把内心的那份卑微不安悄悄藏起锁紧的吧。
陆涣溪感觉自己血流加速,心跳也加快了许多,一阵激动的晕眩感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他沉默了半分钟,高声喊道:
“爸,等到家了,晚饭我们出去吃烤鸭吧。”
2.
说起来,初中时期陆涣溪成绩的飞速滑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原因之一是他逐渐发现自己在理化生方面根本就是天生的迟钝钟。或者说,他跟理化生这些科目就是八字犯冲,天生合不到一起去。所以本着“理化生咱就是学不懂”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劲儿,他对那些横七竖八的数学题目、物理公式、化学分子式自然是敬而远之。最后的结果是,中考并没有如他所愿取消这三门考试,所以陆涣溪被理化之神的手掌轻松碾压了过去,一直到他考到B+之前,他也一直认为,自己这辈子之所以使不上劲的原因。就是因为理化生已经是病入膏肓,条件反射到见了就想躲的地步了。
幸好命运之神还没有抛弃他。这个B+让他内心那堆已经烧成黑灰的理化干柴堆上又出现了点点的火星,搞不好还有复燃的迹象。
那个晚上,陆涣溪躺在床上闭目思索,一幅令人激动的前途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在这个暑假里,他突然开了窍,蜕变为了刷刷刷运笔如风的解题大神。倒背如流的化学式在笔尖倾泻而出,他提前三十分钟就交了卷,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中,昂首阔步走出考场。他不禁咯咯乐出了声。楼下路灯的光透过纱帘漫射到床对面的白墙上,他小时候得过的那些奖状仿佛在闪闪发光......那是他记忆中最好的日子。B+带给他的惊喜与底气,让他开始幻想有朝一日能重现儿时的荣光。
带着美好幻想沉沉睡去的陆涣溪不知道,旁边父母的卧室里,两人正在黑暗中低声讨论着他的未来。
“找了关系还是要花五六万呀,想去好的班太难了,那边也是压顶了价格不松口。”父亲说得一字一顿的,语速很慢,像正经历着两难的抉择。
“五六万咱也得出呀,不然以他这个成绩,去泸北中学不如回本地来读,反正都是普通班,还能省这一笔钱。”母亲的声音有些懊丧。
“他这个样子,到了那种班去,压力很大,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下来。万一学不下去自暴自弃,这钱不就白花了。”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咬着牙也要送他去上泸北中学啊。”
“混不混得下去,就看他能不能早点懂事了。”父亲幽幽地说。
终于,两边都陷入了沉默。
3.
晚饭后,母亲进厨房去洗碗,父亲跷着二郎腿惬意地陷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蜀川省这几天的暴雨让哪个小区的地下车库被水淹了,土豪们对着自己被水淹的宾利捶胸顿足。下一条新闻镜头切到了平房里,记者兴冲冲地卷起裤腿冲进到处飘着杂物的居民家里,问着千篇一律的琐碎问题,例行公事般地在最后加一句安慰语。陆涣溪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窗外清新的风吹进来,这几天的凉爽天气让他心头的烦躁稍微消去了些。
现在已经是八月二十号,这意味着他的暑假生活快要结束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他心中除了隐隐的期待之外,更多的是要离开这个家三年的不舍。那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从这一走开始,只会越走越远,这辈子还想长久地回来就是很困难的事了。可是在盐都二中的普通班夹着尾巴做人显然不是他能接受的,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未来上。
后来他很快明白了,“未来”,其实是一堵看起来无比坚实,靠近了却一推就倒的墙。
离家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父母决定送他去学校。带着一大推衣服拖鞋水桶衣架,三个人挤进车里,朝着三百公里外的泸北中学驶去。
泸北中学是一所全寄宿制的封闭学校,在蜀南地区也能算是隐隐的第一名校,当然这与他们严格到显得有些不人道的管理或多或少也有些关系。因为考上了泸北中学还算不错的班级,母亲后来的态度似乎也缓和了许多,被人问起的时候也能够面带笑容地说出来“我儿子考得还不错”这几个字了。她也从各种生拉硬套的熟人亲戚那里打听到了许多泸北中学的情况——寝室六人间有空调,周一到周六全天上课,周日上午还要上半天的自习,下午没有请假条根本出不了校门,一个月才放一次三四天的假.....想起这些,站在泸北中学门口,陆涣溪发现校门就像是一只怪兽狰狞的血盆大口。他忽然发觉,也许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
八月底的日头很是毒辣,流着汗把家当从车里一件一件搬出来,陆涣溪和父母的目光都被不远处教学楼前围成密不透风一层的人群吸引了。母亲急忙冲过去想一探究竟。还没等挤进去,散在外围的家长们都把手机贴在耳边,用激动或平静的声音在向另一头汇报着:“在三班!咱家的被分到三班了!什么,你问班主任?叫李泽萍,没听说过,不过我问了旁边知道的,都说这老师挺负责。”、“我看到了,孩子在十五班,班主任就在那呢,我还跟他聊了几句.....好好.....这边太吵听不清楚,等我出来了在说啊.....”
陆涣溪也跟了过去,穿过乱哄哄的人群,他还是从一字排开的十几张展板上咋熬到了自己的名字,顺着名字看上去,十一班。他赶紧招呼着母亲,把她拉出人群。
“十一班,我看到我名字了。”他告诉母亲,“接下来就找十一班的报名处去报名吧。”
“什么,十一班?”母亲一愣。
这一届一共有四十个班,用金字塔模型来说,一班到九班处于金字塔的顶端。那些在中考中考出了相当高成绩的本市学生,加上在招生考试中获得了A甚至A+级的佼佼者们组成了这九个“尖子班”。接下来金字塔的中间层是十到二十二共计十二个“重点班”,也就是成绩稍逊一筹的,得了B-,B或者B+的学生应该去的地方。在塔底则是中考结果跟陆涣溪同病相怜的本地学生,还有拼着出上几万块择校费也要挤进泸北的考了C、C+的外地考生。自己考了B+,按道理本来就应该在十一班啊。陆涣溪不知道母亲在发什么愣。
“你去帮你爸搬东西,我去打个电话。”母亲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她匆忙叮嘱了一句,也拿起手机,朝外围人少处走去。陆涣溪并没有回去搬东西,他心头涌动着兴奋——自己真的被分到了靠前的重点班,自己考了B+是真的,父母没有骗他!他穿梭在两栋教学楼间,很快就找到了贴着“11班”几个大字的报名点。前面已经排了挺长的队,家长们低声互相打听着班级的情况,旁边的孩子用好奇又警觉的目光四处打量着。陆涣溪远远望着他们,那大概就是他未来的同学吧。
母亲在远处喊着陆涣溪的名字,陆涣溪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带着母亲靠近了那列十一班的报名队伍,他兴奋地告诉她,就在这儿报名。十一班的班主任抬起头来看着他们,那是个年轻的男老师,他客气地望着陆涣溪:“你是我们十一班的对吧?来,报名先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急。”
“你不是在这个班,搞错了!”母亲突然喊了出来,她反过来拉着陆涣溪往外走。排队的家长们都循声望了过来,目光中跟他一样满是疑惑。
“我看到了呀,分班表上我就是十一班的,没错呀!”
“不对,分班的时候搞错了,这件事没沟通好......”母亲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愤怒,她拉着陆涣溪穿过教学楼,回到了车旁边。“你倒是跟刘哥赶快打电话呀,怎么把他给分到十一班去了?”她埋怨着父亲,一只手在手机上划拉。很快,把拨通了电话的手机塞给了父亲。
直到中午,名也没有报成。陆涣溪不知道父母在紧张地跟谁交涉着什么,电话一个又一个拨出去,最后,父亲接完电话回到车中,他说,现在已经说清楚了,中午我们一起吃顿饭就好。
于是这个中午,陆涣溪跟着父母一起,稀里糊涂地请未来的班主任,同时也是年级的教导主任吃了顿饭。并不是之前那个年轻男老师,是另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乐呵呵地带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平和没有架子和心机,他也客套地鼓励了陆涣溪几句,大意是来了这个班就好好学习,给你爸妈脸上添光......
陆涣溪最终去了七班报名。他莫名其妙就成了金字塔顶端的那群人。他不知道普普通通看起来没什么关系网的父母,是怎么找到这种关系把他送进了尖子班的。他更不知道的是,为了把他送进七班,父母在背后多少次放下身段去求人,又说尽了多少好话。在帮他归置好那些生活用品,铺好床,说完一大通叮嘱之后,父母也上车离开了,走得很干脆,并没有什么一步三回头的场面出现。
陆涣溪的高中生活,就这么在疑惑,惶恐、兴奋和猝不及防中,猛然拉开了帷幕。
4.
晚上就该是去班上报道的时间了。由于是强行插班的关系,陆涣溪的宿舍并没有跟七班的分在一起。班主任给他安排了一个九班最末寝室里剩下来的位置。反正也是跟尖子班的同学一起住,父母也没有表现出不满。跟寝室的几个人打了招呼,他吃下去一个面包,把水杯用热水烫了一遍,就匆匆往教室赶。
七班的位置很得天独厚,在顶楼回廊的折回处。这意味着他们旁边和对面都没有教室,这样的话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受到外界影响,营造安静地学习环境。而教室旁边就是楼递间意味着他们上下楼也可以不用穿过嘈杂的主走廊。从这煞费苦心的位置安排来看,七班确实很受重视,泸北中学在尽力为他们营造出最好的学习条件。
陆涣溪悄悄地从后门摸进去,他来得有些太早了,教室里还在进行大扫除,六七个同学好像已经很熟悉了,一边嬉笑着一边擦着桌子板凳。其中一位男同学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他靠过来打招呼:“同学你好呀,咦,上午我怎么没有见到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涣溪。”陆涣溪有些羞涩地答了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高博。”这位高大的,头发有些微卷的男生咧嘴一笑,向他伸出手来。
陆涣溪有些尴尬地跟在两位陌生的同学后面,拎着垃圾筐楼上楼下来回跑。他觉得自己只能以沉默来掩饰无措。等倒完垃圾,他又承担了冲洗拖把的工作,穿过走廊把脏拖把按在水池边使劲冲。望着飞溅的水花,陆涣溪又有些迷茫:短短一天之中,好像已经有许多事情改变了。原本选定的康庄大道被堵死不再开放,而他悄无声息地走上了一条满是荆棘却并不光荣的路。
回到教室,他放好拖把,拎着书包站在后门附近。不知不觉已经六点半了,教室里人多了起来。同学们看起来彼此已经很熟悉了,或者他们中有一大部分都是初中同学,不然不会这么快就熟悉得像是老友重逢一样吧。至于要选哪个座位的问题,他本能地对前四排,不对,前五排的座位产生了恐惧。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本来不属于这个班,他不应该堂而皇之地去坐前面的座位。最后,他选了倒数第二排左侧靠墙的位置。靠着刚刷过的墙壁让他有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他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在角落里,不被人注意,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因为不认识他,陆陆续续来的同学都下意识避开了他身边的两个座位。他们寻找着自己熟识的旧友,聊着过去的暑假生活,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还有些外向的同学去靠近那些相谈甚欢的小团体,在他们面前做着自我介绍,努力寻找相同的兴趣爱好。陆涣溪低着头翻弄着书包,感觉与教室里活跃的气氛格格不入。
果然,我是被塞进这个班的,对于他们来说,我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吧。陆涣溪有些落寞地想着。头顶的风扇呼呼转得飞快,吹过来的阵阵热风让他觉得有些口干。他从书包里拿出水杯,起身往教室最前面的直饮水机走去。接完水回身的时候,突然嗅到了迎面飘来的香气。长发的女孩从他身旁走过,穿着牛仔色的吊带裤,侧面看过去是半弯平和的眉毛,红白横纹的T恤。她及背的长发被讲台上空最大档的电风扇吹得飘扬起来,又一阵香袭了过来。闻着这股香,陆涣溪乱糟糟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些。
走进了座位他发现,旁边的椅子上,突然多了一个纺牛仔布的背包,上面还坠着一个毛茸茸的狮子头挂件。他心头涌上来一阵激动,有人选择坐在他旁边了,他还没有内所有人忽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抬头盯着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女孩。果然,她端着水一步步走近,穿过喧哗人群,走到他旁边。女孩子把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那阵香又飘了过来,她侧过脸来对着他粲然一笑。
“初次见面,我是钟凌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