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玛依拉》路欧

3、颓废的歌 很久是有

　　很久是有多久，李艾想再久也无法忘记自己原来的名字---李小光。
　　斜阳西下，小光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她瞧见校园里还有稀稀落落的学生正背着书包向校门口走去。夏日的暮色也露出几分躁动的颜色。
　　赵拓刚从社团活动室出来，他快步走回教室，眯着眼睛寻着小光的身影。此时，空荡的教室里只有搬桌子和打扫卫生的同学。
　　苏青在讲台旁站着，眼睛正好瞄到赵拓。她见赵拓向小光座位走去，他弯下腰来看到空无一物的桌洞，微皱着眉毛有些泄气。
　　苏青抬着眼，嘴角轻扯，用鼻子哼了一口气。
　　赵拓站在原地，他大声喊道：“有谁知道李小光去哪里了？”浮动的声音伴着教室上空的吊扇呼来呼去，可大家都摇着头不知小光去向。
　　赵拓从一大堆刚整理好的椅子中抽出一把，顺势坐在上面，自己抓耳挠腮的想着到哪里去找小光。苏青故意将垃圾扫到他脚下。只听赵拓“嘶”的一声，有些恼怒的看着她。苏青抬眼说道：“谁让你坐在这里的。”说完便若无其事的继续低头扫着。
　　赵拓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一直胳臂，苏青愣了一下，弯着腰扭脸看他。赵拓的手掌因着夏季的高温而布满了细细的汗珠，从手臂上传来的湿热气息像无数的小虫子般骚动着苏青的内心。
　　苏青直起腰来，斜眼看他。赵拓有些尴尬的回望着她，而后有些歉意的表情一闪而过。他倏地将手松开，嘴里嘟囔着：大班长，你知不知道小光去哪里了？”
　　苏青睥睨道：“我刚才倒垃圾的时候，看见她在操场。”
　　赵拓扯着嘴角坏坏的笑了笑，背对着苏青从她眼前走过，头也不回的说了声谢谢。苏青斜眼看着赵拓渐行渐远的背影，苦笑道：“真是没劲。”
　　赵拓远远地就看见只有小光一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她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他轻轻地坐在小光旁边，暮色下的微风吹来彼此的味道。
　　台阶四周都影印着梧桐的影子，蝉鸣声吱吱作响，它们仍在贪恋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夏天。小光将头埋在臂弯里，有些娇嗔的转动了几下。她最喜欢这个姿势，突然觉得终于有人可以和自己互相依偎了。她使劲的在胳臂上上蹭了蹭。
　　赵拓扯了扯嘴角，其实自己和她一样，一样的孤独无援，一样的散漫飘摇。
　　“小光，今天晚上我们去酒精厂。”赵拓说道。
　　晚些时候，小光叉开腿正坐在赵拓的自行车后座上，她瞟了一眼手表，已经八点了。自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使劲在赵拓腰上扭了一下子。
　　“哎哟，我的小姐姐。你这是要我命啊。”赵拓龇牙咧嘴的说道。
　　小光微微合了眼说道：“你就不能骑快点儿，还有两小时学校就该下晚自习了，我必须在那个时候回家，要不然我妈铁定不高兴。”
　　“小姐姐，我这不拼命骑着了吗。”赵拓弓着背，将腰弯下来，头冷不丁的向前伸着。
　　小光双脚着地，有些不满地抗议道：“屁话少说，还是我载着你吧。”
　　车子的转轮在这个夏夜吱嘎吱嘎的响着，周遭传来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单调的仿佛是夏天的鼾声。
　　到了酒精厂后，小光让赵拓从座位上滚下来，她将自行车斜靠在一处。下车时，自己的腿有些微微打颤。赵拓见状，挤眉弄眼的说道：“回去的时候，还是我载着你吧。”两人一股脑的将校服脱下，把衣服卷成一团放在车筐里。
　　小光瞥了一眼他，“废话少说，记好自行车的位置，我们还指望着它回去呢。”
　　赵拓讪讪的点了点头，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从废弃的厂房内传来聒噪的音乐声。两人顾不得打嘴仗，匆匆的朝着厂房走去。
　　酒精厂坐落在城郊一处废弃的工业区内，那里有废弃的酒精罐和凉水塔，以及为数众多的生产车间。酒精厂很久之前就因经营不善而破产了，剩下的一大块厂房也因各种原因未能拆迁。
　　如今，酒精厂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接纳了来自这座城市中肆意妄为的年轻人们。厂房的墙壁上充斥着各种涂鸦，里面废弃的生长线俨然成为摇滚青年的舞台。这里的夜才是他们下一个天亮。
　　聒噪的音乐始终汹涌着巨大的厂房，不知名的乐队在简易的舞台上卖力嘶吼。赵拓扭脸看小光，她微微眯着眼，绿色的瞳仁映照在色彩斑斓的灯光下眼波流离，泛着躁动的亮光。赵拓抿了抿嘴，在他看来小光的眼睛时常是湿润的，而它最在那不经意间撩人心魄。
　　他伸手握住小光的手腕，努嘴说道：“跟紧我，我们俩别走散喽。”
　　小光抬眼看他，兀自扯着嘴角，有些调笑的叹了口气。
　　台上不知是谁嘶吼着：“大家躁起来吧，挥舞起你们的双手，让我看见你。”焦躁的情绪一步步的蔓延整个厂房。
　　“阿脱，阿脱。我们在这儿呢。”赵拓大喊道。
　　其实，小光和赵拓也不知道这个阿脱本名叫什么，只知道他是一个小乐队的鼓手。平时阿脱在演出高潮的时候，常一时兴起把上衣脱掉。所以大家都叫他阿脱。
　　阿脱在高中时期是比他们高两届的师兄，赵拓和他比较熟。就是他带小光和赵拓来的酒精厂。久而久之，赵拓和小光有时会跟着阿脱的乐队演出。
　　现在，阿脱正一脸不高兴的暼着舞台。
　　赵拓问他：“怎么了？”
　　阿脱用鼻子哼了口气，“今天是遇到台霸了吗，怎么都不下台。这让之后的乐队怎么演出。”乐队的其他成员也有些焦躁的看着台上。
　　小光瞄了一眼，她从来没见过这支乐队，散淡的说道：“新来的！”她用肩膀推了推身旁的赵拓，邪笑道：“你肯定有办法。”赵拓这人平时就喜欢替别人出头，小光常常抓住他这点儿不放。
　　他微皱着眉头，小光此时又说道：“你可别怂。”边说边有些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赵拓。他显然被小光撺掇了，不由的向舞台前走去。小光搭过来阿脱的肩说：“瞧，赵拓去了，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赵拓直挺挺的拨开他眼前的任何人，推攘着走到离舞台很近的地方。他斜眼看向舞台，台上的人越高兴，站在台下的赵拓越是脸黑。
　　他转头寻着小光和阿脱的身影，小光有些顽皮的冲他吐着舌头，阿脱双手对他竖着大拇指。赵拓接着把头转过来，咬了咬牙，弓着身子将鞋子脱下来。
　　他向鞋底吐了口水，接着抡圆了胳臂将鞋向舞台上扔去，扯着嗓子喊道：“你大爷的，赶快下来。”鞋子接着便呈抛物线状飞向舞台，赵拓推攘着人群伸长了脖子看着他的鞋子正中乐队主唱的额头。霎时间，他光着的右脚像是有电流穿过，这使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乐声和欢呼声骤然停止，只见乐队主唱一手紧紧地捏着鞋子，满脸布满阴云正寻着鞋子的主人。赵拓腾地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喊道：“你大爷在这儿呢！”
　　接着台上的乐队成员一股脑的都涌到了人群里，一伙人互相推攘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不知怎的，台下的人打成一团，嘴里说着粗俗的话语。
　　赵拓被人推攘着，忽的有人喊道：“那小子在这里。”他转眼就被一瘦子抓住了手腕，转脸一看就是刚才那位不幸被鞋子击中的人。
　　赵拓拧着眉毛，那人龇牙咧嘴的怪异模样显然是被他惹恼了。正巧赵拓抬眼瞧见那人额头上留下的红印，自己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看来砸的还挺重的。
　　他噗嗤一下子笑喷到对方脸上，那人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抹了一把脸。对方脸红脖子粗的一脸恶相，他说：“小子，我今天不······”
　　那人话还没说完，赵拓便被人拉着跑走了。
　　小光拉着赵拓，她摁下他的脑袋说道：“你傻啊，还不快跑，等着被揍。”两人拉着手推攘着面前的阻碍，彼此的样子滑稽而又难堪。
　　他心中生出一种亡命天涯的快感，内心倏然兴奋起来。很多年前，也直到很多年后，赵拓回想起当天他拉着小光逃跑时的场景，发现这是自己一生仅有的一次逃跑。
　　他再没像今天这般勇敢的脱离，至始至终，他干过最多的事情就是逃避。
　　赵拓和小光骑上自行车，两人飞快的向学校驶去。听到不远处哒哒的脚步声，赵拓拼命骑着，心脏噗通跳动着好像要出来似得。
　　等回到了学校，赵拓从车上下来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小腿开始抽筋。他龇牙咧嘴的哼唧着，小光在一旁站着，脸上带着颇有些嫌弃的神色看着赵拓。
　　小光百般不愿的抬起一条腿，颤颤的踢了赵拓屁股一下。赵拓晃晃悠悠的扭头，斜着眼看她。小光的头发被风吹得卷成一团，面红耳赤的看着赵拓。而自己更是像落水狗，浑身被汗水浸的全都湿了。
　　结果，两个亡命之徒被彼此的样子逗笑了。小光对他伸手说道：“走吧。”赵拓咧嘴笑道：“好嘞。”嗖的一下子握住小光的手，拉扯着起身。站起来后很自然的拍了拍小光的肩膀，两人相视而笑。
　　小光打算先送赵拓回男生公寓，然后自己再回家。赵拓嬉皮笑脸的说道：“怎么着，今天我那么有面子。”
　　小光白了他一眼，“我怕你再晕到半路上。”
　　“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两人一路打着嘴仗，还时不时的舞拳弄脚。
　　等到了宿舍楼下，正巧迎面走来一伙人。赵拓眯着眼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他们，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还扭头看了一眼。
　　突然，那人的身子僵在原地，接着便扭头看向赵拓。
　　只见他嘴张的老大，火急火燎的喊道：“伙计们，就是他，这次一定逮着他。”
　　赵拓似风般从小光身边逃窜着向宿舍楼里跑去，“小光，再见。”
　　接着小光就看见那一伙人涌向男生公寓，嘴里喊着：“小声点儿，可别让宿管大爷知道。”
　　走廊里，赵拓身后哒哒的脚步声一直没停过。他没想到这伙人竟然是自己学校的，边跑心里还泛着嘀咕：今天不是真要栽到他们手里了吧。腿跑的都有些抽筋。
　　“嗨，我可抓住你了。”赵拓被人抓住手腕，霎时间，心真是从里凉到外。他扭过脸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兄弟。
　　赵拓嬉皮笑脸的哈着腰说道：“伙计，消消气，有什么事儿好好说。”
　　正当眼前的人马上发怒，赵拓猛地在他脚面狠狠地来的一下。只听见那人一声哀嚎，赵拓便挣脱着从走廊的窗户里往外跳。
　　他们当时正僵持在二楼，楼外就是学校的小花园，长得粗壮的大树正好可以让赵拓从二楼滑到一楼。待赵拓心里的算盘打好后，他便从窗户里跳出来。
　　可惜，他的那点儿功夫没他脑子这般好使。
　　小光站在楼下就看着他哀嚎着从树上打滚到地上，楼上的那人也伸着脑袋看赵拓，两人都倒吸了口凉气。赵拓落地后有锥心的疼痛从胳臂传来，心里想道：还好有感觉。他捂着胳臂，看来自己应该是骨折了。
　　不过下一秒，赵拓回过神来便冲着二楼那人惨叫道：“你大爷的，竟然敢推我。”楼上那位显然没能适应迅速发展的剧情，他支支吾吾的摇手说：“不是我，不是我。”
　　小光抬头看他，张牙舞爪的指着他说：“站那儿别动，我卸了你胳臂。”那人哆嗦了一下，接着就仓皇逃窜。
　　听完所有颓废的歌，耳中旋律依旧不停。